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井喷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37章 · 55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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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成都府西门外工业区的清晨是被一声悠长的牛角号唤醒的。号声从冶铁坊最高的那座高炉顶上响起,穿透岷江支流河面上薄薄的晨雾,传遍了整个工业区。这是石大柱跟工匠们约好的信号——三号高炉今天要试烧新配方铁料,号角一响,各坊管事到冶铁坊集合。

石大柱站在三号高炉前,身上穿着那件被炉火烤得发硬的旧皮围裙,手里握着一根长柄铁钎。他身后站着工业司几乎所有骨干——冶铁坊的赵老四带着两个徒弟抬着一筐新配方的耐火砖,火药工坊的何老三和小马抬着一筐新配方的颗粒火药样本,水车磨坊的老师傅捧着一本磨坊水力传动比的测试数据,火枪改良司的几个年轻匠人推着一辆小车,车上装满了新铸造的枪管毛坯。所有人都在等,等高炉出铁。

这座三号高炉是赵老四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重新砌筑的,炉壁用了孟三益的淬火温度曲线图反推出的耐火泥配方——黏土、石英砂、碾碎的旧坩埚粉,按特定比例混合,再用蛋清做黏合剂反复捶打,最后在低温下缓慢烘干。整个配方从原料比例到烘干时间,每一道工序都有书面记录,每一批耐火砖都编了号,编号对应的配方数据锁在匠作营档案室的铁柜里。今天这座炉子要经受第一次真正的考验——炉温要烧到比平时更高,持续时间更长,因为这次炼的不是普通铁料,而是专门为枪管研发的特种精铁。

铁水从炉口涌出来的时候,颜色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暗红色,也不是亮白色,而是一种极纯净的、近乎透明的橘金色,流动起来像融化了的琥珀。铁水表面的杂质极少,几乎看不到翻涌的暗影。石大柱握着铁钎的手微微发颤,但声音却很稳:“出铁——取样!”

赵老四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小勺铁水,小心翼翼地倒进预先准备好的砂模里。铁水在砂模中迅速冷却成型,变成一块巴掌大的铁锭。他戴上石棉手套把铁锭从砂模中夹出来,浸入旁边的冷水桶中,嗤的一声白汽腾起。等铁锭彻底冷却后,他把它从水里捞出来,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断口是极细腻的银灰色,纹理均匀细密,看不到气泡,看不到夹灰,看不到任何肉眼可辨的缺陷。他用指甲在铁锭表面用力刮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

“石师傅,你看这断口。”赵老四把铁锭递过去,石大柱接过铁锭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递给何老三、小马和其他围上来的匠人们逐个传看。每传到一个人手里都是一阵沉默,铁锭在他们粗糙的掌心传递,断口的银灰色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些工匠打了大半辈子铁,不用仪器不用数据,单凭手感就能分辨铁料的好坏——这块铁致密、均匀、韧性足,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铁。

石大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在湖州南城外的荒滩上,他们用第一座试验高炉炼出第一块精铁时,也是这样的手感,也是这样让人想流泪的沉甸甸。但今天这块铁比当年那块更好——当年的铁是用湖州配方炼的,今天这块铁融合了湖州的水力锻锤技术、宿州的耐火泥配方、孟三益的淬火温度曲线图,以及过去无数次失败中积累下来的所有数据。它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工业司所有人智慧的结晶。

“还愣着干啥!都动起来!今天这批特种精铁,全部优先供应火枪改良司——小马,你的无缝枪管有料了!”

小马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的双手还缠着纱布,但手指已经能握住笔了。他转身朝火枪改良司的方向跑了几步,又猛地停下来回头朝石大柱用力点了点头,那个动作笨拙而生涩,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能跑。他身后的年轻工匠们推着满车的枪管毛坯浩浩荡荡地朝锻造坊涌去,车轮在石板路上轧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锻造坊里,专门为无缝枪管赶制的锻台已经准备就绪。水力锻锤的核心部件由石大柱亲手打造,传动齿轮的齿距和主轴直径经过反复校准,将冲压精度控制在前所未有的公差范围内。小马把一块刚出炉的特种精铁坯放进石范,合上模具,拉下水力锻锤的扳手。巨大的锻锤沿着导轨砸下来,撞击在模具上,整个锻造坊的地面都微微颤动。锻锤抬起后他打开模具,一根枪管的雏形静静地躺在石范里——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卷合的焊缝,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瑕疵。

“继续。”小马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枪管内壁——内壁光滑平整,没有焊缝,没有凹凸,没有夹灰。他想起何老三说过一句话:枪管内壁的每一处凹凸都是高压气体的逃逸通道,逃逸的气体就是炸膛的隐患。现在内壁光滑如镜,这个隐患被从根子上铲除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步骤——淬火。小马把枪管夹到淬火台上,按照孟三益专利登记的淬火温度曲线图,将枪管加热到指定温度后浸入石大柱的盐水淬火池中。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淬火池里的盐水翻涌了好一阵才恢复平静。他捞出枪管,用游标卡尺测量内径和外径的变形量——数据落在沈小石预先计算好的误差范围之内。小马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根新配方的颗粒火药,按照沈小石制定的标准化试射流程填装进药池。引线长度按规章严格控制在三寸。他把枪固定在试射架上,拉动扳机绳。砰的一声脆响,靶标上的木屑飞溅。

