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流
张觉在会宁府的街巷里活了七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走得又快又急。他是辽国降臣，平州人，辽亡那年跟着同僚一起降了金，被安排在会宁府的汉文典籍院做闲散差事——整理辽国旧档，誊抄汉文诏书，偶尔替礼部起草几篇给南朝的书信。七年来他像一只躲在墙缝里的老鼠，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招惹任何人，不对任何事发表意见，每天低着头走进典籍院，再低着头走回城西那间破旧的小院。金人不把他当自己人，汉人也不把他当自己人，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了。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城楼上的风灌进他的袖口，他浑然不觉。赵玮那句“放还所有被掳北地的宋国百姓——所有，不分老幼，不分男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胸口。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还在平州织造局，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托人打听她们的消息，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还在织布，还活着。”就这六个字，他翻来覆去咀嚼了三年。现在他忽然有了一种荒谬而炽烈的念头——也许那个年轻人真的能把她们带回去。
他在典籍院里见过金国朝廷的文书，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他决定把这些事告诉赵玮。
当天夜里，会宁府驿馆的后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开门的是陆渐。他提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只够照亮来人膝盖以下的部分——一双磨得发白的旧官靴，靴面上沾着会宁府街巷特有的黄泥。张觉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皮袍，领口翻出来的羊毛已经脏成了灰褐色，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自报身份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很急，像是怕自己稍微慢一拍就会失去敲开这扇门的勇气。
陆渐没有立刻让开。他举着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辽国旧式官袍，补子是平州张氏的族徽，七品文官的制式，袖口磨得发亮，说明这件袍子已经穿了很多年；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眼珠转得很快，不时往身后黑暗的街巷里瞟，那是长期处于监视之下的人特有的警觉。他在心里迅速做着评估：这个人的身份大概率属实——完颜宗贤就算要派探子来，也不会用一个穿着辽国旧官袍的老头。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人为什么要来？
“张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陆渐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警惕与礼貌之间的平衡。
张觉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探入怀中，缓缓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簿子，封皮是旧羊皮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纸页间夹着好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陆渐接过簿子，借着油灯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金国各路驻军的兵力、将领、驻地、粮草储备和换防周期。字体极小，用的是辽国旧式账册的记法，每一笔账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这里面三成是明面上的兵力，七成是我这些年对核过的实数。幽州以南所有机动兵力，不超过这个数。”张觉伸出三根手指，顿了顿，又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小字，“会宁府以北的戍卒被抽走近三成去镇压西北路叛乱，朝廷一直瞒着。还有——今年正月，完颜希尹上过一道折子，建议削减军中铁料配给。”陆渐猛地抬头，手指压在簿子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削减军中铁料配给——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背后隐藏的一切可能：金国铁料紧张，矿源不足，冶铁产能已经到了瓶颈，军器监无法同时满足新造与修补的需求。铁料紧缺会直接导致军备竞赛的天平倾斜，而在这种时候提出削减军中配给，说明完颜希尹判断金国的冶铁产能已经无法支撑目前的战争规模。他从临安走到会宁府，一路上都在收集情报，但从来没有拿到过这么具体、这么系统的内部数据。如果这本簿子上的数字属实，那么金国的战争机器远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强大。
“你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他合上簿子，盯着张觉，目光如炬。
张觉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曳，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隐没在黑暗中。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到：“殿下说，放还所有被掳北地的宋国百姓。臣想问殿下一句——臣的妻子和女儿在平州织造局做了七年苦工，也能放还吗？”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嘴角抖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意，“我的儿子……被掳时才四岁。金人把他从她娘怀里抢走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金人嫌他哭声大吵了他们的军令，一刀——”他停下来，没有说完。没有说完的句子比说完的更有力。
