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破壁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31章 · 455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李蘷被押解进京的消息在成都府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押送队伍出城那天,不少百姓站在街边围观,看着这个在成都当了多年知府的老大人被摘了乌纱、戴上木枷,塞进囚车。没人扔菜叶,也没人哭天喊地,只是沉默地看着囚车轧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的嘎吱声,渐渐消失在北门外官道的尽头。

赵玮站在城楼上,目送囚车远去,脸上的表情很淡。他身后站着陆渐和顾慎,两人手里各捧着一叠文书。陆渐的目光在城楼下那些沉默的百姓脸上扫过,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判断——李蘷在成都经营多年,虽无大善,亦无大恶,百姓对他的感情是麻木的,而非痛恨。这意味着成都的问题不是李蘷一个人,而是整个治理体系已经锈成了铁板一块。换掉李蘷只是拧下了第一颗螺丝,真正要紧的是把整块铁板拆开。

赵玮转过身,对顾慎说:“把宣抚司的牌子摘了,挂一块新的。”顾慎问挂什么,赵玮说工业司。这两个词在场的人都没听过,但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接过陆渐递来的第一份文书,那是他从湖州带来的冶铁图纸,最上面一张是水轮打磨机的结构图,齿轮的齿数、磨石的转速、水车的动力传导,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几年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足够大的棋盘,湖州太小了,两浙路也太小了,小到他每次想多做一点事就会被各方势力掣肘。但四川不一样——川陕四路,山高皇帝远,有铁,有煤,有水,有盐,有四路财政做支撑,有吴玠打下来的军事防线做屏障。这里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

他下了城楼,带着陆渐和石大柱等人打马出城,在成都府西门外转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一片河滩地上勒住了马。这片地西临岷江支流,水源充沛,地势平坦开阔,足够建一整片工业区。石大柱从马上跳下来,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说这土不行,建高炉得往下挖,挖到砂石层才稳。他又朝远处的山岭眯着眼看了看,估摸着那边的石料应该合适,可以就近开采。赵老四也蹲下来看土,说这河滩地的水位够高,水车的动力不会差,但得先修一道拦水坝把水头抬高,水车的轮径至少要有湖州那座的两倍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周边的地势、水源、石料、运输路线一一分析了个遍,越说越兴奋,到后来几乎把在场的人都忘了。陆渐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在随身的条册上飞速记录着:选址西门外河滩地,水源充沛,地势平坦,需挖至砂石层建高炉地基,就近开采石料,修筑拦水坝以抬高水头。

当天晚上,宣抚司签押房里的灯火亮到三更。陆渐起草工业司章程草案,顾慎核算四路财政的收支数据,赵玮摊开一张舆图,在成都府西门外那片河滩地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陆渐在草案中为工业司明确了五个核心方向——冶铁、水力磨坊、新技术研究、火药研发、火枪改良,每一类都标注了从湖州带来的人员配置和初步选址意见。顾慎在旁核算成本,用算盘打了又打,在纸上一笔笔记下预估数字——第一年至少需要铁料、石料、木料折银若干,匠作营现有师傅和保学子弟可充实到各班,再从成都驻军中挑选一批年轻士卒入司培训。这个工业司虽挂在宣抚司名下,但要把四路的人力物力拧成一股绳,必须在各路的赋税账册中理出一条通畅无碍的调拨路径。两人计算了几个时辰,最后在纸角写下一个初步的数字。

赵玮看完草案和预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提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条批语——工业司所出铁料,三成列装川陕驻军,三成发卖充作司费,四成运往湖州交换焦炭与精铁。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两年内,四川军器不必仰仗东南。写完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从湖州到会宁府,从会宁府到成都,他走了几千里路,从一个知州变成了宣抚使,从带着五百人变成了带着一整套技术班底。但他心里清楚,之前做的那些都只是铺垫。真正的硬仗,是接下来这一场。

