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观虏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23章 · 56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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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四年四月初八,会宁府城北的混同江终于开江了。冰面断裂的声响从上游远远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地底深处有巨兽在翻身。大大小小的冰块顺流而下,互相撞击着、推搡着,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碎裂声,仿佛整条大江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一整个冬天的枷锁。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站在会宁府北城的角楼之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貂皮大氅,双手撑在雉堞冰冷的条石上,花白的发辫被江风扯得笔直。他的呼吸粗重而缓慢,每一口气从胸腔里提上来都带着嘶哑的尾音。他的身后站着十余名金国重臣——完颜宗翰面色阴沉,完颜宗望双手抱胸,完颜希尹垂目不语。城墙下的黄土地被数千金军铁骑踏得微微震颤,铁浮屠的重甲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片暗沉的光斑。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南边那条笔直的官道尽头——那里,一支队伍正在列阵。三千人,四路纵队,步军、弩手、火器队、匠作营、辎重营,依次展开。他们的阵列不像金军铁浮屠那样暴烈张扬、旌旗蔽日,而是安静、整齐、有序,像一架精密的水轮打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最恰当的位置上无声运转。那面宋字大旗在最前方缓缓移动,旗角在江风中猎猎翻卷。

吴乞买已经在寒风中站了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侍从三次上前劝他回殿,他纹丝未动。

“那个骑青骢马的,就是赵玮?”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用胸腔深处的最后一点力气说话。

完颜宗翰上前一步,沉声道:“是他。”他对这个叫赵玮的人已经做过详尽的调查——赵构养子,湖州知州,湖州铁监和保甲法的创建者。襄阳之战宋军所用新式刀剑皆为湖州所造,黄河渡口以五百人击溃马横三千人,从临安走到会宁府走了两个多月,沿途收编流民、溃兵、匠人,队伍从五百人扩编至三千。更让吴乞买不安的是,这份调查越详细,画像反而越模糊——因为所有情报都指向同一个让人费解的事实: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做事本身。

这样的人,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那个人叫完颜阿骨打。他的兄长,金国的开国皇帝,也是这样的——不在乎享受,不在乎虚名,只知道做事、练兵、打仗,把女真人从生女真的冰雪里拽出来。现在,宋国也有了一个这样的人。

“三千人。”吴乞买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雉堞的条石上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在敲打他自己的胸口,“朕的铁浮屠有多少人?”

完颜宗翰沉默了一瞬:“会宁府驻防铁浮屠,三千。”

“朕用三千铁浮屠对三千宋军,有几分胜算?”他问。

完颜宗翰没有立刻回答。完颜宗望也没有回答。完颜希尹同样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他们当然可以强攻——铁浮屠的冲击力是宋军无法正面硬扛的。但代价呢?最熟悉宋军的完颜宗翰在襄阳见过湖州刀留下的断口,那是一种他至今无法让军器监复现的铁料质地。他不知道这种刀剑在正面交战中对铁浮屠的冷锻甲有多大的穿透力,而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在自家城门口用铁浮屠的伤亡来测试这个未知的答案。

“让宋使登城。”吴乞买的声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朕要在这城楼上,亲自见见他。”

赵玮登城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左侧是陆渐,右侧是石大柱。陆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旧布条束着灰白的发髻,看上去像是个不得志的乡村塾师。石大柱穿着一身匠作营的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湖州新刀,刀柄上的麻绳缠得整整齐齐,但刀鞘上磕碰的痕迹密密麻麻。三个人沿着会宁府城墙的马道拾级而上,走得从容而沉稳。

赵玮的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没有迟疑,也没有急切。他今天的穿戴比在幽州时更正式了些——深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胸前缀着知州的品级补子。身边跟着一个他并不认识的金人礼官,正用一种生硬而夸张的礼节引路。

但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站在雉堞边的一个穿着宋制官袍、头戴幞头的中年人忽然上前一步,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姿势拂袖跪倒,高声唱道:“臣——大金国礼部侍郎刘豫,恭迎宋国皇子殿下!”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刻意在让城楼上所有人听到,说完之后又重重叩了个头,动作幅度之大,连幞头的帽翅都甩歪了。

赵玮停住了脚步。石大柱在身后也停住了,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他认得这个名字。襄阳之战,伪齐皇帝刘豫?不,不对。襄阳战后,刘豫被完颜宗弼抽了一鞭子,削了帝号,贬到会宁府做了金国的礼部侍郎。现在这个人正跪在他面前,满脸堆笑,眼神里既有谄媚又有试探,像是在说:“你看,我在金国混得也不错,咱们都是汉人,何必剑拔弩张呢?”