陆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褪去了。
张觉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时语气变得急促而恳切：“臣是辽国旧臣，降了金，这辈子早就没什么清名可讲了。但臣在典籍院这七年，从不碰金人的机密文书，从不替金人做任何有损宋辽旧谊的事。今天把这些给殿下，不是为了换什么好处——只是殿下肯为那些被掳的百姓说一句话，臣就想为殿下做一件事。”
陆渐沉默了一息，然后侧身让开了门。油灯的光晕在门槛上晃了晃，张觉的身影消失在驿馆幽暗的门洞里。他的到来，让这场千里北上使团的行军，忽然多了一份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情报。
而在会宁府皇宫深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病榻前，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寝殿里烧着地龙，热浪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吴乞买半靠在虎皮榻上，肥胖的身躯已经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花白的发辫散在枕头上，呼吸粗重而艰难。他刚刚又咳了一场，痰中带着血丝，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寒气入肺。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病痛并没有磨去他骨子里的锐利。
榻前站着三个人。完颜宗翰站在最前面，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完颜宗望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臂甲。完颜希尹站在最后面，垂目不语，像是在等待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完颜宗弼也会来？”完颜宗翰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朕还没死，你们就已经等不及了？”吴乞买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宗弼是朕的堂弟，铁浮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朕病重，他回来看一眼，有什么不妥？”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不妥在哪里。
完颜宗弼——金国的战神，铁浮屠的缔造者，襄阳之战的主帅——此刻正从淮北前线星夜赶回。襄阳之战虽然败了，但那是败在岳飞手里，不是败在宋国的朝堂手里。在金国将士的心中，完颜宗弼依然是那个不可战胜的战神。更重要的是，完颜宗弼手握重兵，铁浮屠的调动权有一半在他手里。他如果回来了，会宁府的权力天平就会瞬间倾斜。而眼下，最不希望天平倾斜的人，就站在吴乞买的病榻前。完颜宗翰当然不希望完颜宗弼回来——他是先帝阿骨打的嫡长子，按女真旧俗，皇位本该是他的。但阿骨打临终前把皇位传给了弟弟吴乞买，理由是“国赖长君”。吴乞买登基后，完颜宗翰忍了十几年，等着他死，等着他终于要死了，却从淮北传来了完颜宗弼星夜回京的消息。
“陛下，”完颜宗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宗弼在襄阳折损了大量铁浮屠，军心未定，此时召回京师，恐怕——”
“恐怕什么？”吴乞买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身旁的侍从慌忙递上帕子。咳完之后他抹去嘴角的痰迹，冷笑了一声，“恐怕他回来抢你的位置？宗翰，朕还没死，这个位子还轮不到你们来争。朕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你们互相猜忌——是为了商量那个宋国皇子的事。”
完颜宗弼的名字被暂时放下了。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同时收起了针锋相对的目光，转向吴乞买。
“那个赵玮，”吴乞买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今日在城楼上你们也看到了。朕跟他交手只有一个回合，但朕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在城楼下展示甲胄，那不是炫耀——是威慑。他提那两个条件，不是为了让我们答应——是为了在朕提出招揽之后，让朕在所有大臣面前下不来台，把他自己从被动的受招揽者变成了主动的出价者。这个人不是来议和的，是来给我们看宋国的底牌的。而这张底牌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完颜宗翰忽然开口：“陛下此言差矣。他带三千人北上，走了千里路，沿途收了不少流民，甲仗确实精良，臣不否认。但三千人在我大金百万铁骑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今日议和之约，臣以为当以拖待变——先把他扣在会宁府，让宋国拿条件来赎。宋国若是舍不得这位皇子，自然会在地图上多划几块地盘出来。宋国若是舍得——那说明他在宋国也不过如此，扣着也没什么损失。”
“糊涂。”完颜希尹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清清楚楚。完颜宗翰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完颜希尹是大金开国以来最有学问的人，创立了女真文字，通晓辽、宋、高丽三国典故，在朝堂上向来寡言，但每次开口都能一针见血。“今日在城楼上，你也在场。那个汉人铁匠站在赵玮身后，手里那把刀在襄阳砍断了我们两把千夫长的佩刀。这不是数量的问题——是我们冶铁的根子被人追上了。你拿什么去拖？拿会宁府城墙上的粗砂磨刀石去拖吗？”
