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临时同盟
入境名册上的第六个名字，是在子夜后自己长出来的。
顾既明、姬青离、韩震岳、苏问筝、宁微雨之后，又多了一行“顾既明”。字迹与他在郡府文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连“既”字末笔那点不易察觉的停顿都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入境时刻写着“昨日酉初”——比山泽旧境公开开启早了整整一日。
负责登记的书吏坚称名册从未离手，抬笔便要把多出的一行涂去。苏问筝先一步按住纸面：“别擦。假的名字也是证据。”
她让人当场抄出三份，分别交给别院、商盟和姬青离的随行女官。顾既明则把原页水印、墨色与纸边缺口逐一记下。若他们进门后真遇到第六个人，至少外面还有人知道，那个人不是临时加入，而是早被写进了队伍。
黎明前，芦苇荡里的石阶彻底显形。五个人站在入口前，泥地上却留下六双脚印。第六双没有来路，只从顾既明身后开始，一直延伸向黑暗。
石阶出现后，数十支队伍同时涌向芦苇荡。
郡府守卫坚持按登记顺序放行，世家队伍却拿出特许令要求先入；散修担心入口关闭，开始从侧面挤压。还没进入秘境，人群便险些在泥水里踩踏。
姬青离亮明身份，命守卫增开两条排队线。她没有让顾既明等人插队，反而将本队排到第三批。韩震岳不满：“再等一刻，前面的人把路都踩乱了。”
“也能替我们试出第一段是否稳定。”苏问筝道。
顾既明则趁等候观察前两批。第一批进入后，系在腰间的回路绳向东偏；第二批同一位置的绳却向北偏，说明入口后的通道正在转动。若依靠前队脚印，反而更容易走错。
轮到他们时，五人先在入口外重复一次分工。
韩震岳负责正面和承重，未经提醒不得追敌超过三十步；宁微雨负责探路，但必须每隔一刻留下可回收的水纹标；苏问筝管理药物、绳索与时间，不参与无必要争斗；姬青离负责照明、封火和对外交涉；顾既明记录方位、水向与阵纹，任何判断须说明依据。
“若你来不及说明？”韩震岳问。
“先听最近的人。活下来再复盘。”
“若最近的人是宁微雨？”
宁微雨看他一眼：“我会先让你闭嘴。”
短暂的针锋相对反而让气氛松了一点。苏问筝拿出五枚不同触感的木牌，即使在黑暗里也能辨别：横纹代表撤退，圆点代表停步，缺角代表分散后向持牌人靠拢。秘境中声音和视觉都可能骗人，触觉信号更可靠。
进入石阶的瞬间，身后人声全部消失。
阶道不宽，两侧有人工凿出的浅槽。水从低处向高处缓慢流动，违背地势。顾既明用炭粉撒入槽中，粉末先上行三尺，再突然下沉，说明通道至少叠了两层方向。
宁微雨在前方停住。她指向石壁上一滴不落的水珠。水珠内部映出的不是五人，而是六人。第六道人影走在最后，脸被兜帽遮住。
韩震岳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别攻击倒影。”顾既明说，“它在等我们先乱。”
宁微雨以薄刃割开水珠，里面掉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铜珠。铜珠落地便向山腹滚去，像在引路。她想追，顾既明按下圆点木牌，全队停步。
“为何不跟？”
“它知道你在找井。”
宁微雨沉默，最终把铜珠夹入封水瓶，没有擅自前进。这是她第一次服从团队规则。
再走百步，石阶分成三路。左路有草木气，右路传来水声，中路却完全无风。卜问山的“口在泽，心在山”似乎指向中路，韩震岳主张直入，苏问筝却提醒时间未到冒险阶段。
顾既明没有凭一句旧图决定。他们分别在三路放入纸舟：左路纸舟很快腐烂，右路逆流而回，中路纸舟停在原地，火苗却向内倾斜。中路并非无风，而是空气被稳定吸向深处。
