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破壳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25章 · 42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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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冶铁坊设在会宁府城西三里外的一片荒滩上,引混同江支流的水力驱动数十座锤锻台。完颜宗望骑着一匹乌骓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赵玮、石大柱和陆渐。他不时回头看一眼石大柱——这个铁匠从进城开始就一直在东张西望,不是看金国的宫殿,不是看铁浮屠的盔甲,而是盯着路边铁匠铺门口堆着的焦炭渣子。完颜宗望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一个汉人铁匠露出那种表情,让他隐约有些不舒服。

赵玮没有带更多随从。他和陆渐各骑一匹青骢马,石大柱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后面,马鞍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进入冶铁坊大门时,石大柱的目光立刻被那些锤锻台吸引住了。十几座水力锤锻台沿着水渠一字排开,水轮转动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几名赤膊的金国匠人正在锻打一块通红的铁坯,铁锤砸在铁坯上火星四溅,每一锤都带着沉重的闷响,节奏却参差不齐。

石大柱的目光只在锻台上停了一瞬,就移到了旁边的炉壁上。他把手指伸进包袱里,悄悄掰了一小块湖州带来的耐火砖碎块,放在掌心用拇指搓了搓,又抬头看了看金国炉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耐火泥的配比和烧结温度他闭着眼都能分辨——金人用的是黏土掺碎陶片,高温下收缩率太大,炉壁裂了补、补了裂,循环了不知多少次。他想起临行前殿下让他连夜整理湖州与宿州耐火泥配方的对比数据,心里忽然有了底。

赵老四跟在石大柱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另一件事——废料堆。冶铁坊东北角堆着一座小山似的废铁料,断刀、碎甲、开裂的铁锭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堆凝固的血块。赵老四故意落后两步,弯腰系靴带,顺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甲片塞进袖子里。他摩挲着袖中那片铁甲的断口,纹路粗糙,砂眼密布,质地松散,硬度远不如湖州精铁。他在宿州铁监干了几十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冷锻时退火次数不够造成的脆裂。这件甲在战场上被湖州刀一刀斩开时,断面就是这样参差不齐。

石大柱和赵老四的目光在废料堆上空相遇了一瞬,两人都没有说话。石大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用粗糙的拇指在耐火砖碎块上轻轻刮了一下。那意思赵老四看懂了——耐火泥不行,炉壁温度上不去,脱碳不彻底。跟咱们的新法比,差着辈呢。

他重新上马,追上赵玮,两人错马时压低了声音:“殿下,金人的冶铁不是差了一点半点。耐火泥配方不对,炉壁温度上不去,脱碳不彻底,甲片脆裂率极高。那座废料堆里少说有上千副残甲,按这个损耗率,他们的铁浮屠补充速度根本赶不上战场消耗。咱带的焦炭样本不用拿出来了——他们的焦炭堆在那里,颜色发乌,质地松散,是褐煤半焦,跟咱馆陶的焦炭没法比。他们的刀剑是硬,但硬而不韧,冷锻工艺是他们的优势,但退火次数明显不够。这种铁料遇上咱的湖州刀,不是断就是裂。”

赵玮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青骢马加快了步伐。金国冶铁坊最核心的机密就这样被两个老铁匠用眼睛一层层剥开,像剥一颗洋葱,剥到最后里面是空的。

当天夜里,完颜宗望站在吴乞买的病榻前,把冶铁坊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比平时慢了许多——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在斟酌每一个措辞的分量。这些措辞一旦说出就无法收回,而完颜宗翰就站在他对面,目光如刀。

“陛下,那个石大柱只看了一眼我们的炉壁,就掰了一小块耐火砖。臣后来问了冶铁坊的管事,那个铁匠没有碰炉子,只是把碎砖块在手里搓了搓。管事说那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废品。那个赵老四也是一样。他趁我们的人不注意,在废料堆里捡了一块碎甲片。臣后来追上他时,他手里只剩一小撮铁锈。”他抬起头,看着靠在虎皮榻上的吴乞买,缓缓说出了结论:“他们在湖州炼出的精铁品质胜过我们,这是不争的事实。臣今日亲眼所见,不敢隐瞒。”

殿中一片死寂。完颜宗翰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证据。石大柱和赵老四不过看了几眼,他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承认金国的冶铁不如宋国,对完颜宗翰来说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权力问题——冶铁坊是他分管的,军器监是他的嫡系,铁浮屠的装备补充是他手里最硬的底牌之一。如果冶铁坊的底子被人看穿了,他在朝中的话语权就会被削弱,而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完颜宗弼在此时携着铁浮屠的威名回到会宁府,踩着冶铁坊的短板抢夺太子之位。

吴乞买半闭着眼睛,苍老的手指在虎皮褥子上缓慢地敲着。他没有看完颜宗翰,也没有看完颜宗望,只是默默重复了一遍“碎甲片”。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朕记得宗翰分管冶铁已有数年。前年你说冶铁坊的产能提升了一倍,朕信了。去年你说新一批铁浮屠甲的硬度超过了冷锻甲的最高标准,朕也信了。今天汉人铁匠看一眼就说炉壁配方不对——宗翰,是你骗了朕,还是你的手下骗了你?”