“你——”完颜宗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希尹说的是实话。”吴乞买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但不容反驳，“这也是朕为什么同意宗弼回来的原因。铁浮屠是宗弼一手带出来的，湖州刀剑实战威力他最清楚，宋军新装备的详细情报也只有他手里有第一手的记录。眼下想要有底气地去跟宋国谈判、商议质子之事，你们都做不到。朕不指望你们能在战场上打赢赵玮，但至少能在谈判桌上搞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他顿了顿，忽然把目光转向完颜宗望：“宗望，你的眼皮子在跳。有话说。”
完颜宗望一直抱胸站在完颜宗翰身后，手指无声地敲着臂甲。吴乞买点了他的名，他才放下手，上前一步行礼道：“陛下，臣以为，那个宋国皇子真正的筹码不是刀，不是铁，不是那三千甲士——是他的名望。他在宋国已经被百姓叫‘泥腿子殿下’，从临安到幽州一路收人，到了会宁府城楼下，河北百姓还在往他那里聚。这种人，你越拦他，名望越大。他今天在城楼上对刘豫说‘你的幞头歪了’，在会宁府的街巷里已经传开了，说他把伪齐皇帝当众羞辱得体无完肤。陛下若真想杀他的锐气，不如反过来——不但不拦他，反而敞开城门，让他在这会宁府城里随便走，随便看。他不是想看金国的底牌吗？那就让他看。让他看看我们的冶铁不如他，甲仗不如他——同时也让他看看，我们的铁浮屠依然是大金最锋利的长矛。让他们看个够，看到自己都觉得没意思，锐气反而磨平了。”
完颜宗翰猛地转头，眼睛眯起一线——这是他极度不悦时的本能反应。但吴乞买却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很短很轻，在病榻上听起来像是风箱漏气的嘶嘶声，但确实是在笑。他一手带出来的这几个子侄，完颜宗翰刚，完颜宗弼烈，完颜宗望柔中带刚。今天这场讨论，完颜宗翰主硬，完颜宗望主软，完颜希尹主实——三个人三种立场，恰好把对付赵玮的可能策略都摆到了台面上。他需要一个完颜宗弼回来把这三种力量拧成一股绳。
“既然你这么想，”吴乞买靠在虎皮榻上，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朕就给你一个机会——明天，你带他去看我们的冶铁坊。然后把你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朕。朕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看到金国最真实的底牌时，眼里会是什么表情。至于扣不扣人，你们谁也不许再提——朕自有定夺。”
完颜宗望躬身领命。完颜宗翰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完颜希尹垂目不语，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着算筹，像是在推演什么。三个人走出寝殿时，完颜宗翰的脚步重重地踩在殿前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胸中的怒火。完颜宗望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完颜希尹最后一个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驿馆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这场皇位之争表面上平静如水，但暗流比任何时候都更湍急。而他刚才在殿上的那一席话，已经在无形中为这几位潜在的皇位竞争者提供了各自不同的战略出发点。他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金国输在自己手里。
而在驿馆灯火通明的签押房里，赵玮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张觉送来的那本簿子。陆渐和顾慎坐在他对面，三个人就着一盏油灯逐页核对簿子上的数字。张觉也坐在一旁，不时补充一些簿子上没有写明的细节——哪个将领与哪个将领有旧怨，哪支驻军实际兵力比账面少了几成，哪条粮道的运输损耗被刻意隐瞒。
陆渐将簿子上的数字与沿途收集到的情报逐一比对验证，越是验证就越是震惊。有些数字他之前也有猜测，但从未得到过证实。比如河北路金军驻军的实际兵力，他一直预估在两万人左右，但张觉的簿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万两千人。其余八千是虚报的空饷。粮草补给周期也被夸大了——账面是每季一运，实际因运力不足，常常半年才运一次，沿途损耗却按每季一运的额度上报。更让他震惊的是张觉补充的那些细节——金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皇位之争已经白热化，几方势力明面上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暗地里在军权、财权、人事权上互相倾轧。
“殿下，这份情报的价值，不亚于在襄阳打一场胜仗。”陆渐抬起头，目光灼灼。
赵玮没有说话。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平州织造局，张门冯氏并二女，盼归。”字迹工整而克制，用的是辽国旧式账册的写法，但“盼归”两个字比其他字都写得更重、更慢，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了那几笔笔画里。他合上簿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会宁府漆黑的夜空，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墙上巡逻士卒的火把在缓缓移动。他望着那些火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先生，金国内部皇位之争，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时间。”陆渐毫不犹豫地回答，“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完颜宗弼，三个人都想坐上那个位子，但吴乞买还没死。他之所以拖着不肯放我们走，一方面是忌惮殿下的名望和湖州的铁，另一方面——也是想用我们做外患，压住内部的争斗。完颜宗弼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会宁府的局面会更复杂，我们的处境也会更危险。”
