第四十一章 山泽秘境令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41章 · 264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令牌落进掌心时,顾既明先看见的不是“山泽旧境,三日后开”,而是最后那行只对他显现的血字。

第六个顾既明,死在门内。

血字只停了三息。姬青离与韩震岳靠得最近,却都只看见前三行。第四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化成一滴极冷的水,顺着令牌边缘钻入顾既明掌纹。

司天术官当即上阶,要以“旧器归档”为名收走秘境令。顾既明没有与他争,只将令牌翻转。背面的泽纹正缓慢渗水,水珠落在石阶上,竟组成一个模糊的“六”字。卜问山不知何时已站到山门侧影里,盯着水迹看了很久。

“这未必是预言。”老道低声道,“也可能是记录。”

“记录谁?”

卜问山没有回答,只用袖口擦掉水字:“三日之内,别让令牌离身。若有人问你看见了什么,就说只见归者三人。”

顾既明抬头时,顾逢年已不在人群中。可第七阶被劈碎的命镜里,多出了一道正在向山中走去的背影。那背影与他同高,同样穿着河洛观的旧青衫。

山泽旧境开放的消息只用半日便传遍临川。

别院门前搭起十余座临时棚屋,郡府登记队伍,商盟出售绳索、药粉与避瘴符,城中客栈一夜涨价三成。对多数修士而言,秘境等于灵材与机缘;对城外百姓而言,则意味着官道封闭、牲畜被征、药价上涨。

顾既明先去看试令附图。图上标着三处入口、七个采集区和一条“绝对安全”的撤离线。可这条撤离线恰好经过城北废仓亭,又与官道图上的暗线重叠。

“绝对安全通常最该怀疑。”苏问筝摇着折扇,“尤其有人靠卖安全路线赚钱时。”

她带来商盟最近十日的货单。秘境尚未正式开启,城中已有三家铺子大量收购水囊、火油和压阵铜钉,其中火油与水囊数量极不相称,像有人预计旧境里会同时出现干涸与洪水。

姬青离则从郡府调出地脉记录。过去三个月,临川城西井位下降,城北湿地却反常积水。山泽旧境若只是自然苏醒,水脉变化应从入口向外扩散,如今却像有人先在深处抽走一段,再把余水压向北面。

韩震岳只问:“进去以后先查哪里?”

顾既明摊开卜问山给的旧图。图上仅有八字:山泽旧境,口在泽,心在山。

“先不抢中心。”他说,“第一件事是定出口,第二件事是测水向,第三件事才是找阵心。若入口位置会变,所有寻宝计划都没有意义。”

苏问筝赞同,却提出必须设止损时刻。秘境将在黄昏开启,郡府预计可维持两日。她认为无论收获多少,第二日午前必须开始撤离。韩震岳嫌太早,姬青离却支持:“官府的‘两日’来自旧例,不是本次实测。留出余量,才有机会救别人。”

队伍名额还缺一人。

宁微雨的名字已写在组队册上,人却迟迟不露面。韩震岳怀疑她只想借队伍资格入境,苏问筝则说黑水体系最擅长在水脉复杂处辨路,哪怕只合作半程也有价值。

黄昏前,宁微雨终于出现。她换了便于行动的黑色短衣,腰间没有明显兵器,只带一卷细索和六枚薄刃。

“我不分灵材。”她说,“我只找一口井。”

“秘境里未必有井。”顾既明道。

“有。二十三年前有人从那口井带出一块铜片,之后死在黑水宫。”

卜问山在旁边咳了一声,却没有否认。

五人正式签下组队文书。顾既明在郡府标准条款后补了三条:发现伤者先评估救援风险,不得私自触动大型阵心;任何人认为路径不安全,可要求全队停下复核;所得关键旧器不由一人单独保管。

负责登记的官吏不耐烦:“秘境队伍多凭实力,写这些有何用?”