试验场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沈小石的数据。

沈小石举着记录表快步走到靶标前,量了弹丸散布直径,检查了靶标上的穿透深度,又逐一核对了枪管外观和药池密封铜扣的紧固程度。然后他转过身朝人群高声喊道:“弹丸散布正常,穿透深度正常,枪管外观完好。初速较标准制式提高约三成,枪管内壁在连续击发后未检测到明显磨损。试射结果——合格!连试三轮,均无炸膛,无哑火,无脱靶!”

试验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何老三的眼眶湿了,他用沾满火药灰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把脸蹭出一道黑印也浑然不觉。石大柱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把茶壶塞给身边的赵老四,大步走到锻台前,弯腰捡起一根刚下线的枪管,举过头顶朝所有人吼道:“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工业司自己造的无缝枪管!从今天起咱们的新枪有了自己的铁、自己的管、自己的药——从头到脚都是咱成都造的!”他把枪管递给小马,郑重地说:“小马,这根枪管是你盯着打出来的,它的第一枪应该由你来试。”

小马接过枪管,手指在光滑的内壁上轻轻滑过,然后把它装上自己的那把突火枪,填装火药,扣动扳机。枪声清脆利落,靶标上新增了一个弹孔,精准地落在靶心偏上半寸的位置。他握着枪管还微微发烫的突火枪,转身朝周围的工匠们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烧伤疤痕在脸上还没有完全消退,但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成都二月最亮的阳光。

与此同时,冶铁坊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三号高炉的新配方铁料经过一整天的连续试烧,炉温稳定,铁水纯净,产量也大幅提升。赵老四蹲在炉口前用铁钳夹着一块刚出炉的铁锭对着炉火反复端详,忽然转过头对石大柱说,这批料如果能稳定供应,无缝枪管的月产量可以进一步提高。石大柱在他旁边蹲下,从铁钳上接过铁锭在手里掂了掂,他发现这种新配方铁料不只适用于枪管——甲胄、刀剑、弩机、齿轮都可以用,如果全面推广,整个工业司所有铁器的质量标准都将随之跃升一个台阶。两人在炉火前对视了一眼,随即同时站起来朝匠作营档案室走去。他们要把这一批新配方铁料的全部数据归档——炉温记录、原料配比、出铁时间、冷却曲线、硬度测试,每一项都要按工业司的标准化流程逐条登记。

沈小石已经在档案室里等着他们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空白归档表,旁边垒着好几摞已经填好的表格,每摞都有半人高。他看着石大柱和赵老四进来,提起笔在全新的归档表上填下第一行字——“特种精铁配方第三次改进试验记录”。写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翻出孟三益的专利登记表,在“专利技术应用记录”一栏里添上了一行字:“该专利已直接应用于枪管锻造及高炉耐火砖配方。”

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工业区。当天晚上,陆渐在宣抚司签押房里整理当日的各坊工作报告时,发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现象——冶铁坊、锻造坊、火药工坊和火枪改良司四家的报告里,不约而同地都提到了同一次试验。冶铁坊写的是“新配方铁料试烧成功”,锻造坊写的是“无缝枪管冲压成型合格”,火药工坊写的是“颗粒火药弹道稳定性测试通过”,火枪改良司写的是“密封铜扣连续击发衰减测试初步达标”。四份报告来自不同的坊,署着不同的名,但每一份报告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那不是某一个工匠独得之秘的狂喜,而是一群人共同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自豪。

陆渐把这些报告逐份整理好,铺在赵玮的案前,然后退后一步,难得地在汇报时露出了几分感慨。他说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在馆陶那片盐碱地上,他对殿下说过的话?那时他问殿下到了金国城下拿什么对抗铁浮屠,殿下的回答是湖州的铁。今天他看到了比铁更重要的东西——工业司从建司到今天走了近一年,直到今天才真正像一台齿轮咬合紧密的机器。冶铁坊的铁水还没出炉,火枪改良司就已经备好了模具;锻造坊的枪管刚下锻台,火药工坊的试射数据就已经等在那里。这种默契不是用规矩逼出来的,是大家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之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赵玮坐在案前把四份报告逐页看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工业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河,冶铁高炉的暗红色火光在天幕下缓缓跳动。这一年来他们在这片河滩地上从无到有建起了高炉、锻台、磨坊、火药工坊、试验区,建起了保学、档案室、专利登记簿,建起了一整套让匠人们能够安心把祖传秘方交出来、把全部才智投入共同事业的制度。今夜这四份报告就是最好的答卷——它证明了他所坚持的一切都不是空想。