“但我们的机会也更大。”赵玮转过身，目光在油灯下闪着微光，“金国内斗越激烈，我们在谈判桌上就越主动。明天金人会试探我们，金国的冶铁坊在城西，铁料储备是他们最大的软肋——他们的冶铁工艺确实有瓶颈，铁料储备严重不足，军器监的产能被皇位之争拖住了一部分，内部权力斗争导致的资源内耗比我们在战场上给他们的打击更大。眼下吴乞买病重，几方势力僵持不下，完颜宗弼回来之前，他们谁也不敢先动。这对我们是最大的战略缓冲。”
“但殿下，”陆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对殿下本人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如果金国内部有人想把殿下扣为人质——完颜宗翰今天在城楼上的眼神，殿下也看到了。这个人是金国太子之位的失意者，隐忍多年，一旦上位，对宋国的威胁会远超完颜宗弼。”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做出决定之前，拿到更好的谈判筹码。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赵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张老先生，你的簿子上说，金国冶铁坊的铁料储备只够维持前线三个月的消耗。这个数字可靠吗？”
张觉微微点头：“典籍院去年底有过一份军器监的铁料核验清单，核验人是完颜希尹。他向来以严谨闻名，从不虚报。清单上写着：铁料存余三万七千斤，锡料不足两千斤，焦炭存余不足两月之需。臣反复核实过，不会有错。”
赵玮看向陆渐，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石大柱明天见到金国冶铁坊的炉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耐火泥配方和送风方式。更重要的是——金国缺焦炭。馆陶的焦炭，加上湖州的配方，就是一把能撬动整个谈判桌的杠杆。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已经从金人手里滑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要靠明天在金国冶铁坊里的正面交锋抢回来。
“三件事。第一，让石师傅今晚把湖州与宿州的耐火泥配方数据对比整理出来，明天金人的炉子一看，他必须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技术瓶颈在哪里。第二，把我们的焦炭样本准备好，明天带去。第三——安排一下，让这些消息在不暴露张老的情况下，让完颜宗望的人自己听到。”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沉郁，“另外，二帝的遗骸还在金人手里。和议必须谈成——不光是换土地、换百姓，还要把二帝的遗骸带回中原。这是底线，不可退让。”
陆渐在旁缓缓点了点头，将他说的每一条都默默记在随身的条册上。张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苍老浑浊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殿下，带二帝回去，把臣的妻女也带回去。”
赵玮转过头，看着这个须发皆白、面容枯瘦的老人。然后他郑重地向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在张觉眼中，比任何封官许愿都更重。他站起身，向赵玮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消失在驿馆后门的夜色中。
城楼上的风灌进他的袖口，他浑然不觉。赵玮那句“放还所有被掳北地的宋国百姓——所有，不分老幼，不分男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胸口。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还在平州织造局，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托人打听她们的消息，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还在织布，还活着。”就这六个字，他翻来覆去咀嚼了三年。现在他忽然有了一种荒谬而炽烈的念头——也许那个年轻人真的能把她们带回去。
他在典籍院里见过金国朝廷的文书，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他决定把这些事告诉赵玮。
当天夜里，会宁府驿馆的后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开门的是陆渐。他提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只够照亮来人膝盖以下的部分——一双磨得发白的旧官靴，靴面上沾着会宁府街巷特有的黄泥。张觉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皮袍，领口翻出来的羊毛已经脏成了灰褐色，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自报身份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很急，像是怕自己稍微慢一拍就会失去敲开这扇门的勇气。
陆渐没有立刻让开。他举着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辽国旧式官袍，补子是平州张氏的族徽，七品文官的制式，袖口磨得发亮，说明这件袍子已经穿了很多年；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眼珠转得很快，不时往身后黑暗的街巷里瞟，那是长期处于监视之下的人特有的警觉。他在心里迅速做着评估：这个人的身份大概率属实——完颜宗贤就算要派探子来，也不会用一个穿着辽国旧官袍的老头。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人为什么要来？
“张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陆渐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警惕与礼貌之间的平衡。
