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暗隙
绍兴五年三月初九，成都府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岷江支流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田从城西一直铺到工业区的高炉脚下，和冶铁坊烟囱里冒出的灰白色烟柱形成一道奇异的对照。茶馆里的说书人换了新话本，讲的是年前那场南北两路大捷，说到宣抚使亲率三百轻兵绕到大理军身后时，惊堂木拍得比任何时候都响，满堂茶客的喝彩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没有人注意到茶馆角落里坐着的两个便装汉子，一个穿着青布短衫，一个裹着褪色的旧披风，桌上只摆了两碗粗茶，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动。
穿青布短衫的汉子叫周平，公开身份是成都府衙门户房的一名普通书吏，负责管理工业区进出物资的登记簿册。他做这份差事已经快一年了，为人低调，话不多，字写得工整，账算得清楚，从不跟人起冲突。他的顶头上司——户房司吏刘显——对他颇为信任，上个月刚把工业区原料入库的核验章交给他代管。另一个裹旧披风的汉子姓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老刀”，是金国元帅府直属的暗探，从前在燕京做皮货商，一口汉话带着若隐若现的北地腔调。两人坐在这间嘈杂的茶馆里，周围全是拍着桌子听书的人，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周平把一份对折的桑皮纸推到老刀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碟茶点。老刀用指甲盖挑开纸缝瞥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把纸折好揣进旧披风内侧缝死的暗袋里。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工业区各坊近期的产量数据、新一批无缝枪管的试射记录，以及最为关键的一份技术档案——孟三益淬火温度曲线图的抄本。这份抄本虽非专利原件，但核心数据一字不差，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铁匠拿到它，都能复现孟氏淬火法的精髓。
“这是第七批了，东西是越来越难搞了。”周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工业司最近新设了个什么专利登记簿，所有核心配方全部锁进匠作营档案室的铁柜，每次调阅都要管事和登记员双方签字。我手里那把备用钥匙，上个月也被换了锁芯。下次再想要这种东西，得加钱。”
老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旧披风暗袋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份桑皮纸的厚度，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这批图纸的价值比前六批加起来都高。淬火温度曲线图是孟三益祖传手艺的核心，而孟三益现在是工业司冶铁坊的骨干，他的淬火法已经被直接应用在新式突火枪的枪管和甲胄上。金国军器监的匠人们研究襄阳战场上捡回来的湖州刀碎片研究了好几年，始终没有复现那种硬度与韧性的精妙平衡。如果这份曲线图能顺利送到燕京，以完颜宗弼对冶铁工艺的痴迷程度，他老刀下半辈子躺在金银堆里都翻不了身。“要多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磨刀石上刮下来的铁屑。
“翻倍。”周平伸出两根手指。
老刀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三月初十，子时刚过，工业区档案室的更夫老孙头提着灯笼沿着巡检路线照例巡查。他先照了冶铁坊的高炉，炉火正常，铁水封在炉膛里发出隐隐的红光；又照了火药工坊，何老三和小马刚从试验区出来，隔着老远朝他打了个招呼。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匠作营档案室门口时，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门是虚掩的。老孙头在工业区守夜一年多了，石大柱定的规矩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档案室的门必须落双锁，管事一把，档案员一把，缺一把都进不去。现在门虚掩着，意味着要么两个人同时忘了锁门，要么——有人在里面。
