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一残片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48章 · 26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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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童说,给他铜扣的人长着顾既明的脸。

那人是在雨势最急时从桥洞深处出现的,衣服没有湿,脚下也没有影子。他把铜扣塞进药童怀里,只说了两句话。

“把它交给外面的我。”

“告诉他,想知道自己死过几次,就按错最后两位。”

宁微雨反复检查铜扣,确认最后两处凹点确实被人改过。照黑水宫旧法按下去,门会反锁;若故意再“改错”一次,六块转板却会形成一条只开启百息的山心捷径。

“他在教我们识破陷阱,还是在把我们送进更深的陷阱?”姬青离问。

顾既明望着铜扣内侧残留的血。血尚未完全干涸,温度却与他掌心相同。

“进去才知道。”他说,“但从现在起,任何看见另一个我的人,都不要先相信他说的话,也不要先杀他。”

铜扣背面的捷径并非道路,而是一组开门次序。

顾既明将六个凹点对应石岭上的转板,发现需按“泽、山、泽、泽、山、山”依次施压。宁微雨确认这是黑水宫旧时潜行暗号,却被人改过最后两位。若照原习惯开启,最后一道门会反锁。

“对方熟悉黑水术,也专门防黑水的人。”她说。

五人没有立刻使用铜扣,而让谢无咎带获救者返回外围。谢无咎本想同行,顾既明却指出伤员需要一名能稳地势的人护送。两人都知道,留下者更可能接近机缘,离开者承担的却同样关键。

捷径入口藏在一面瀑布后。雨水逆落,瀑布时上时下。顾既明根据每六次变向后的短暂停顿带队穿过,后方水幕随即合拢。

山心空间比想象中小。中央只有一座六角石台,周围插着数十根已经熄灭的铜柱。无名队伍正在拆台,领头者戴灰白面具,手中握着刚从异兽潭底带走的阵心外壳。

“来得比预想快。”面具人道。

韩震岳提枪欲上,顾既明却先看石台。台上残片尚未被取出,四周铜柱却已连接外壳。对方不是单纯夺宝,而准备以外壳强行唤醒残片。若战斗震断铜柱,山泽旧境会失去最后稳定点。

“你们要什么?”顾既明问。

“把不该分开的东西归还原位。”

“原位在哪?”

“不是你能理解的地方。”

面具人启动外壳。六角台中升起一片青铜薄片,边缘残缺,表面没有完整卦象,只有密密麻麻的转接线。顾既明胸口铜片与震木印同时共鸣,身体几乎被拉向石台。

对方等的正是这一刻。

两名灰衣人从暗处抛出锁爻索,索不缠四肢,只套顾既明身周气机。韩震岳一枪挑断一根,姬青离以火烧断第二根,宁微雨却发现更多细索埋在石缝,显然山心早被布置成捕捉“外爻”的笼子。

苏问筝没有攻击人,反而冲向铜柱,按货运编号拆掉三处错误连接。她在火工坊账单中见过同类组件,知道哪几根只是伪装的传力线。阵心外壳的吸力立刻减弱。

顾既明借机将两仪气机分开:阳气顺震印迎向残片,阴气贴地寻找石台真正承重点。他意识到残片并非被石台封锁,而是石台正替它承受外界错乱水脉。若直接取走,秘境必塌;必须先让山泽重新通气。

“宁微雨,开北侧旧管!青离,火只暖南柱!韩震岳,压住台心别让它抬高!”

面具人听见安排,竟没有阻止,只退到边缘观察。顾既明忽然明白,对方同样不知道正确取法,也想借他完成最后一步。

可此刻无法因被利用便停手。山心压力已到极限。

通气管开启,南北温差带动水雾循环。韩震岳以全力压住石台,震木枪与铜柱共鸣。姬青离的细火一根根点亮线路,苏问筝按编号切断错线。宁微雨从北管带出黑水,将最后一处堵塞溶开。

残片终于从石台升起。

顾既明触碰它的瞬间,眼前景象被雷光撕开。

他看见二十三年前的山泽旧境仍是一座完整工场。数百工匠在水中搬运铜轮,一名披发老者站在高台怒斥:“你们不是立卦,是在立棺!六十四位一旦闭合,天下再无动爻!”