开工第一天的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成都府西门外那片河滩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石大柱带着匠作营的师傅们天不亮就到了工地,十几个人扛着铁锹、镐头、绳索和木桩,踩着露水走到河滩边。他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说沿着这条线往下挖,挖到砂石层为止。赵老四带着几个徒弟在不远处测量水车的基座位置,用麻绳和木桩在地上拉出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又在长方形四角各钉了一根桩,桩顶上刻了十字标记。何老三的火药工坊选址在最西边靠近山脚的位置,隔着一道土坡,离其他工坊远了足足两百步。林水生带着一队弩手在工坊区外围绕了一圈,用石灰粉在地上画出警戒线的位置。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工地上已经干得热火朝天。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先是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尘土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很快就能看清是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正朝工地这边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身材肥硕,面色红润,下巴堆着三层肉褶,手里攥着马鞭,马还没停稳就开始破口大骂。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翻身下马,清一色膀大腰圆的壮汉,腰间别着棍棒和短刀,站成一排堵在工地入口处,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正在干活的匠人们。

石大柱直起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看着那群人。赵老四从水车基座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量尺,低声对石大柱说这人是本地乡绅黄万金的管家,姓刘,人称刘三刀,仗着黄家的势力在成都府横行多年。黄万金原是成都府最大的铁矿矿主,李蘷在任时把成都驻军的铁料供应独家包给了他,现在工业司要自己开矿冶铁,等于断了他最大的财路。

石大柱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赵玮发给他的那本《宣抚司冶铁所征地告示》从上衣内袋里掏出来,抖了抖上面的泥土,走到那个肥硕管家面前,把告示摊开给他看。他说这是官家的工程,四川宣抚使赵大人亲自批的,手续齐全,地是官地,河是官河,跟黄老爷没关系。

刘三刀只瞥了一眼那张告示,一把抓过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啐了一口唾沫,说官地是成都府的官地,不是湖州蛮子的官地。他身后那些壮汉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把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指节捏得咔咔响。

石大柱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揉成一团的告示,又抬起头看着刘三刀,问你们黄老爷识字不。刘三刀一愣,石大柱已经转身走回工地,对林水生说去请殿下,这里有疯狗。林水生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城内宣抚司衙门飞驰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玮带着陆渐和顾慎快马赶到。他翻身下马时刘三刀正坐在工地入口处一块大石头上扇扇子,看到赵玮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说赵大人这工地占了黄老爷的地,总得给个说法。

赵玮看着他,没有问是哪块地,也没有问地契在哪,只是问黄万金名下的地占了多少。刘三刀得意洋洋地报了一大串地名,说城西这一片几千亩地都是黄老爷的祖业。赵玮听完,转头看了顾慎一眼。顾慎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鱼鳞册,翻开其中一页,朗声念道,城西河滩地原为官田,绍兴元年被李蘷以军饷为名划拨给黄万金名下矿场,地契无户部备案,属私相授受。又翻开另一页,继续念道黄万金名下矿场原有铁矿开采权由成都府军器监独家采购,李蘷在任时军器监采购价是市价两倍,多出部分由常平仓暗补——说白了就是李蘷拿了朝廷的钱去贴补黄万金,黄万金再把铁矿卖给朝廷,两个人合伙吃空饷。

刘三刀的脸上的肥肉开始抖了起来,但嘴上仍旧硬撑着,说这鱼鳞册是宣抚司自己编的,拿到哪儿都做不得数。赵玮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继续由顾慎逐条念出黄万金名下田产实为军屯旧田、非法圈占官地、伙同李蘷在军器采购中以劣充好的具体罪证,每一条都附有时间、账册编号和证人姓名。念到最后,刘三刀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公审大会在三天后的清晨举行。成都府衙门口的广场上临时搭了一座高台,赵玮端坐台上,身后是陆渐和顾慎,左右两侧是成都驻军新换防的将校。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匠人和士卒,几条进出的道路已被驻军封锁,只许进不许出。黄万金被押上来时还穿着绸缎长衫,但领口的纽扣全被扯掉,光着半边脖子,脸上的肥肉因恐惧而微微抽搐。他身后跟着刘三刀和一众豪奴,个个面如土色,有的腿软得几乎是被士卒架着拖上台的。