赵玮没有让他平身。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豫,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话:“刘侍郎,你的幞头歪了。”刘豫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慌忙伸手去扶幞头,手忙脚乱间反而把幞头推得更歪了。他跪在那里,歪着幞头,笑容像一片被踩烂的柿饼,想收收不回来,想继续笑又笑不下去。赵玮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城楼之上,吴乞买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胡床上。他的身后站着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两旁雁翅排开数十名金国文武。他的身体状况比几个月前更差了,肥胖的身躯将虎皮褥子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每呼吸一次胸腔里都像拉着一只漏气的风箱,但他的眼睛依旧清明——那双在战场上盯了半辈子敌人动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这个从南边走上城楼的年轻人。近看之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瘦,颧骨很高,下颌线条分明,面色因为长期行军而微微发黑,手上隐约能看到几个还没完全消退的冻疮疤痕,不像个皇子,倒像个刚从工坊里走出来的匠人。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而笃定,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瞳孔深处沉淀得极深,深到吴乞买这样的人也无法一眼看穿。

“宋国皇子赵玮,奉大宋皇帝之命,前来与贵国议和。”赵玮行了一个标准的使节礼,不卑不亢。没有自称“臣”,没有称金国为“上国”,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吴乞买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虎皮胡床上,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地敲打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病中老人特有的沙哑和痰音:“朕听说,你从临安走到会宁府,走了上千里路。沿途收了不少人——流民、溃兵、铁匠、皮匠、老农,什么人都收。朕很好奇,你一个皇子,为什么不多带些精兵,非要收这些废物?”

“陛下久经沙场,当知精兵再强,也得有人种地、打铁、鞣皮、造箭。臣收的不是废物,是陛下治下逃出来的匠人和农人。他们在废墟里活了好几年,臣只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愿意跟着臣走上千里。臣以为,这便是陛下方才所问的答案——陛下问臣为何收这些人,臣的回答是:他们不是废物,是陛下与臣都在争夺的民心。”

城楼上的金国大臣们脸色各异。完颜宗翰的眉头压得更低了,完颜宗望的手指在臂甲上敲击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刘豫缩在角落里,歪着的幞头还没扶正,嘴唇翕动着想插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插入的空隙。

吴乞买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始咳嗽。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身旁的侍从慌忙上前却被挥手赶开。咳完之后他抹去嘴角的痰迹,用女真话嘟囔了一句。完颜宗翰上前半步,低声应了一句,语速极快地与他争论了几句。赵玮听不懂女真话,但他敏锐地从完颜宗翰脸上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种表情,他在秦桧脸上也见过。那是一个人感到自己的计划被打乱时,本能地想要挽救局面的急切。

“朕有个提议。”吴乞买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缓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温和,“朕年迈多病,膝下子侄虽多,但像你这样有见识的年轻人,朕见得不多。你在宋国只是知州,到了朕这里,朕可以让你做一路总管,给你最好的铁,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牧场。你若愿意留在会宁府,朕可以收你为义子,待你如亲生。”

完颜宗翰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个提议是他今早向陛下建议的,但陛下此刻说出来的方式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这不是胁迫,这是招揽。完颜宗翰的如意算盘是用质子的方式把这个最大的敌人留在会宁府,切断他与湖州的联系,让那套可怕的冶铁体系和保甲体系群龙无首。赵玮不可能答应,但拒绝就是冒犯,就有理由扣押。可他完全低估了赵玮。他没想到的是,赵玮根本没有接招,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把临行前岳飞送他的缴获金将断刀。他把断刀双手呈上,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朝着吴乞买。

吴乞买接过断刀,在手里翻了个面。断刀的断口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斩断的。刀柄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血迹早已发黑,沁入了缠绳的纤维深处。他认得这种刀——金国军器监出的制式马刀,刀柄上的鹰头徽记是他亲自定的样式。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个鹰头,苍老粗壮的指尖在铜制的徽记上缓缓滑过,力道越来越重,重到指节发白,徽记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城楼上的金国大臣们鸦雀无声。

“这是襄阳泥嘴滩一役,被臣湖州所造之刀一刀斩断的金将佩刀。完颜宗弼元帅麾下千夫长所用,断于湖州刀下。陛下要臣留在会宁府,臣斗胆问一句——这断口,金国军器监能复现吗?”

吴乞买没有回答。完颜宗翰上前一步,想说军器监已在研究新的淬火之法,被吴乞买抬手制止。

“陛下若真想留臣,臣倒有一个提议。”赵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话里埋着的刀锋,“臣愿以湖州冶铁之法,换两样东西。其一,两国划淮而治,金军退回应州以北,归还侵夺的宋国州郡。其二,放还所有被掳北地的宋国百姓——所有,不分老幼,不分男女。陛下若能应允,臣这就修书回临安,将湖州铁监的全部图纸、配方、工艺,双手奉上。”

完颜宗翰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是军旅出身,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淮河以南所有州郡是金军南下十几年用无数人命堆出来的战略纵深,一旦放弃这个纵深,金军再想南下就要从头打起。放还所有被掳宋民更是釜底抽薪——金国在北地的屯田、冶铁、筑城全靠这批掳来的汉人劳力,放还了人谁来种地?谁来打铁?谁来修城墙?这个条件比割地赔款更狠。割地只是割一块肉,放人却是抽掉骨头里的髓。

他正要开口,吴乞买忽然抬起了手。这个动作极慢、极吃力,像是在挥动一把无形的重剑。他猛地将断刀往雉堞上一拍,苍老的手背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朕不答应!朕的铁浮屠横扫天下,从未受人要挟!你这孩子,以为一把断刀就能让朕屈服?”