他转过身,发现陆渐、顾慎、石大柱、赵老四、何老三、小马、孟三益、沈小石……工业司几乎所有的骨干都不约而同地聚到了签押房门外。他们刚从各自的岗位下来,有的还穿着被炉火烤得发硬的旧皮围裙,有的手上还沾着炭灰和铁锈,有的抱着厚厚的归档表和配方本。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他们就是觉得今晚应该来这里。成都二月的夜风还带着岷江支流河面上的寒意,但站在廊下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有了方向之后才会有的笑。

石大柱走上前两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殿下,俺们刚才在冶铁坊合计了一下——既然新配方的铁料这么好,俺想趁热打铁,把甲胄坊那边的模具也更新一遍,用新铁料配无缝冲压法,甲片能比现在再薄一成,防护力还能提高。何老三也挤上来,说新枪的初速比老枪快得多,老配方的颗粒火药燃烧速度跟不上,他打算在试验区重新测试几种不同配比,争取找到最适合新枪的火药配方。小马站在何老三身后,用还缠着纱布的手举着一本刚整理好的试验计划,他说他打算把这次无缝枪管的所有测试数据单独归档,以后每一批新枪管都按这个标准测,不合格的不许出库。孟三益也说他的淬火温度曲线图已经在小马的枪管上验证成功了,下一步可以推广到甲胄和刀剑的淬火工序。

赵玮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静静地听着他们或急切或沉稳或磕磕巴巴的汇报。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站直身子正了正衣冠,朝廊下所有人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廊下顿时炸了锅——石大柱急得脸都红了,说殿下您这是做啥,您是皇子又是宣抚使,哪有您给俺们行礼的道理!其他人也都慌了手脚,纷纷上前要扶。

赵玮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些在泥塘里、炉火边、试验场上把命都豁出去的匠人们,认认真真地说道,这一年来没有石师傅的高炉、赵师傅的配方、何师傅的火药、小马的数据、孟师傅的淬火法、沈小石的归档表,就没有今天的新枪,也没有今天的工业司。他不是以宣抚使的身份给他们行礼,而是以一个想把事做好的后辈,向一群真正把事做成了的前辈道一声谢。今夜大家提的每一条建议都照准,所需经费由宣抚司直接拨付,不必经过四路转运衙门——这笔账他自己亲自去向户部说清楚。

散会之后,匠人们陆续散去,石大柱和赵老四一路走回冶铁坊,一路低声商量着明天更新模具的具体方案。何老三和小马、沈小石围在试验场旁边的工棚里,凑着油灯画新的火药配方试验排期表。孟三益在自己的淬火台前整理今天积累的淬火数据,把每一条新记录都端端正正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陆渐留在签押房里,把今夜赵玮的讲话和所有人的建言逐条整理成会议纪要,在纪要末尾写下这样一段话——绍兴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工业司特种精铁配方第三次改进试验成功,无缝枪管试射通过。众匠争先献策,殿下当众行揖礼以谢之。又及:本日归档之试验数据、配方记录、专利登记表共计若干份,皆已编号存档,以备后世查考。

接下来的日子,新枪的试射数据一批接一批地送到宣抚司签押房。沈小石把每次试射的弹丸散布、穿透深度、引线燃烧时间和枪管磨损程度全部整理成册,顾慎在此基础上核算出量产成本与产能上限。陆渐则根据工业司各坊的设备负荷和人力配置,起草了一份《新式突火枪量产可行性报告》。赵玮看完这份报告,在上面批了一行字:“首批新枪优先列装川陕新军火器营,替换旧式突火枪。”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旧枪不得报废,全部拆解回收,铁料回炉,铜扣重铸,木托改做弩臂。一寸料都不许浪费。”

最先列装新枪的是何老三的火药队。这些跟着赵玮从湖州走到会宁府、又从会宁府走到成都的老兵,是全军最熟悉火器的人。何老三亲自给每个火器手讲解新枪的结构和注意事项,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是从他之前被烫伤的经历里一句一句抠出来的硬道理。小马也站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关于药池铜扣密封性的细节,他说密封衰减才是导致炸膛的元凶,大家在连续击发后必须检查药池铜扣的紧固程度,一旦发现松动立刻更换。林水生也带着弩营的骨干来听,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赵玮说火器营有了这种新枪,战术配合得重新设计——以前是弩队压制、火器队补刀,现在新枪的射速和威力都超过了弩机,弩队和火器队的协同顺序应该倒过来,以充分发挥新装备的战斗力。

成都驻军的老韩头也分到了一把新枪。他握着那把崭新的突火枪翻来覆去地看,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枪托是核桃木的,比老款轻便得多,药池铜扣卡得很紧,用手掰都掰不开。他忽然想起石大柱从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俺们匠作营天天都在”。当时他以为只是在说修刀的事,现在他明白了,石师傅说的不只是修刀。他们在造新的刀、新的甲、新的枪,他们在让这支军队一天比一天更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