他悄悄把灯笼放在地上，退后两步隐在档案室对面水车磨坊的阴影里，借着夜风中水车轮轴的嘎吱声掩盖自己的呼吸。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门缝里挤出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身工业司杂役的青布短衫，怀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那人反手轻轻带上档案室的门，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快步朝工业区侧门的方向走去。老孙头没有声张，他等他走远之后才从阴影里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笼，快步朝冶铁坊的方向走去。他没有直接去追那个黑影，因为他认得工业区侧门的值守哨兵里有个叫马癞子的人，此人是三个月前才从利州路调来的，平时看起来老实本分，但有两样习惯让老孙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他总是在三更前后换班，换班时喜欢在侧门外溜达片刻。老孙头曾无意间见过马癞子和老刀在工业区外的茶铺里同桌喝茶，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熟人闲聊，此刻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瞬间烧成一片冷汗。
石大柱被老孙头从铺上拽起来的时候只穿着一只靴子。他没有等另一只靴子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往档案室跑，边跑边用沙哑的嗓子朝值夜的工匠们吼了一声“敲钟”。片刻之后工业区那口用于报时和火警的铜钟被敲响了，浑厚的钟声在夜空中炸开。林水生带着一队弩手率先赶到档案室，赵玮、陆渐和顾慎也先后赶到。石大柱站在档案室门口，脸上的炉灰还没擦干净，眼睛被怒火烧得通红——他已经第一时间核对过，铁柜里少了孟三益的淬火温度曲线图抄本，少了无缝枪管冲压模具的设计图，还少了一份最近一次火药配方试验的配比数据表。
就在这时，侧门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弩营特有的警哨声。一个弩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报告：“侧门哨兵马癞子打晕了同哨，趁刚才钟声一响就从侧门往外跑了！”
赵玮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全城搜捕，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门外由远及近。片刻之后，一队骑着快马的黑衣人出现在侧门外，为首的是个面容瘦削、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的中年人。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朝赵玮拱手行礼时袖子上的风尘还没散尽。此人正是皇城司派驻成都的暗察都头，姓李名昭，直属赵构御前，平时从不露面，连赵玮也是只在出使金国前与赵构的密谈中偶然见过他一面。此刻他身后两个手下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平，一个是老刀。两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都有新鲜的淤青，显然在被擒时没少吃苦头。马癞子也被随后赶到的皇城司探员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冷硬的石板，嘴里还在不住地咒骂。
李昭向赵玮简要禀报了来龙去脉——周平半年前被金国细作收买，利用在户房代管核验章的职务之便，先后将多批工业区图纸夹带在普通公文里带出府衙，再由马癞子利用换班之机经侧门传递给等候在外的老刀。此次若不是皇城司跟踪老刀已久、顺藤摸瓜发现这几人将在今晚交接最后一批机密文件，后果不堪设想。李昭从怀中取出一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双手呈上：“这些是全部失窃图纸的原本和抄本，请宣抚使过目。”
赵玮接过图纸，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看着李昭的眼睛问了一句：“皇城司在成都，除了抓人，还做什么？”
李昭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答道：“陛下有密旨，皇城司在成都的任务有二：一为监视金国细作，二为——如实记录宣抚使在四川的一切施政举措，密报御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不必多虑。皇城司在成都只做记录，从不干预殿下决策。今夜是第一次破例——因为金人动了。”
赵玮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图纸交给陆渐，对李昭说了一句话：“既然陛下让你如实记录，那你记好——从今天起，四川的防谍事务不再是皇城司的事，也是我宣抚司的事。”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顾慎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周平、马癞子由皇城司押送临安交三司会审，金国细作老刀暂留成都由宣抚司审讯；档案室所有锁具今日起全部更换，备用钥匙一律收回统一保管；所有接触核心技术的工匠由匠作营逐人重新核对身份，此前档案调阅记录全部封存备查。安排完之后他压低声音对陆渐和顾慎补了一句：“等忙完这阵，我们该有自己的人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规矩。”
