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换装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33章 · 39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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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西门外工业区的冶铁坊在连续烧了四十多天的炉火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批铁甲下线。这一天是绍兴四年八月十三,离中秋还有两天,成都的天气已经转凉,岷江支流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但工业区里没有人觉得凉——三座高炉同时出铁,铁水奔涌如溪,热浪将整个冶铁坊蒸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

石大柱站在最靠近炉门的位置,手里握着铁钎,脸上的汗水混着炉灰淌成一道道黑印。他的眼睛被炉火映得通红,但目光死死地盯着炉口涌出的那道亮白色的铁水。铁水的颜色比湖州时期更均匀,流动起来像融化了的银子,几乎看不到杂质翻涌的暗影。赵老四蹲在炉子另一侧,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小勺铁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朝石大柱点了点头。两人同时直起腰,转身朝身后那群屏息等待的工匠们吼了一嗓子:“成了!”

冶铁坊里爆发出一阵沙哑的欢呼。几十个赤膊的工匠拥上来,围着刚刚冷却成型的第一块铁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打彼此的脊背,有人伸手去摸那面光滑如镜的甲片表面,烫得缩回手指放在嘴边吹气,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石大柱从冷却架上取下第一片胸甲,举过头顶,对着冶铁坊顶棚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看。甲片呈弧形,贴合人体的胸廓曲度,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没有一处砂眼,边缘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断口处是极细腻的银灰色,纹理均匀细密得近乎完美,和他在襄阳战场上从金人手里缴获的冷锻甲放在一起比较,金人的甲片粗粝暗沉,断口参差不齐,而成都造的甲片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流水般的银亮光泽。

当天下午,赵玮下令将第一批下线的铁甲送往成都驻军大营。不是几副样品,是整整一百副。一百副崭新的胸甲、背甲、护颈板,每一副都配了浸过桐油的粗麻绳和改良过的快拆铜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牛车上,用油布盖好,由匠作营的师傅们亲自押送。牛车驶入大营时,驻军士卒们正在校场上操练。李蘷时代的旧札甲已经全部回炉重锻,他们身上穿的还是从湖州带来的旧装备,有些人的刀鞘磨得发白,有些人的靴子补了又补。

牛车停在将台前,石大柱掀开油布。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一百副胸甲上,反射出一片流动的银光,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在烈日下操练了整个下午的士卒们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像被钉在了那片银光上。站在前排的老兵老韩头,就是之前接过石大柱亲手修刀的成都驻军老兵。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攥紧了腰间那把湖州刀的刀柄,刀鞘上的排水孔是他后来自己学着打的,不太规整,但能用。他想起几个月前石大柱蹲在校场上修刀时说“俺们匠作营天天都在”,当时他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可现在这副崭新的甲胄就摆在他面前,光滑如镜,没有一根皮绳,和他身上这件补了又补的旧札甲相比,简直就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赵玮站在将台上,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走到老韩头面前,亲手拿起一副胸甲,在石大柱的协助下帮他穿戴整齐。然后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合身吗?”老韩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光滑如镜的甲片,又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咧开嘴笑了。他的牙缺了半颗,笑起来不太好看,但那双被炉火和岁月熏得浑浊的老眼里,亮着一种久违的光芒。“合身,殿下。比俺那件旧札甲轻多了,肩膀这里一点也不磨。”他抬起手臂又放下,反复试了几次,忽然转身朝身后的同袍们用力挥了挥手,“都愣着干啥!排队领甲!”

校场上的寂静被打破,上百名士卒蜂拥而上。石大柱和赵老四忙得满头大汗,一个一个地帮他们调整胸甲的铜扣松紧,蹲下身检查每一副护颈板的贴合度。匠作营的师傅们穿梭在人群中,拿着炭笔和木板记录每个人的反馈——肩胛处弧度需要微调,腰侧铜扣的位置需要下移半寸,护颈板的后沿需要再加高一分。每一笔反馈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据都标了姓名和日期。

换装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成都府。当天夜里,军营门口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顾慎奉赵玮之命张贴了工业司第一号公告,上面列明了此次换装的具体安排:成都驻军全体士卒分三批换装,每批换装后由匠作营逐人记录使用反馈,再根据反馈逐批改进甲胄细节;旧札甲一律回收,铁叶回炉重锻,皮料改做刀鞘衬里和弩臂护垫,一寸都不浪费。第一批甲胄换装完毕后,成都驻军将重新编制操典,以适应新式装备的重量和防护特性。

陆渐在旁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那些刚换上新甲的士卒们腰杆挺得笔直,走路时胸口那片光滑的甲片在篝火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步伐比平时更稳,更有底气。他在随身的条册上写下一行字:“八月十三,首批新甲百副列装成都驻军。士卒试甲后精神面貌大异往日,士气可用。此非甲胄之功,乃信心之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安福宁殿里,赵构正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赵玮从成都发回的奏报。奏报上详细列明了工业区投产以来的第一批产出数据——铁甲一百副,精铁锭三千斤,颗粒火药五百包,水力磨坊已开始为冶铁坊提供稳定的动力输出。最后附了一行字:“所有甲胄均已列装成都驻军,余者按计划分批发往川陕各路。”