“先走中路，五十步复核。”他决定。
走到四十七步时，后方传来求救声。声音正是陈禾，喊外营遭袭。韩震岳立即转身，姬青离却先举起圆点木牌。陈禾没有入境，声音不可能从身后出现。
求救声越来越真，甚至说出顾既明贴在杂院墙上的原档清单。宁微雨指出，这不是简单模仿，秘境可能通过入口读取外营声音。
顾既明让所有人说出只有队内知道的一件小事，作为后续验证暗号。韩震岳说自己怕蛇，苏问筝当场笑出声；姬青离说真正的季离不会写草书；宁微雨说她左手无名指没有温度；顾既明则说现代博物馆停电时，他先听见的是玻璃震动，不是雷。
“你说的是什么地方？”韩震岳问。
“以后解释。”
队伍继续前进，身后的陈禾忽然改口，用顾既明祖母的声音叫他小名。太极种剧烈波动，他仍没有回头，只把那声音记下。
临时同盟的第一场考验不是战斗，而是每个人都必须承认：自己最容易被什么骗动。
五十步尽头，通道豁然开阔。一片湿泽出现在山腹深处，水面漂着枯叶，远处却立着陡峭石岭。山与泽在同一空间并列，天顶没有日月，光从水下透出。
苏问筝看了看沙漏：“从入口到这里，外界应过一刻。”
姬青离取出同步卦表，表针却显示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他们还没真正开始探索，时间已经先少了一半。
穿过第一段石阶后，队伍在一块干燥平台短暂停留。苏问筝要求每个人公开携带物资，避免关键时刻才发现重复或缺失。韩震岳带了过多兵器却只有一包药，姬青离的符箓充足但水囊太小，宁微雨则几乎没有食物。顾既明自己带了测绳、炭笔和木尺，真正用于战斗的只有一把短刀。
他们重新分配负重。韩震岳分走担架和重绳，苏问筝把药分成五份，姬青离将备用火符交给顾既明保管，宁微雨收下一块干饼。她起初拒绝，苏问筝只说：“饿晕的人没有资格谈独立。”
平台石壁上刻着许多旧队名，其中数个被人为刮掉。顾既明用侧光照看，刮痕下隐约可见“河洛”“艮岳”“坎渊”等字，说明这些法统二十三年前曾共同进入旧境。最下方还有一行新刻小字：第六爻已入。
这行字像专门留给顾既明。他没有伸手触碰，而让所有人分别描述所见。韩震岳看到的是“第六人已入”，苏问筝看到“第六货已入”，姬青离看到“第六火已入”，宁微雨却什么也看不见。石壁会根据观者心念改字。顾既明把这一现象写入记录，提醒队伍以后不得以单人目击作为行动依据。
继续前进时，他们遇到第一支折返队。领队声称前方有金色灵泉，所有人只需一直向右便能到达；可队中一名少年偷偷比出横纹木牌，示意不要相信。宁微雨从领队颈后发现水镜针，对方已被幻术控制。众人没有杀他，而用遮眼、堵耳和冷水逐步断开感应，再由姬青离以离火烧掉针尾。
为了防止临阵争权，顾既明让每个人都写下一条“绝不接受”的底线。韩震岳不许抛弃能救的伤员，姬青离不许私改官面信号，苏问筝拒绝无限消耗物资，宁微雨则只写了四字：不入死门。四张纸并不高尚，甚至彼此冲突，却比一句“同生共死”更有用。顾既明把它们折进同一个皮囊，约定遇到分歧先按底线排序。苏问筝笑他把结盟做得像签契，顾既明却知道，越危险的地方，越不能把信任只寄托在一时热血上。
获救领队醒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走过哪条路，只记得一直有声音告诉他“再向右一步便能圆满”。顾既明由此确定，旧境里的危险不只会制造假景，还会利用人最想得到的结果替他做决定。
他们赶到泽边浮台时，商盟伙计递来一张领物票。
“顾公子，这是您半个时辰前领走的绳索和镇水钉，按规矩还需补一个手印。”
韩震岳猛地看向顾既明。
顾既明没有接票，只问：“领取的人往哪走了？”
伙计指向雾中石岭：“他说你们随后就到，还让我转告一句。”
“什么？”
“他说，队伍里最危险的不是第六个人。”伙计咽了口唾沫，“是始终以为自己只有五个人。”