数日后的审讯室里，老刀被押到赵玮面前。这个在金国元帅府受过专门训练的老暗探本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但在成都这几天的审讯让他彻底崩溃了。他的崩溃不是因为刑讯——赵玮从不对俘虏用刑。让他崩溃的是另一件事——他费尽心思弄到的那些图纸，每一张都过时了。三号高炉的特种精铁配方早已改进了第四版，这张是第三版，作废已超一个月；无缝枪管的模具图纸缺少最新的铜扣密封精度校准数据，拿回去也造不出；淬火曲线图是初版，孟三益上个月刚提交了修正版，淬火温度区间收窄了整整好几度。老刀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很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宋人故意不更新副册？
“我们更新了。”顾慎把档案室借阅登记簿翻到周平上次偷抄图纸的日期，“他只是没偷到最新的。不是他失手——是我们进步得太快了。”
三月十七，成都府衙正堂灯火通明，宣抚使亲自主持的防谍整改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各坊管事、驻军将校、成都府衙主要官吏悉数到场，石大柱在会上通报了档案室被窃的全部经过以及已经采取的补救措施，林水生报告了工业区外围警戒线扩展方案和夜间巡逻频次调整，顾慎逐项宣读了工业区安检升级的若干条具体规定。等所有人都发完言，赵玮从案前站了起来。
“我大宋自立国以来，以防弊之政为立国之法，事事设防，互相牵制，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所有漏洞。可结果呢？一个金国细作在咱们工业区外围潜伏了几个月，一个被收买的书吏在档案室里偷了数次图纸，一个守侧门的哨兵打晕同袍逃跑——三个人，三个环节，就把我们的保密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防弊之政，防的是君子，防不住小人。防内贼，防外敌，防官吏腐败，防技术泄密，这些事靠几张公文、几道禁令是防不住的——得靠专门的人专门去做。”
他随即宣布了两道宣抚使令。第一道令，设立锦衣司。锦衣司直属宣抚使，不受成都府衙及四川四路任何常设衙门节制，职责范围包括监控金国及伪齐在川谍报活动，对所有接触核心技术的工匠、书吏、杂役进行背景审查，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库全程跟踪工业区物资流向并对异常数据进行溯源追查，侦办涉及工业技术泄密和官吏腐败的案件。锦衣司的办案经费由宣抚司直接拨付，不列入四川四路财政预算，以保证其独立性。锦衣司没有品级，不设常员，暂由顾慎以宣抚司机宜文字的身份兼任提举。顾慎在伪齐做过多年的书吏，对金国官府的文书习惯和情报收集方式了如指掌，由这样背景的人牵头情报和防谍工作，能更准确地识别敌方渗透手段。
第二道令，设立治安司。工业司的工匠、学徒及其家属、保学师生、各坊杂役、往来商贩人数已经接近一个小型县城，而成都府的衙门还在用管农业社会的保甲联保法来管理这个已经高度工业化的人口。治安司先在成都府做试点，以原成都府衙三班捕快为基础，经严格筛选后吸收一批退伍老兵和保学结业子弟，专门负责工业区及周边区域的日常治安巡查、流动人口登记与筛查、各坊出入登记及安全检查。治安司与锦衣司之间建立情报互通机制，治安司发现的异常线索直接报锦衣司进一步核查。同时明确治安司只管治安，锦衣司只管谍报与反腐，两者互不统属、互相监督——治安司也无权调阅工业技术档案，档案室仍由匠作营独立管理。
新的机构在工业区大门内侧的一排新砌的青砖平房里挂牌办公。锦衣司的牌子挂在最西头那间，门脸极小，不设堂号，只在门口钉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察”。治安司的牌子挂在最东头那间，门脸比锦衣司大些，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本簇新的登记簿，封面上分别写着“工业区人员出入登记册”“外来商贩身份核验册”“暂住人口登记册”。原成都府衙总捕头孙正调任治安司总巡检，他手下的捕快经过筛选后留下近二十名骨干，又从退伍老兵中招募了三十余名，统一换上了新制的深蓝色治安服，腰佩短棍和铁尺，臂章上绣着“治安”二字。