顾慎展开罪状,当众逐条宣读。每念完一条,他就稍作停顿,让台下的百姓有时间反应。念到“私吞军饷”时,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嗡嗡声;念到“以劣充好”时,一个曾在军器监服役的老兵忽然把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念到“倒卖精铁至金国边境”时,台下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有人喊“杀了他们”,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还有人拼命往前挤,被警戒的士卒死死拦住。黄万金已经面如死灰,他的膝盖开始打颤,肥胖的身躯摇摇欲坠。他转过身想往台后跑,被押送的士卒一把按住了肩膀,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倒在台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赵玮从台上站起身,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黄万金勾结李蘷侵吞军饷、倒卖铁料、以劣充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按大宋律法,侵吞军饷处斩,倒卖精铁资敌处斩,以劣充好贻误军机处斩。随即他转向台下,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宣布黄万金三罪并罚,即刻处斩;刘三刀及一众豪奴仗脊二十,充军巴州戍边。他话音落下时,黄万金已经瘫在台上动弹不得,被行刑士卒架起身时,这位昔日在成都府呼风唤雨的豪绅还在机械地反复念叨着自己是秀才出身,应依律减刑。赵玮的回答只有六个字——秀才是大宋的秀才,贪官是大宋的贪官。随即斩首令下,血溅高台。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那个拄拐杖的老兵把拐杖高高举起,喊得老泪纵横。

紧接着,赵玮宣布恢复保甲法。废掉原来的保甲册,新册按户登记,以十户为一甲,五十户为一保,每保设保学一所。保学不收学费,学童午饭由宣抚司提供,课程分识字、算术、冶铁、水利、农技五科,学满三年合格者可进入工业司各坊做技术吏员,俸禄比普通吏员高出两成。这个条件比当年在湖州时更优厚,因为四川的底子比湖州更薄,更需要用实打实的利益把人心聚拢起来。同时他将黄万金名下所有非法圈占的田产悉数充公,重新丈量后分给无地佃户,三年免赋,但赋税本身——赵玮特别强调——一文不少,暂由工业司从铁料发卖盈余中代缴。石大柱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把这些地白白分给不相干的穷人,赵玮告诉他这不是白分,是让他们有饭吃、有地种,他们的孩子进了保学、学了手艺,将来就是工业司的人。那个叫三娃的少年也来报了名,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在冶铁那一栏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把刀。石大柱问他这刀是啥意思,三娃说他爹有一把刀,是石师傅修的,他想学打铁,将来也给别人修刀,修好刀,修砍不断的刀。石大柱把炭笔塞回他手里,让他明天天一亮就来,先从拉风箱学起。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赵玮独自登上西门外新砌的高炉基座。脚下是初具雏形的工业区——东边冶铁坊的高炉已经竖起半截,水车磨坊的基础正在夯筑,火药工坊的围墙已经砌到半人多高,火枪改良司的匠人们在新落成的工棚里支起了第一台简易的钻床。夕阳将整个工业区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的岷江支流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光。

陆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看着赵玮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的情景——在馆陶那片盐碱地上,那个蹲在难民堆里给他们分干粮的少年,和此刻站在高炉基座上俯瞰整个工业区的宣抚使,是同一个人。不一样的只是他身上那件旧袍子换成了官袍。他在随身的条册上写下了一行字——工业区始建,高炉基座已成,水车磨坊夯筑过半。保甲法恢复,首批保学已招生。殿下说,这片地今年还冒不出多少烟,但明年这个时候,成都的烟会比湖州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