但这一下用力过猛,他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侍从们一拥而上,有递热水的,有抚背顺气的,团团围住了他。赵玮收回断刀,后退一步,拱手行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被病痛折磨的老人。他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使节应有的恭敬,只有一种沉静的、克制的观察。然后他带着陆渐和石大柱转身离去。

城楼上的金国大臣们一片死寂。完颜宗翰的拳头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完颜宗望站在雉堞边望着城下那片沉默的甲阵,很久才说了一句:“刚才那条件,为什么不答应?”

吴乞买咳完缓过气来,坐在虎皮胡床上,喘息了很久,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答应,而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提的条件根本不是为了让他答应。这个孩子是用这种看似合理却绝对不可能被接受的条件,来反衬金国的无礼。他一开始就知道金国不会答应,所以他才提得那么干脆。当着自己所有大臣的面,用一个不可能的提议把金国架上了火炉——现在会宁府的汉人官员们私下已经传开了宋国皇子愿意用冶铁之术换百姓生还的消息。如果金国扣留赵玮,正中宋国下怀——他带来的那些甲胄、刀剑、劲弩、火药,还有沿途收容的三千流民,会被宋国用来证明金国的恐惧和不安。如果他们放他走,他又白得了一趟千里北上阅尽金国虚实的机会,还顺便把沿途的民心收了个遍。进退两难。

吴乞买在虎皮胡床上缓缓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他的兄长完颜阿骨打。阿骨打起兵反辽的时候,只有两千五百人。辽国皇帝派了十万大军来剿,所有人都劝阿骨打投降。阿骨打站在黄龙府的城楼上,也是这样的——他用一把刀指着来使说:这把刀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得拿命来换。后来,辽国亡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这个叫赵玮的人,不是来议和的,他是来看金国的底牌的。而他最不愿意承认的是——对方已经看到了。

城楼下的宋军队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城楼上的那场交锋。石大柱跟在赵玮身后,脚步沉重,呼吸有些粗。刚才在城楼上,他一个字都没说,但他全看见了。他看见金国皇帝的胡床上铺着虎皮,但那张虎皮边角已经磨秃了,金国的大臣们讨论战备时,旁边的侍从端上来的酒壶是粗陶的;他看见那个歪幞头的汉人侍郎跪在那里,膝盖把地上的一块砖磨得发亮;他看见一个女真老兵蹲在城墙垛口后面,低着头用磨刀石一下一下磨自己的长矛,磨刀石的颗粒很粗,矛尖越磨越钝。他看见这些细节,心里忽然踏实了。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低声嘟囔了一句:“他们的铁不行。”

他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很轻,但陆渐听见了。陆渐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在心里默默地把石大柱这句话翻译成了情报:金国军器监的磨刀石仍是粗砂岩,缺乏精磨工艺;宫廷器皿以粗陶为主,瓷器和精铁器皿依赖缴获和进贡;战略物资储备不足。他忽然觉得这次上城楼最大的收获不是赵玮的那番话,而是这个铁匠不经意间的发现——一个铁匠的眼睛,比十个斥候更锐利。

而在城楼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辽国旧式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枯瘦的老人,正愣愣地望着赵玮远去的背影。他叫张觉,原是辽国汉臣,辽亡后降了金,在会宁府做了多年的闲散文官,负责整理金国的汉文典籍。他平时从不参与政事,今天也只是被安排站在角落里充个人数。

但刚才他听到了赵玮那句话——“放还所有被掳北地的宋国百姓。所有,不分老幼,不分男女。”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还在平州,被金人编入织造局做苦工,每天织布,每天挨打,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她们。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已经准备好了在会宁府这个冰冷的角落里默默死去,像无数北降的汉臣一样,死后被草草地埋在城外的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但刚才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还能再见她们一面。他撩起袍角,混在散场的文官队伍中匆匆走下城楼,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会宁府曲折的街巷深处。他要去找那个宋国皇子,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完颜宗翰注意到了张觉的离场,但他没有在意。一个年迈的前朝降臣提前退场,这在小朝廷里太常见了。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他必须想办法拖住那个宋国皇子。和议可以谈,条件可以扯皮,但不能让赵玮就这么从容地带着三千人离开。他看向不远处缩在雉堞后面、正扶着歪幞头的刘豫,压下眼底那丝鄙夷,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