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规矩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32章 · 37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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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事故发生在工业区开工后的第十七天。那天天气很好,岷江支流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水车磨坊的基座已经夯筑完毕,石大柱正带着人往基座上立第一根主轴。冶铁坊的高炉砌到了两丈高,赵老四蹲在炉顶上,用铁钎一块一块地敲着耐火砖,听声音判断砌缝的密实度。火药工坊的围墙已经封顶,何老三带着两个徒弟在工棚里调配新一批颗粒火药的配方。火枪改良司的工棚里,几个从湖州跟来的老师傅正在用简易钻床给第一根枪管钻孔,钻头的嗡嗡声和远处石大柱的号子声混在一起,整个工业区像一架巨大的机器正在缓缓启动。

事故发生在火药工坊。何老三从湖州带来的配方是经过数十次试验定下来的标准方,硝石提纯三次,柳炭选用特定年份的特定木料,三种原料分别研磨至细粉状,再用蛋清做黏合剂湿混成团,压成薄饼晒干后破碎成细小颗粒。这个配方在湖州用了两年没有出过一次事故,因为每次配药何老三都是亲手称量,每一包分量误差不超过一钱。但今天他不在——他被石大柱临时叫去帮着看水车主轴的轴承间隙,因为整个工业区只有他能凭手感判断轴承的松紧度。

他走之前把配药的任务交给了两个徒弟。大徒弟姓方,跟了他三年,做事踏实但有些死板,凡事都要按师傅教的来,一勺都不能多一勺都不能少。二徒弟姓马,跟了他一年半,人机灵,学东西快,但有个毛病——总想改进配方。他觉得师傅的配方太保守,威力不够,好几次私下跟师兄嘀咕说硝石的比例可以再提一成,爆速能更快。师兄每次都摇头说师傅的配方是经过试验的,乱改会出事。这天师傅不在,小马觉得机会来了。他趁师兄去库房取硫磺的间隙,悄悄往混合好的药粉里多加了两勺自己私下提纯的硝石粉末——他提纯硝石的手艺还不到家,粉末里残留着细微的杂质结晶,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高速摩擦下这些结晶就是致命的点火源。他一边加一边在心里盘算:等这批火药做出来,威力比师傅的配方更大,师傅一定会夸他聪明。

他把硝石粉倒进混合药粉里,拿起研杵开始研磨。研杵在研钵里转了不到十圈,摩擦产生的热量就引爆了那些不稳定的杂质结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研磨台上腾空而起,冲击波将工棚的茅草顶掀上了半空,燃烧的茅草碎片像火雨一样落在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小马整个人被气浪抛出去,后背撞在围墙上,当场昏了过去,双手和手臂被火药灼得焦黑,脸上全是血泡。师兄刚从库房出来,离研磨台不到五步远,被飞溅的碎瓷片划破了额头,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

何老三听到爆炸声时正在水车基座上用大拇指指甲盖测轴承的松紧度。他的手指顿了顿,指甲盖还卡在轴承缝隙里,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基座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地往火药工坊跑。赵老四站在高炉顶上,爆炸的气浪从他头顶掠过,带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修了半辈子炉子,知道这种爆炸不是天灾,是人祸。他从高炉上爬下来,铁青着脸朝火药工坊走去。

石大柱是最后一个赶到的。他站在火药工坊门口,看着被炸成一片狼藉的工棚,看着何老三跪在地上抱着小马烧焦的手臂号啕大哭,看着师兄捂着额头的伤口靠着围墙无声地发抖,看着满地碎瓷片和烧焦的茅草碎屑。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宣抚司衙门跑。

赵玮赶到时,医官已经给小马做了初步处理。小马还昏迷着,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双手烧伤严重,就算能活下来恐怕也握不住研杵了。师兄的额头缝了几针,缠着纱布坐在一旁,眼神呆滞地看着地上那片被烧成焦黑色的研磨台。何老三蹲在小马身边,用沾满火药灰的手抹着眼泪。他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俺不该走开……俺不该走开……”

赵玮蹲下身,伸手轻轻揭开小马手上裹着的纱布看了一眼,又重新盖好。然后他站起来,对何老三说了一句话:“何师傅,先救人。其他的事,查清楚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站在他身后的陆渐注意到,他攥着纱布边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调查结果在第二天傍晚就出来了。师兄头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是整个爆炸过程唯一清醒的目击者。他告诉赵玮和何老三,小马私下改了配方比例,硝石比师傅定的标准方多了两成。他还从小马的铺盖底下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草纸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小马这几个月来私下做过的十几次配方实验——有的加了硝石,有的减了硫磺,有的换了不同年份的柳炭。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今日试方,硝石比例提升至七成半,爆速较师傅方快约三成。若能稳定,可献于殿下。”字迹工整而认真,每个字都透着一个年轻工匠对突破师傅成就的渴望。