顾既明、姬青离、韩震岳、苏问筝、宁微雨之后，又多了一行“顾既明”。字迹与他在郡府文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连“既”字末笔那点不易察觉的停顿都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入境时刻写着“昨日酉初”——比山泽旧境公开开启早了整整一日。
负责登记的书吏坚称名册从未离手，抬笔便要把多出的一行涂去。苏问筝先一步按住纸面：“别擦。假的名字也是证据。”
她让人当场抄出三份，分别交给别院、商盟和姬青离的随行女官。顾既明则把原页水印、墨色与纸边缺口逐一记下。若他们进门后真遇到第六个人，至少外面还有人知道，那个人不是临时加入，而是早被写进了队伍。
黎明前，芦苇荡里的石阶彻底显形。五个人站在入口前，泥地上却留下六双脚印。第六双没有来路，只从顾既明身后开始，一直延伸向黑暗。
石阶出现后，数十支队伍同时涌向芦苇荡。
郡府守卫坚持按登记顺序放行，世家队伍却拿出特许令要求先入；散修担心入口关闭，开始从侧面挤压。还没进入秘境，人群便险些在泥水里踩踏。
姬青离亮明身份，命守卫增开两条排队线。她没有让顾既明等人插队，反而将本队排到第三批。韩震岳不满：“再等一刻，前面的人把路都踩乱了。”
“也能替我们试出第一段是否稳定。”苏问筝道。
顾既明则趁等候观察前两批。第一批进入后，系在腰间的回路绳向东偏；第二批同一位置的绳却向北偏，说明入口后的通道正在转动。若依靠前队脚印，反而更容易走错。
轮到他们时，五人先在入口外重复一次分工。
韩震岳负责正面和承重，未经提醒不得追敌超过三十步；宁微雨负责探路，但必须每隔一刻留下可回收的水纹标；苏问筝管理药物、绳索与时间，不参与无必要争斗；姬青离负责照明、封火和对外交涉；顾既明记录方位、水向与阵纹，任何判断须说明依据。
“若你来不及说明？”韩震岳问。
“先听最近的人。活下来再复盘。”
“若最近的人是宁微雨？”
宁微雨看他一眼：“我会先让你闭嘴。”
短暂的针锋相对反而让气氛松了一点。苏问筝拿出五枚不同触感的木牌，即使在黑暗里也能辨别：横纹代表撤退，圆点代表停步，缺角代表分散后向持牌人靠拢。秘境中声音和视觉都可能骗人，触觉信号更可靠。
进入石阶的瞬间，身后人声全部消失。
阶道不宽，两侧有人工凿出的浅槽。水从低处向高处缓慢流动，违背地势。顾既明用炭粉撒入槽中，粉末先上行三尺，再突然下沉，说明通道至少叠了两层方向。
宁微雨在前方停住。她指向石壁上一滴不落的水珠。水珠内部映出的不是五人，而是六人。第六道人影走在最后，脸被兜帽遮住。
韩震岳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别攻击倒影。”顾既明说，“它在等我们先乱。”
宁微雨以薄刃割开水珠，里面掉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铜珠。铜珠落地便向山腹滚去，像在引路。她想追，顾既明按下圆点木牌，全队停步。
“为何不跟？”
“它知道你在找井。”
宁微雨沉默，最终把铜珠夹入封水瓶，没有擅自前进。这是她第一次服从团队规则。
再走百步，石阶分成三路。左路有草木气，右路传来水声，中路却完全无风。卜问山的“口在泽，心在山”似乎指向中路，韩震岳主张直入，苏问筝却提醒时间未到冒险阶段。
顾既明没有凭一句旧图决定。他们分别在三路放入纸舟：左路纸舟很快腐烂，右路逆流而回，中路纸舟停在原地，火苗却向内倾斜。中路并非无风，而是空气被稳定吸向深处。
“先走中路，五十步复核。”他决定。
走到四十七步时，后方传来求救声。声音正是陈禾，喊外营遭袭。韩震岳立即转身，姬青离却先举起圆点木牌。陈禾没有入境，声音不可能从身后出现。