赵构把奏报放在案上,靠在御座上,闭目沉思。他的手指无声地敲着扶手,节奏很慢,每一拍都像是在丈量心中那些反复权衡的念头。

扩军两万,归宣抚使节制。这个决定他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很久,久到奏报边缘都被他的手指捻得微微发皱。大宋自立国以来最忌讳的就是武将坐大——太祖杯酒释兵权,太宗“将从中御”,真宗澶渊之盟后更是把“以文驭武”刻进了朝廷的骨髓。枢密院调兵,三衙管军,兵部管后勤,三者互相牵制,任何一个将领都无法独揽兵权。这是他赵家的祖训,是五代十国藩镇割据用血换来的教训。

他曾经是这套规则最坚定的捍卫者。苗刘兵变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对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都怀着本能的警惕。岳飞也罢,韩世忠也罢,吴玠也罢,他对他们的态度永远是既用且防,给权但不给全权,给兵但不给重兵。可此刻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案上那份来自成都的奏报,想着那个在湖州泥塘里捞碎瓦片、在会宁府城楼下跪拜二帝、在成都西门外河滩地上建起一整片工业区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规则也许该改一改了。

他倒不是完全信任赵玮——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任何人。他只是通过这么多年的观察,确认了一件事:赵玮要的不是权力,是做事。想要权力的人会伸手要兵权,想做事的人会先做出成绩再让你主动把兵权给他。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赵构在皇位上坐了这么久,比任何人都分得清楚。况且,他也有自己更长远的盘算——大宋的兵权迟早要交到一个既能带兵又不会拥兵自重的人手里,与其等自己百年之后让朝堂上那帮人争来夺去,不如趁自己还活着,把这个人培养出来。

次日清晨,赵构召集枢密院和三衙主要官员在福宁殿偏殿议事。吕颐浩听完口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固然欣赏赵玮,但扩军两万、归宣抚使节制这两条加在一起意味着四川将拥有大宋除了边境三大将之外最大的一支地方武装力量——吴玠在和尚原守了这么多年,麾下也不过一万余人。但他转念一想,四川北有金军压境,南有蛮夷叛乱,西有吐蕃窥伺,现有兵力确实捉襟见肘。赵玮在成都工业区刚起步,正是需要用兵的时候,不给兵权难道让他空手守四川?他最终在廷议上投了赞成票。

秦桧照例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他听完陛下的口谕,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垂目沉思了片刻。他想起赵玮在会宁府城楼下把冶铁图纸装进锦囊双手呈给陛下的那个瞬间,也想起自己跪在垂拱殿上一条条驳斥弹劾时的每一句话——那个孩子连核心技术都可以分文不取地交出来,扩军两万又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以前真是想多了。于是他也投了赞成票。

三日后,正式的诏书由八百里加急驿马送往成都。按规矩,圣旨应直达宣抚司正堂,由宣抚使率阖府官吏跪接。但这封圣旨在发出前,赵构特意让内侍额外附了一封私信,放在锦匣最底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玮儿,朕给你兵权,不是让你替朕守四川,是让你替大宋养出一支真正的强军。朕在临安等着看你练出来的兵。不必急于报捷,朕不急。”

数日后,圣旨抵达成都宣抚司。赵玮率阖府官吏跪接完毕,展开圣旨逐字看完,然后看到了那封私信。他沉默片刻,将私信折好放进怀中,对身侧的陆渐和石大柱等人说了一句话:“陛下让我替他养一支强军。这份信任,我们不能辜负。”

当天下午,赵玮召集工业司各坊管事和驻军新任将校在宣抚司正堂议事。他宣布了圣旨内容——扩军两万,军队归宣抚使调度管辖。新军命名为“川陕新军”,分步军、弩军、火器军、匠作辎重军四个兵种。步军以成都驻军现有老兵为骨架,再从四路招募青壮填补;弩军以林水生从湖州带来的三百弩手为核心扩编;火器军在何老三现有火药工坊的基础上组建,配备颗粒火药包和新式突火枪;匠作辎重军则由石大柱和赵老四的匠作营整体编入,负责甲仗修补、器械改进和后勤保障。

石大柱听完编制方案,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俺一个抡锤子的,也能当军官了?”赵玮看着他,郑重地说:“石师傅,你的匠作辎重军不是扛着锤子上战场,是让每一把上战场的刀都经得起砍、每一副上战场的甲都经得起刺。你的炉子就是阵地。”

石大柱收起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赵玮随即对陆渐和顾慎下达了具体的筹建军令——匠作营即日起分出一半人手在工业区东侧扩建甲仗库,赵老四负责核验新一批铁料质量并制定新军刀剑弓弩的标准制式,顾慎负责核算四路财力在新军编制下的具体分配方案。接到军令的众人在短暂的肃然之后轰然应诺,各自转身离去,签押房外很快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传令兵翻身上马的蹄声。

陆渐最后一个走出签押房。他站在廊下,望着工业区方向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夜空,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馆陶那片盐碱地上与赵玮的第一次长谈。那时他问这个年轻人,到了金国城下拿什么对抗铁浮屠。现在他在心里重新回答了一遍——不是拿湖州的铁,是拿一群愿意跟着这面旗走到任何地方的人。这支扩编中的新军,从它的甲胄到刀剑,从它的编制到战法,正在走向一条大宋从未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