另一个温和声音回答:“无动,便无乱。”

随后,工场爆裂。有人把完整铜轮拆成数片,分别投入水、火、山、雷与更远处。披发老者回头时,面容竟与卜问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幻象戛然而止。

顾既明握住残片,血从掌心渗入纹路。石台开始崩裂,面具人终于出手抢夺。宁微雨的薄刃提前封住退路,韩震岳枪锋迎面,姬青离火线切断其影遁。面具人没有恋战,只丢下一枚水镜符。

符中传出裴玄度的声音:“第一片,归外爻。”

水镜炸开,灰衣人全部化作湿纸空壳。

他们从一开始便不是来带走残片,而是确保顾既明亲手取走。

面具人与顾既明对话时,宁微雨一直观察其脚下。对方每说一句话,影子便延迟半息,说明本体并不在山心,而通过水镜纸身行动。韩震岳想以雷震断连接,宁微雨制止:纸身一旦被毁,埋在石缝的锁爻索可能同时收紧。

苏问筝拆错线时故意报出相反编号,面具人下意识看向真正关键的东南铜柱。这个细微反应让顾既明确定,对方并非全知,也在临场判断。于是他不再把敌人想成无所不能的执棋者,而是一个拥有更多资料、同样会被误导的人。

旧影中,披发老者除“立棺”之语外,还把六枚小牌分别交给六个不同方向的人,其中一人腰间正挂着河洛观旧铃,另一人披艮岳白氅,第三人手持震霆枪。各家法统并非后来偶然卷入,而是当年共同拆分周天易轮。如今他们又以残缺记忆彼此指责,正合了某些人抹去完整历史的目的。

幻象最后一瞬,顾既明还看见现代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从旧工场上方一闪而过。两个世界并非完全分离,铜轮崩裂时至少有一条裂缝穿过了时间与空间。他没有把这一幕告诉团队,只在自己的炭纸上画下一道方形边框,防止记忆被反噬磨去。

水镜纸身消散后,石缝里留下真正的血。宁微雨判断操控者距离不远,纸身受创会反伤本体。可追踪方向同时分成六路,显然有人提前准备替身。顾既明选择不追,先稳住山心与伤员。敌人又一次利用“立即抓凶”的冲动设局,他不愿重复。

残片被取出后,石室四壁陆续亮起旧时工匠的刻名。名字大多只有姓氏与工号,没有宗门封号,其中甚至有人在最后一笔旁刻下“欠家中麦三斗”。苏问筝逐个拓下,韩震岳则在石门外守着,不让后来的队伍冲入争夺。顾既明从这些琐碎刻字中意识到,周天易轮并非某位仙人凭空炼成,它曾依赖成千上万工匠、河卒与搬运者。若历史只记得持有残片的人,器物真正的代价便会再次被抹去。

拓名时,有人建议只抄清晰者,模糊名字毫无用处。顾既明却把缺字也原样保留,因为“某某工”至少说明那里曾站过一个人。空缺若被随意补成英雄姓名,便又替沉默者决定了身份。

取片后,残片边缘自行浮出一个极小的“坎”字,又很快被震印覆盖。它似乎能根据附近法统改变显示,说明所谓第一残片并不天然属于某一宫,而是周天易轮中的流转部件。

顾既明握住第一残片后,山心没有立刻坍塌。

先响起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来自他自己的喉咙,却不是他说的。

“终于轮到第六次了。”

残片表面的六十四道细线同时亮起,汇成一幅正在翻转的山泽图。图中央跳出两个血字:百息。

第一根铜柱随之断裂。

石室外,整座秘境开始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