治安司正式运转的头一天便迎来了一场压力测试。孙正带着几个捕快在工业区南门外新设的流动人员登记点例行盘查，一个操着益州口音的布商主动递上路引和商引，满脸堆笑地解释自己从雅州来，贩运井盐，听说工业区铁料好，想采买一些运回雅州打农具。孙正接过路引正逐项核验时，一名在旁默默翻看商贩名册的年轻书吏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肘——这名书吏是陆渐从顾慎手下临时调来治安司帮忙的情报分析员，他虽不懂武功，但有一个极敏锐的本事：对文字信息有过目不忘的辨别力。他低声在孙正耳边说了两句话。孙正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让布商稍候，暗中派了另一个捕快去侧门外蹲守。果然，那布商在登记点等了一会儿，大概察觉到了异样，借口要解手，悄悄退到侧门外想溜。布商刚出侧门就被事先埋伏的捕快堵了个正着，一搜身，他腰带内侧缝着一个极隐蔽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小块密封的蜡丸。蜡丸捏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抄着工业区冶铁坊最新一批铁料的产量和去向明细。经顾慎连夜比对，这份产量明细和户房留档的官方数据在几处关键数字上存在细微差异——布商拿到的是真实产量，而周平之前向老刀提供的正是同一来源的偷抄数据。这个发现足以证明，即使周平已被捕，他在衙门中遗留的隐秘信息渠道仍未彻底清除。
孙正将蜡丸纸条送到锦衣司时，顾慎正在整理老刀的审讯笔录。他接过纸条对着烛火看了片刻，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起草呈报。他在呈报中写道，金人策反的目标不是某一个工匠，而是从衙门小吏到守门哨兵再到外围商贩的整条信息链——只要链上有一处薄弱环节，整条防线就会被撕开。锦衣司要做的不是封堵这一个点，而是把整条链翻过来逐一排查，直到每一环都经得起敲打。
穿青布短衫的汉子叫周平，公开身份是成都府衙门户房的一名普通书吏，负责管理工业区进出物资的登记簿册。他做这份差事已经快一年了，为人低调，话不多，字写得工整，账算得清楚，从不跟人起冲突。他的顶头上司——户房司吏刘显——对他颇为信任，上个月刚把工业区原料入库的核验章交给他代管。另一个裹旧披风的汉子姓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老刀”，是金国元帅府直属的暗探，从前在燕京做皮货商，一口汉话带着若隐若现的北地腔调。两人坐在这间嘈杂的茶馆里，周围全是拍着桌子听书的人，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周平把一份对折的桑皮纸推到老刀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碟茶点。老刀用指甲盖挑开纸缝瞥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把纸折好揣进旧披风内侧缝死的暗袋里。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工业区各坊近期的产量数据、新一批无缝枪管的试射记录，以及最为关键的一份技术档案——孟三益淬火温度曲线图的抄本。这份抄本虽非专利原件，但核心数据一字不差，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铁匠拿到它，都能复现孟氏淬火法的精髓。
“这是第七批了，东西是越来越难搞了。”周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工业司最近新设了个什么专利登记簿，所有核心配方全部锁进匠作营档案室的铁柜，每次调阅都要管事和登记员双方签字。我手里那把备用钥匙，上个月也被换了锁芯。下次再想要这种东西，得加钱。”
老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旧披风暗袋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份桑皮纸的厚度，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这批图纸的价值比前六批加起来都高。淬火温度曲线图是孟三益祖传手艺的核心，而孟三益现在是工业司冶铁坊的骨干，他的淬火法已经被直接应用在新式突火枪的枪管和甲胄上。金国军器监的匠人们研究襄阳战场上捡回来的湖州刀碎片研究了好几年，始终没有复现那种硬度与韧性的精妙平衡。如果这份曲线图能顺利送到燕京，以完颜宗弼对冶铁工艺的痴迷程度，他老刀下半辈子躺在金银堆里都翻不了身。“要多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磨刀石上刮下来的铁屑。
“翻倍。”周平伸出两根手指。
老刀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三月初十，子时刚过，工业区档案室的更夫老孙头提着灯笼沿着巡检路线照例巡查。他先照了冶铁坊的高炉，炉火正常，铁水封在炉膛里发出隐隐的红光；又照了火药工坊，何老三和小马刚从试验区出来，隔着老远朝他打了个招呼。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匠作营档案室门口时，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门是虚掩的。老孙头在工业区守夜一年多了，石大柱定的规矩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档案室的门必须落双锁，管事一把，档案员一把，缺一把都进不去。现在门虚掩着，意味着要么两个人同时忘了锁门，要么——有人在里面。
