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雨中救人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47章 · 25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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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异兽撞开的侧洞里,先漂出来的是一只红色童鞋。

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针脚粗糙,像是家中长辈赶在出门前缝上的。紧接着,秘境开始下雨。雨先从泽面向上升,化雾撞上石岭,再从高处倒灌下来,十步之外便只剩模糊人影。求救钟从下方水廊传来,三短一长,中间夹着孩童用石块敲墙的声音。

韩震岳看了一眼正在上升的水位,又看向异兽消失的方向。无名队伍带着阵心外壳越走越远,而水廊里的声音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弱。

“追人还是救人?”他问。

顾既明从袋中取出阿迟给的第一粒炒豆,放进嘴里。豆子已被水气浸得发软,没有半点香味。

“救人。”

这是他们入境后的第一场真正危险,也是第一粒必须吃掉的豆子。

苏问筝开始计时,没有因决定救人便放弃止损。姬青离以火光标出高处岩缝,韩震岳背着主绳攀上湿壁。顾既明和谢无咎从下方进入,水已没过腰间。

青衡队被困在断桥两侧。领队腿骨受伤,仍抱着一只装灵草的箱子,另外几人围着箱子争执。两名采药人却在更深处,被倒塌木梁压住。

“先丢箱子!”顾既明喊。

领队不肯:“里面是三株泽心兰,交给书院能换内门名额!”

韩震岳从高处一枪击碎箱锁。灵草随水漂散,几人下意识去抓,被谢无咎的土墙拦住。

“名额能换命再捡。”韩震岳道。

救援分成两路。姬青离加热木梁连接处,使其膨胀松动;宁微雨潜入水下割绳;顾既明用水面回流判断下方空隙,避免抬梁时二次坍塌。被压的采药人一个叫丁七,一个叫罗娘,都是商盟临时雇来的外围人员,没有修为。

罗娘被救出后第一句话是:“还有孩子。”

众人以为她说自己的孩子,她却指向断桥下。一个十来岁的药童被水冲进桥洞,只剩手指抓住石缝。宁微雨已在水下太久,韩震岳又被主绳缠住。顾既明没有潜水身法,只能顺流滑入桥洞。

水下几乎全黑。震木卦印传来的声音被水放大,石裂、心跳、绳索摩擦混成一片。他按卜问山所教,只选择药童敲击石壁的节奏,一下、两下、停一息。

他摸到那只手时,桥洞顶部正好坍下一块石板。顾既明用肩背顶住,肺中气息迅速耗尽。药童惊慌挣扎,他只能把自己的腰绳塞进对方手里,先让上方拉人。

下一刻,宁微雨从黑水中出现。她没有说话,薄刃插入石缝,借力将顾既明拖出。两人浮上水面时,一刻时限已到。

苏问筝吹响撤退哨。仍有两名青衡队员失踪,但继续搜索会让所有人困死。领队请求再等,谢无咎替顾既明做出决定:“撤。”

这不是冷酷,而是有人必须在无法全救时承担停止的责任。

众人沿高处绳路撤离。途中,罗娘将一株随水捞回的泽心兰塞给顾既明。他拒绝,她却坚持:“不是谢礼。那是丁七从水里抓的,他说不能让三个人的命只换回一场空。”

顾既明最终收下,却在救援记录上写明灵草归青衡队所有,待丁七醒后自行分配。

回到安全石台,商盟消息传来:无名队伍已趁他们救人时进入山腹最深处。

韩震岳看着远处雾中灯影,骂了一句。

苏问筝却说:“他们领先一刻,我们多带回十条命。”

顾既明没有把这句话当安慰。十条命并不能自动抵消可能失去的关键残片,选择救人确实有代价。真正的选择不是证明自己永远高尚,而是在知道代价存在后仍愿意承担。

药童苏醒时,从怀里掏出一枚在桥洞捡到的铜扣。扣上刻着无名队伍的标记,背面还有一条通往山心的捷径。

他们失去一刻,却得到一条对方不知道已经暴露的路。

撤回石台后,青衡队领队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感谢,而是追问泽心兰是否还在。他得知箱子被韩震岳击碎,气得要拔剑。罗娘把自己湿透的外衣摔在他面前:“丁七替你抬箱,腿断了;药童替你捞草,差点淹死。你先问草?”

众人一时沉默。领队并非天生恶人,他只是把内门名额当作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以至于所有同行者都被缩成通往名额的成本。顾既明没有在此时讲大道理,只让他自己查看救援记录和伤员名单。名字比“损失三人”更难被轻轻带过。

按一刻止损撤退后,仍有两名失踪者未找到。谢无咎在回程沿水面放下带荧光的浮标,若他们尚活,可循光到高处。顾既明也把搜寻中止的理由、最后位置与水位写在图上,准备交给后续救援队。停止不等于遗忘,更不等于把未救到的人从账上抹去。

宁微雨救出顾既明后,左臂因长时间浸入黑水而失去知觉。她拒绝姬青离的火疗,担心离火损伤水脉经络。苏问筝便用温盐袋缓慢回暖。三个立场与性情差异极大的女子第一次围在同一块绷带旁,没有谈信任,只把眼前伤处理好。

顾既明胸口残片在桥洞水下曾短暂发出脉动,与药童捡到的铜扣同频。他推测无名队伍故意把铜扣遗在险处,既可能是失误,也可能又一次引路。团队表决后仍决定使用,但先制作一枚假扣,由宁微雨远程试门。临时同盟开始学会不是拒绝所有诱饵,而是在知道它是诱饵时选择如何利用。

被救出的采药人中有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腰间竹篓里装的不是灵草,而是几包退热根。她说山下村里正闹病,父亲才冒险接了商队引路的活。书院弟子想按规矩先登记灵材,顾既明却让苏问筝用商盟印直接封存药包,注明归属,不许任何队伍借救援之名扣走。少女临走前指认一名失踪领队曾在雨前向石壁埋钉。这个普通证词让众人找到了爆破队的第二条路线,也提醒顾既明:救人不是暂停主线,许多真相本就藏在被主线忽略的人身上。

伤员被送出后,顾既明让每人留下受伤地点和所见方向。零散口述拼出一条此前地图上不存在的高处水廊,说明秘境正在把旧排水层翻到地表。下一场暴雨若再来,那条水廊既可能成为出口,也可能变成冲垮众人的洪道。

夜色在秘境里没有真正降临,水下光却逐渐变暗。苏问筝的沙漏只剩一半,他们必须在救人与追线之间再次做出选择。

离开水廊前,顾既明在断桥内壁看见六道并排刻痕。前五道已经被水磨得发白,只有第六道边缘锋利,像刚刻下不久。每道刻痕旁都曾写过名字,前五个被人凿去,第六个却还完整——顾既明。刻痕末端向山心延伸,与铜扣上的捷径完全重合。顾既明没有急着把它当成指引,只让苏问筝记下位置,又让宁微雨在另一条路上布置回撤标记。既然有人希望他们向前,他们就必须先保证自己仍能退后。

药童醒来后一直盯着顾既明,眼中没有获救后的安心,只有更深的恐惧。

“桥洞里那个人……”他声音发抖,“和你长得一样。”

顾既明蹲下:“他说了什么?”

药童把铜扣放到他掌心。扣背六个凹点里,有两个还沾着新鲜血迹。

“他说,想知道自己死过几次,就沿这条路进去。”

“还说什么?”

药童望向石岭深处。

“他说这一次,别再让卜问山先拿到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