求救声越来越真，甚至说出顾既明贴在杂院墙上的原档清单。宁微雨指出，这不是简单模仿，秘境可能通过入口读取外营声音。
顾既明让所有人说出只有队内知道的一件小事，作为后续验证暗号。韩震岳说自己怕蛇，苏问筝当场笑出声；姬青离说真正的季离不会写草书；宁微雨说她左手无名指没有温度；顾既明则说现代博物馆停电时，他先听见的是玻璃震动，不是雷。
“你说的是什么地方？”韩震岳问。
“以后解释。”
队伍继续前进，身后的陈禾忽然改口，用顾既明祖母的声音叫他小名。太极种剧烈波动，他仍没有回头，只把那声音记下。
临时同盟的第一场考验不是战斗，而是每个人都必须承认：自己最容易被什么骗动。
五十步尽头，通道豁然开阔。一片湿泽出现在山腹深处，水面漂着枯叶，远处却立着陡峭石岭。山与泽在同一空间并列，天顶没有日月，光从水下透出。
苏问筝看了看沙漏：“从入口到这里，外界应过一刻。”
姬青离取出同步卦表，表针却显示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他们还没真正开始探索，时间已经先少了一半。
穿过第一段石阶后，队伍在一块干燥平台短暂停留。苏问筝要求每个人公开携带物资，避免关键时刻才发现重复或缺失。韩震岳带了过多兵器却只有一包药，姬青离的符箓充足但水囊太小，宁微雨则几乎没有食物。顾既明自己带了测绳、炭笔和木尺，真正用于战斗的只有一把短刀。
他们重新分配负重。韩震岳分走担架和重绳，苏问筝把药分成五份，姬青离将备用火符交给顾既明保管，宁微雨收下一块干饼。她起初拒绝，苏问筝只说：“饿晕的人没有资格谈独立。”
平台石壁上刻着许多旧队名，其中数个被人为刮掉。顾既明用侧光照看，刮痕下隐约可见“河洛”“艮岳”“坎渊”等字，说明这些法统二十三年前曾共同进入旧境。最下方还有一行新刻小字：第六爻已入。
这行字像专门留给顾既明。他没有伸手触碰，而让所有人分别描述所见。韩震岳看到的是“第六人已入”，苏问筝看到“第六货已入”，姬青离看到“第六火已入”，宁微雨却什么也看不见。石壁会根据观者心念改字。顾既明把这一现象写入记录，提醒队伍以后不得以单人目击作为行动依据。
继续前进时，他们遇到第一支折返队。领队声称前方有金色灵泉，所有人只需一直向右便能到达；可队中一名少年偷偷比出横纹木牌，示意不要相信。宁微雨从领队颈后发现水镜针，对方已被幻术控制。众人没有杀他，而用遮眼、堵耳和冷水逐步断开感应，再由姬青离以离火烧掉针尾。
为了防止临阵争权，顾既明让每个人都写下一条“绝不接受”的底线。韩震岳不许抛弃能救的伤员，姬青离不许私改官面信号，苏问筝拒绝无限消耗物资，宁微雨则只写了四字：不入死门。四张纸并不高尚，甚至彼此冲突，却比一句“同生共死”更有用。顾既明把它们折进同一个皮囊，约定遇到分歧先按底线排序。苏问筝笑他把结盟做得像签契，顾既明却知道，越危险的地方，越不能把信任只寄托在一时热血上。
获救领队醒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走过哪条路，只记得一直有声音告诉他“再向右一步便能圆满”。顾既明由此确定，旧境里的危险不只会制造假景，还会利用人最想得到的结果替他做决定。
他们赶到泽边浮台时，商盟伙计递来一张领物票。
“顾公子，这是您半个时辰前领走的绳索和镇水钉，按规矩还需补一个手印。”
韩震岳猛地看向顾既明。
顾既明没有接票，只问：“领取的人往哪走了？”
伙计指向雾中石岭：“他说你们随后就到，还让我转告一句。”
“什么？”
“他说，队伍里最危险的不是第六个人。”伙计咽了口唾沫，“是始终以为自己只有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