何老三捧着那个本子,手指不住地发抖。他这辈子的手艺都是口传心授,从没想过要写下来。但小马写了——不但写了,还偷偷试了这么多次。他一直以为这个二徒弟就是有点小聪明,有点毛躁,却不知道他毛躁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肯服输的心。

赵玮接过本子翻了几页,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合上本子,抬头对围在身旁的所有人说了一句话:“这事不怪小马,也不怪何师傅。怪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出来的,带着沉重而笃定的回响,“怪我让这么多手艺不同的师傅聚在一起干活,却没有定一个统一的规矩。”

他随即让陆渐把消息传下去——宣抚使请所有匠作营的师傅、保学的教习以及新加入工业司的各路工匠,明日清晨到工业区集合,石大柱和赵老四将代表工业司宣布新的规矩。

次日清晨,成都西门外工业区的空地上站满了人。匠作营的铁匠、木匠、皮匠来了,火药工坊剩下的几个徒弟来了,水车磨坊的师傅们来了,保学新招的学徒们也来了。小马躺在医馆里还没有苏醒,师兄头上缠着纱布站在人群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烧焦了边角的草纸本子。

石大柱和赵老四站在人群前面。两人都是第一次对这么多人讲话,石大柱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他连夜让沈小石誊抄的,他平时只会用炭笔在木板上画数字,但这一次他特意叮嘱沈小石一笔一画地誊清楚,每一个字都不能错。他把小册子翻开,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宣读工业司第一套正式成文的《安全生产规章》。

“第一条,各坊所有配方、工序、操作流程一律以书面形式记录存档。口传心授不再作为唯一标准。”石大柱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念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打铁,每一锤都要砸在正地方,“第二条,任何人对既有配方和工序有改进意见,须先向本坊管事提出书面申请,经匠作营核验后,在专门划定的试验区内进行试验。未经核验擅改配方者,逐出工业司。”他念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何老三一眼。何老三站在人群里,眼睛还是肿的,但他朝着石大柱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条,各坊每日开工前须由本坊管事逐项检查设备、原料、工具,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收工后由管事逐项检查炉火、余烬、废料,确认安全后再次签字画押。一日两查,缺一次罚当月俸禄三成,缺三次逐出工业司。”石大柱念完,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用他那铁匠特有的大嗓门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最后一条——也是殿下特意叮嘱俺加上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每一张脸。

“凡因操作失误造成伤亡事故的,不罚工匠,罚管事。因为工匠的错就是管事的错——你没教好,没管好,没查好,你就得扛。从今天起,俺石大柱第一个扛。俺是匠作营管事,小马出事是俺没管好。俺自罚三个月俸禄,一分不少,交给医馆给小马治伤。”

赵老四在旁接过了话头。他没有翻开任何册子,只是用沙哑的嗓音缓缓补充了一条——所有配方今后不再以人名命名,统一编号存档。配方旁边必须标注试验日期、试验人、核验人、使用原料批次。每次修改配方,不管改动多小,都必须重新编号。他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配方本——那个从宿州带来的、用炭笔写满歪歪扭扭符号的旧本子——双手捧着走到人群中间,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几十个配方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日期和试验人姓名。“这是俺的配方本。从今天起,工业司每个师傅都要有这样一本。每个月月底交匠作营核验存档。人走了本子留下——哪怕有一天俺不在了,这个本子里的东西还能替俺为殿下干活。”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赵老四带头从怀里掏出配方本。湖州跟来的老师傅们一个一个上前,把配方本放在赵老四那本旁边。他们有的本子是纸的,有的是木板,有的还刻在陶片上,但每个人都郑重其事地把这些记录放在一起。何老三最后一个走过去,手里捧着小马那本烧焦了边角的草纸本子。他把小马的本子放在最上面,退后一步,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俺徒弟小马,偷偷改配方差点把命搭进去。但他本子里记的这些,俺看了,有七成以上是值得验证的好点子——只是他没有按规矩来。从今天起,这本子放在匠作营,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提改进意见,只要在试验区里按规矩试,试成了俺第一个给他请功。”

三天后,工业区西侧靠近山脚的位置划出了一块独立区域——试验区。四周围着厚实的土墙,土墙外侧堆着沙袋,门口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石大柱亲手写的四个大字:“擅入者罚”。小马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双手缠满了纱布,但精神还好。他躺在医馆的病床上,听师兄断断续续地念完了工业司的安全生产规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师兄你帮俺记着,等俺手好了,俺想做的第一个试验是硝石提纯时用沸水反复淋洗三次以上,看能不能把杂质结晶降到最低。师兄说行,俺帮你写下来,先交何师傅核验,批下来再去试验区试。师弟你别急,咱按规矩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小马点点头,侧过脸望着医馆窗外正在施工的新火药工坊工地——那片围墙上新刷的白石灰还没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