张觉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探入怀中，缓缓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簿子，封皮是旧羊皮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纸页间夹着好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陆渐接过簿子，借着油灯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金国各路驻军的兵力、将领、驻地、粮草储备和换防周期。字体极小，用的是辽国旧式账册的记法，每一笔账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这里面三成是明面上的兵力，七成是我这些年对核过的实数。幽州以南所有机动兵力，不超过这个数。”张觉伸出三根手指，顿了顿，又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小字，“会宁府以北的戍卒被抽走近三成去镇压西北路叛乱，朝廷一直瞒着。还有——今年正月，完颜希尹上过一道折子，建议削减军中铁料配给。”陆渐猛地抬头，手指压在簿子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削减军中铁料配给——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背后隐藏的一切可能：金国铁料紧张，矿源不足，冶铁产能已经到了瓶颈，军器监无法同时满足新造与修补的需求。铁料紧缺会直接导致军备竞赛的天平倾斜，而在这种时候提出削减军中配给，说明完颜希尹判断金国的冶铁产能已经无法支撑目前的战争规模。他从临安走到会宁府，一路上都在收集情报，但从来没有拿到过这么具体、这么系统的内部数据。如果这本簿子上的数字属实，那么金国的战争机器远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强大。
“你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他合上簿子，盯着张觉，目光如炬。
张觉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曳，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隐没在黑暗中。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到：“殿下说，放还所有被掳北地的宋国百姓。臣想问殿下一句——臣的妻子和女儿在平州织造局做了七年苦工，也能放还吗？”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嘴角抖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意，“我的儿子……被掳时才四岁。金人把他从她娘怀里抢走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金人嫌他哭声大吵了他们的军令，一刀——”他停下来，没有说完。没有说完的句子比说完的更有力。
陆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褪去了。
张觉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时语气变得急促而恳切：“臣是辽国旧臣，降了金，这辈子早就没什么清名可讲了。但臣在典籍院这七年，从不碰金人的机密文书，从不替金人做任何有损宋辽旧谊的事。今天把这些给殿下，不是为了换什么好处——只是殿下肯为那些被掳的百姓说一句话，臣就想为殿下做一件事。”
陆渐沉默了一息，然后侧身让开了门。油灯的光晕在门槛上晃了晃，张觉的身影消失在驿馆幽暗的门洞里。他的到来，让这场千里北上使团的行军，忽然多了一份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情报。
而在会宁府皇宫深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病榻前，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寝殿里烧着地龙，热浪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吴乞买半靠在虎皮榻上，肥胖的身躯已经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花白的发辫散在枕头上，呼吸粗重而艰难。他刚刚又咳了一场，痰中带着血丝，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寒气入肺。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病痛并没有磨去他骨子里的锐利。
榻前站着三个人。完颜宗翰站在最前面，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完颜宗望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臂甲。完颜希尹站在最后面，垂目不语，像是在等待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完颜宗弼也会来？”完颜宗翰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朕还没死，你们就已经等不及了？”吴乞买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宗弼是朕的堂弟，铁浮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朕病重，他回来看一眼，有什么不妥？”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不妥在哪里。
完颜宗弼——金国的战神，铁浮屠的缔造者，襄阳之战的主帅——此刻正从淮北前线星夜赶回。襄阳之战虽然败了，但那是败在岳飞手里，不是败在宋国的朝堂手里。在金国将士的心中，完颜宗弼依然是那个不可战胜的战神。更重要的是，完颜宗弼手握重兵，铁浮屠的调动权有一半在他手里。他如果回来了，会宁府的权力天平就会瞬间倾斜。而眼下，最不希望天平倾斜的人，就站在吴乞买的病榻前。完颜宗翰当然不希望完颜宗弼回来——他是先帝阿骨打的嫡长子，按女真旧俗，皇位本该是他的。但阿骨打临终前把皇位传给了弟弟吴乞买，理由是“国赖长君”。吴乞买登基后，完颜宗翰忍了十几年，等着他死，等着他终于要死了，却从淮北传来了完颜宗弼星夜回京的消息。