“出事以后至少知道谁违反了约定。”

官吏盖印时嘟囔他们麻烦,却仍留下副本。苏问筝又将同样内容抄给商盟营地、别院留守与队伍每人,避免唯一文书在秘境中损毁。

入夜后,外围湿地开始冒出薄雾。雾不是向上升,而贴着地面往山中流。顾既明在三个入口旁各立一根木尺,发现水位看似不动,木尺阴影却每刻偏转半寸,说明空间方位已在缓慢变化。

附近队伍忙着祭器、分符,没有人注意这些不起眼的木尺。陈禾和几名旁听生留在外营,负责每半刻记录一次。他们不入秘境,却握着判断入口是否移动的第一手数据。

子夜,最靠南的木尺突然倒向山内。

雾地深处传来一声像石门开裂的闷响。

试令上的三处入口都没有出现变化,反倒是标注为“不可通行”的芦苇荡中央,水面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宁微雨看着阶下黑暗,低声道:“这才是真口。”

试令发布后,别院还举行了一次入境讲解。主讲教习反复强调灵材归属和积分算法,对失联、撤退与伤员转运只用三句话带过。顾既明举手询问:若秘境出口与图示不符,谁有权宣布终止试炼?教习答由郡府总领决定,可总领本人不会入境,只在外营根据传讯判断。

“若传讯断了呢?”

“按旧例自行处置。”

所谓自行处置,没有统一信号,也没有明确撤离优先级。各队都准备了进攻符,却很少有人带担架和备用绳。顾既明离场后先去木工作坊订了两副可拆担架,又让陈禾用廉价木牌制作外营记录板。每支队伍入境时写下人数、衣着、去向与预计归时,回来便划去。官方名册只记队名,记录板却能让人知道失踪的究竟是哪几个具体的人。

当晚有人试图买走那块记录板,出价高得反常。陈禾没有卖,并记住来人的鞋底沾着城北红砂。顾既明由此判断,幕后者不仅关心谁进秘境,也想控制外面的人如何发现谁没有出来。

宁微雨出现后,卜问山单独问她寻找的井叫什么。她沉默很久,只吐出“归息井”三字。卜问山脸色微变,却只提醒顾既明:旧境中凡名为归息者,往往不是供活人取水,而是让器物沉眠。那口井若真存在,附近一定有压制残片的东西。

报名处旁边另设了一张“伤亡自负”的木牌,字写得醒目,桌后书吏却只催人按手印,并不解释秘境以往死过多少人。顾既明翻看前几届名册,发现真正遭难的多是受雇搬运、采药与引路的普通人,他们不算正式试炼者,死后也不进入书院统计。苏问筝当场要求把随队杂役也登记姓名、去处与报酬,书吏嫌她多事,她便直接拿出商盟保契,承诺由联号承担登记成本。半日后,其他队伍也被迫照做。秘境尚未开启,顾既明已看见第一道隐形界线:所谓机缘由修士领取,风险却常被无名者先承担。

登记完成后,顾既明又让杂役各自留下一名山外联系人。有人笑这像预先办丧事,他却知道秘境最容易吞掉的不是人,而是人的去向。只要有人知道他们何时入山、为谁做事,失踪便不能被一句“自行离队”抹掉。

临行前,阿迟把六粒炒豆塞给顾既明,说每遇一次真正危险便吃一粒,若豆子吃完就必须回来。这个幼稚办法无法测灾,却给了“何时停止”一个最简单的提醒。顾既明收好,没有笑他。

天将亮时,顾既明最后一次核对组队文书。

五个人的名字都在,印章也无误。可当他将山泽令压在纸角,纸背缓缓洇出第六行墨迹。

顾既明。

入境时刻:昨日酉初。

状态:已入,未归。

宁微雨盯着那行字,脸色第一次失去惯常的冷静:“昨日酉初,旧境还没有公开开门。”

芦苇荡深处,刚刚露出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有人正从门内,一步一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