完颜宗翰的后背瞬间僵直了。这个问题无论是哪种答案,对他都是致命的。如果是他骗了陛下,那就是欺君;如果是手下骗了他,那就是无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了下来,没有辩解,只是沉声道:“冶铁坊之事,臣自会彻查。但陛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冶铁,是宋国使团。完颜宗弼已经在回京的路上,铁浮屠的调动权有一半在他手里。若是他回来了,臣担心……”

“担心他抢了你的位置。”吴乞买忽然睁开眼,目光如刀,“宗翰,朕还活着。这个位子,还轮不到你们来抢。”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站起身,挥退侍从的搀扶,走到完颜宗翰面前。他的病躯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襄阳一战,铁浮屠折损过半,冶铁坊产能三年未增,与宋国在装备上的差距已是明摆着的。这个仗,我们打不起。你比宗望、宗弼都更早看清形势,朕把这个摊子交给你,不是让你跟宗弼争谁手里的兵多——是让你在朕走后,守住大金的根基。”

他伸出手,把完颜宗翰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只手枯瘦而滚烫,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缓缓走回虎皮榻前,对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的使者说了一句话:“和议的条件,由宗翰去谈。宗弼回来之后,不得干预。”

完颜宗翰立在原地,父皇刚才的话里隐约透着一个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意愿——要在宗弼回京之前定下继承人。而眼下最快让自己获得朝中绝对话语权的方式,就是拿下和议的主导权。

谈判在会宁府驿馆的正堂举行,前后持续了数个时辰。完颜宗翰坐在正北主位,赵玮坐在正南客位。两人之间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金国草拟的《和议条款》,一份是张觉那本簿子里整理出来的金国兵力与铁料储备数据。

完颜宗翰先开口,要求宋国称臣纳贡,每年向金国进献银绢,并割让唐、邓二州为缓冲地。赵玮没有直接反驳,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数据递到完颜宗翰面前——铁浮屠现存铁料最多支撑前线数月消耗,西北路叛乱抽走近三成戍卒,幽州以南可用机动兵力不过两万余人。如果金国坚持称臣纳贡,他可以奉陪,但襄阳战场上的湖州刀不介意再砍断几把金将佩刀。

完颜宗翰沉默了很久。侍从端上来的热茶放在他手边,他一口都没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以淮河至大散关一线为界,以南属宋,以北属金。宋国每年向金国支付岁币,两国互不侵犯。”赵玮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说岁币的数字可以谈,但要以“抚恤北地军民”的名义拨付,而非纳贡称臣。完颜宗翰的腮帮子咬紧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最艰难的交锋在“放还被掳宋民”这一条。完颜宗翰坚持最多放还五万人,再多金国的屯田和冶铁就无法运转。赵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拿出一份张觉连夜赶制的金国屯田与冶铁劳力缺口估算,金国冶铁坊炉壁开裂、焦炭短缺等生产端的问题已被石大柱和赵老四探明,未来数月内至少需要八千熟练汉人匠人维持基本产能,这些人全部来自被掳宋民。而宋国可以承诺在划界之后,将缴获的金军战俘及伤病士卒优先遣返,同时保持边贸互市、允许铁器出口——以金国最紧缺的湖州精铁换取他们屯田所需的农具,但条件是放还被掳宋民的具体数字必须提高到十五万以上,分三年完成。

完颜宗翰的下颌肌肉绷得铁紧,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份把金国冶铁坊的内伤剥得干干净净的数据。他意识到对方对金国冶铁产能和劳力的掌握已经精确到了让他无法反驳的程度。这意味着在这间屋子里,金国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被数据架空了所有的谈判筹码。他最终在放还百姓的条款上点了头,分三年放还,第一批在数月内启程。

和议达成的那一刻,完颜宗翰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条条款都压在他肩膀上一块看不见的铁锭。赵玮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长案,对视了一息。完颜宗翰忽然开口:“殿下今日议和,为宋国争了土地、争了百姓、争了名分。但殿下有没有想过——等你回到临安,你的皇兄会怎么看你?你的父皇会怎么看你?你带着三千人北上,沿途收人扩军,到了会宁府城楼下把金国太子逼得无路可退——这样的皇子,你的皇帝能放心吗?”

赵玮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和约草案卷好,收入袖中,然后对完颜宗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完颜将军,今日之约,非赵玮一人之约。若他日有变,无论临安如何,赵玮今日在这间屋子里说的话,永远算数。”

完颜宗翰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不再把赵玮当成一个难缠的谈判对手,而是隐约意识到——宋国有这样的人,以后这个仗不好打了。

张觉被赵玮安排在馆陶随行匠人中,以“冶铁坊技术顾问”的身份随第一批南归宋民返回湖州。他跪在赵玮面前,老泪纵横。赵玮扶起他,将一枚湖州铁监的钢印轻轻放在他满是老茧的手心,说张老先生的簿子还差很多页——金国各路屯田、冶铁、军械、粮道的底细,还有典籍院里那些被人遗忘的汉文档案,都需要有人继续往南边递。这枚钢印是匠作营的凭证,到了湖州找周必大,他会安排。

张觉握紧钢印,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说他在典籍院还有几个靠得住的老同僚,辽国旧臣,降金多年但心念故国,都有一技之长,一直不敢有半点异动。今夜回去就找他们,典籍院所有的机密档案,他都会分批次整理成册,通过平州织造局的旧关系递到宋境。赵玮沉默片刻,忽然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向张觉郑重行了一个揖礼:“北地所有心向大宋的遗民,就拜托张老先生了。”

张觉连忙伸手去扶,枯瘦的双手颤抖着托住赵玮的双臂,哽咽着说殿下放心——臣这辈子没做成过几件事,这件事,臣拿命去做。

驿馆外,完颜宗弼的铁浮屠亲兵已到了城北二十里外。驿馆签押房里灯火通明,桌案上摊满了纸卷草稿和舆图底本。陆渐已伏在案上睡着了,干瘦的指间还夹着一支没搁下的笔。赵玮轻轻将那份签了字、压了金国御宝的和约草案放在案上,然后转身望向窗外。会宁府夜空的尽头,南归的路在黑暗中蜿蜒伸展,而那个方向似乎已隐隐透出了第一缕极淡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