“陛下，”完颜宗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宗弼在襄阳折损了大量铁浮屠，军心未定，此时召回京师，恐怕——”
“恐怕什么？”吴乞买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身旁的侍从慌忙递上帕子。咳完之后他抹去嘴角的痰迹，冷笑了一声，“恐怕他回来抢你的位置？宗翰，朕还没死，这个位子还轮不到你们来争。朕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你们互相猜忌——是为了商量那个宋国皇子的事。”
完颜宗弼的名字被暂时放下了。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同时收起了针锋相对的目光，转向吴乞买。
“那个赵玮，”吴乞买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今日在城楼上你们也看到了。朕跟他交手只有一个回合，但朕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在城楼下展示甲胄，那不是炫耀——是威慑。他提那两个条件，不是为了让我们答应——是为了在朕提出招揽之后，让朕在所有大臣面前下不来台，把他自己从被动的受招揽者变成了主动的出价者。这个人不是来议和的，是来给我们看宋国的底牌的。而这张底牌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完颜宗翰忽然开口：“陛下此言差矣。他带三千人北上，走了千里路，沿途收了不少流民，甲仗确实精良，臣不否认。但三千人在我大金百万铁骑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今日议和之约，臣以为当以拖待变——先把他扣在会宁府，让宋国拿条件来赎。宋国若是舍不得这位皇子，自然会在地图上多划几块地盘出来。宋国若是舍得——那说明他在宋国也不过如此，扣着也没什么损失。”
“糊涂。”完颜希尹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清清楚楚。完颜宗翰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完颜希尹是大金开国以来最有学问的人，创立了女真文字，通晓辽、宋、高丽三国典故，在朝堂上向来寡言，但每次开口都能一针见血。“今日在城楼上，你也在场。那个汉人铁匠站在赵玮身后，手里那把刀在襄阳砍断了我们两把千夫长的佩刀。这不是数量的问题——是我们冶铁的根子被人追上了。你拿什么去拖？拿会宁府城墙上的粗砂磨刀石去拖吗？”
“你——”完颜宗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希尹说的是实话。”吴乞买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但不容反驳，“这也是朕为什么同意宗弼回来的原因。铁浮屠是宗弼一手带出来的，湖州刀剑实战威力他最清楚，宋军新装备的详细情报也只有他手里有第一手的记录。眼下想要有底气地去跟宋国谈判、商议质子之事，你们都做不到。朕不指望你们能在战场上打赢赵玮，但至少能在谈判桌上搞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他顿了顿，忽然把目光转向完颜宗望：“宗望，你的眼皮子在跳。有话说。”
完颜宗望一直抱胸站在完颜宗翰身后，手指无声地敲着臂甲。吴乞买点了他的名，他才放下手，上前一步行礼道：“陛下，臣以为，那个宋国皇子真正的筹码不是刀，不是铁，不是那三千甲士——是他的名望。他在宋国已经被百姓叫‘泥腿子殿下’，从临安到幽州一路收人，到了会宁府城楼下，河北百姓还在往他那里聚。这种人，你越拦他，名望越大。他今天在城楼上对刘豫说‘你的幞头歪了’，在会宁府的街巷里已经传开了，说他把伪齐皇帝当众羞辱得体无完肤。陛下若真想杀他的锐气，不如反过来——不但不拦他，反而敞开城门，让他在这会宁府城里随便走，随便看。他不是想看金国的底牌吗？那就让他看。让他看看我们的冶铁不如他，甲仗不如他——同时也让他看看，我们的铁浮屠依然是大金最锋利的长矛。让他们看个够，看到自己都觉得没意思，锐气反而磨平了。”
完颜宗翰猛地转头，眼睛眯起一线——这是他极度不悦时的本能反应。但吴乞买却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很短很轻，在病榻上听起来像是风箱漏气的嘶嘶声，但确实是在笑。他一手带出来的这几个子侄，完颜宗翰刚，完颜宗弼烈，完颜宗望柔中带刚。今天这场讨论，完颜宗翰主硬，完颜宗望主软，完颜希尹主实——三个人三种立场，恰好把对付赵玮的可能策略都摆到了台面上。他需要一个完颜宗弼回来把这三种力量拧成一股绳。
“既然你这么想，”吴乞买靠在虎皮榻上，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朕就给你一个机会——明天，你带他去看我们的冶铁坊。然后把你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朕。朕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看到金国最真实的底牌时，眼里会是什么表情。至于扣不扣人，你们谁也不许再提——朕自有定夺。”
完颜宗望躬身领命。完颜宗翰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完颜希尹垂目不语，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着算筹，像是在推演什么。三个人走出寝殿时，完颜宗翰的脚步重重地踩在殿前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胸中的怒火。完颜宗望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完颜希尹最后一个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驿馆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这场皇位之争表面上平静如水，但暗流比任何时候都更湍急。而他刚才在殿上的那一席话，已经在无形中为这几位潜在的皇位竞争者提供了各自不同的战略出发点。他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金国输在自己手里。
而在驿馆灯火通明的签押房里，赵玮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张觉送来的那本簿子。陆渐和顾慎坐在他对面，三个人就着一盏油灯逐页核对簿子上的数字。张觉也坐在一旁，不时补充一些簿子上没有写明的细节——哪个将领与哪个将领有旧怨，哪支驻军实际兵力比账面少了几成，哪条粮道的运输损耗被刻意隐瞒。
陆渐将簿子上的数字与沿途收集到的情报逐一比对验证，越是验证就越是震惊。有些数字他之前也有猜测，但从未得到过证实。比如河北路金军驻军的实际兵力，他一直预估在两万人左右，但张觉的簿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万两千人。其余八千是虚报的空饷。粮草补给周期也被夸大了——账面是每季一运，实际因运力不足，常常半年才运一次，沿途损耗却按每季一运的额度上报。更让他震惊的是张觉补充的那些细节——金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皇位之争已经白热化，几方势力明面上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暗地里在军权、财权、人事权上互相倾轧。
“殿下，这份情报的价值，不亚于在襄阳打一场胜仗。”陆渐抬起头，目光灼灼。
赵玮没有说话。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平州织造局，张门冯氏并二女，盼归。”字迹工整而克制，用的是辽国旧式账册的写法，但“盼归”两个字比其他字都写得更重、更慢，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了那几笔笔画里。他合上簿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会宁府漆黑的夜空，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墙上巡逻士卒的火把在缓缓移动。他望着那些火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先生，金国内部皇位之争，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时间。”陆渐毫不犹豫地回答，“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完颜宗弼，三个人都想坐上那个位子，但吴乞买还没死。他之所以拖着不肯放我们走，一方面是忌惮殿下的名望和湖州的铁，另一方面——也是想用我们做外患，压住内部的争斗。完颜宗弼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会宁府的局面会更复杂，我们的处境也会更危险。”
“但我们的机会也更大。”赵玮转过身，目光在油灯下闪着微光，“金国内斗越激烈，我们在谈判桌上就越主动。明天金人会试探我们，金国的冶铁坊在城西，铁料储备是他们最大的软肋——他们的冶铁工艺确实有瓶颈，铁料储备严重不足，军器监的产能被皇位之争拖住了一部分，内部权力斗争导致的资源内耗比我们在战场上给他们的打击更大。眼下吴乞买病重，几方势力僵持不下，完颜宗弼回来之前，他们谁也不敢先动。这对我们是最大的战略缓冲。”
“但殿下，”陆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对殿下本人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如果金国内部有人想把殿下扣为人质——完颜宗翰今天在城楼上的眼神，殿下也看到了。这个人是金国太子之位的失意者，隐忍多年，一旦上位，对宋国的威胁会远超完颜宗弼。”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做出决定之前，拿到更好的谈判筹码。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赵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张老先生，你的簿子上说，金国冶铁坊的铁料储备只够维持前线三个月的消耗。这个数字可靠吗？”
张觉微微点头：“典籍院去年底有过一份军器监的铁料核验清单，核验人是完颜希尹。他向来以严谨闻名，从不虚报。清单上写着：铁料存余三万七千斤，锡料不足两千斤，焦炭存余不足两月之需。臣反复核实过，不会有错。”
赵玮看向陆渐，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石大柱明天见到金国冶铁坊的炉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耐火泥配方和送风方式。更重要的是——金国缺焦炭。馆陶的焦炭，加上湖州的配方，就是一把能撬动整个谈判桌的杠杆。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已经从金人手里滑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要靠明天在金国冶铁坊里的正面交锋抢回来。
“三件事。第一，让石师傅今晚把湖州与宿州的耐火泥配方数据对比整理出来，明天金人的炉子一看，他必须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技术瓶颈在哪里。第二，把我们的焦炭样本准备好，明天带去。第三——安排一下，让这些消息在不暴露张老的情况下，让完颜宗望的人自己听到。”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沉郁，“另外，二帝的遗骸还在金人手里。和议必须谈成——不光是换土地、换百姓，还要把二帝的遗骸带回中原。这是底线，不可退让。”
陆渐在旁缓缓点了点头，将他说的每一条都默默记在随身的条册上。张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苍老浑浊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殿下，带二帝回去，把臣的妻女也带回去。”
赵玮转过头，看着这个须发皆白、面容枯瘦的老人。然后他郑重地向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在张觉眼中，比任何封官许愿都更重。他站起身，向赵玮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消失在驿馆后门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