他悄悄把灯笼放在地上，退后两步隐在档案室对面水车磨坊的阴影里，借着夜风中水车轮轴的嘎吱声掩盖自己的呼吸。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门缝里挤出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身工业司杂役的青布短衫，怀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那人反手轻轻带上档案室的门，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快步朝工业区侧门的方向走去。老孙头没有声张，他等他走远之后才从阴影里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笼，快步朝冶铁坊的方向走去。他没有直接去追那个黑影，因为他认得工业区侧门的值守哨兵里有个叫马癞子的人，此人是三个月前才从利州路调来的，平时看起来老实本分，但有两样习惯让老孙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他总是在三更前后换班，换班时喜欢在侧门外溜达片刻。老孙头曾无意间见过马癞子和老刀在工业区外的茶铺里同桌喝茶，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熟人闲聊，此刻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瞬间烧成一片冷汗。
石大柱被老孙头从铺上拽起来的时候只穿着一只靴子。他没有等另一只靴子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往档案室跑，边跑边用沙哑的嗓子朝值夜的工匠们吼了一声“敲钟”。片刻之后工业区那口用于报时和火警的铜钟被敲响了，浑厚的钟声在夜空中炸开。林水生带着一队弩手率先赶到档案室，赵玮、陆渐和顾慎也先后赶到。石大柱站在档案室门口，脸上的炉灰还没擦干净，眼睛被怒火烧得通红——他已经第一时间核对过，铁柜里少了孟三益的淬火温度曲线图抄本，少了无缝枪管冲压模具的设计图，还少了一份最近一次火药配方试验的配比数据表。
就在这时，侧门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弩营特有的警哨声。一个弩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报告：“侧门哨兵马癞子打晕了同哨，趁刚才钟声一响就从侧门往外跑了！”
赵玮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全城搜捕，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门外由远及近。片刻之后，一队骑着快马的黑衣人出现在侧门外，为首的是个面容瘦削、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的中年人。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朝赵玮拱手行礼时袖子上的风尘还没散尽。此人正是皇城司派驻成都的暗察都头，姓李名昭，直属赵构御前，平时从不露面，连赵玮也是只在出使金国前与赵构的密谈中偶然见过他一面。此刻他身后两个手下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平，一个是老刀。两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都有新鲜的淤青，显然在被擒时没少吃苦头。马癞子也被随后赶到的皇城司探员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冷硬的石板，嘴里还在不住地咒骂。
李昭向赵玮简要禀报了来龙去脉——周平半年前被金国细作收买，利用在户房代管核验章的职务之便，先后将多批工业区图纸夹带在普通公文里带出府衙，再由马癞子利用换班之机经侧门传递给等候在外的老刀。此次若不是皇城司跟踪老刀已久、顺藤摸瓜发现这几人将在今晚交接最后一批机密文件，后果不堪设想。李昭从怀中取出一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双手呈上：“这些是全部失窃图纸的原本和抄本，请宣抚使过目。”
赵玮接过图纸，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看着李昭的眼睛问了一句：“皇城司在成都，除了抓人，还做什么？”
李昭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答道：“陛下有密旨，皇城司在成都的任务有二：一为监视金国细作，二为——如实记录宣抚使在四川的一切施政举措，密报御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不必多虑。皇城司在成都只做记录，从不干预殿下决策。今夜是第一次破例——因为金人动了。”
赵玮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图纸交给陆渐，对李昭说了一句话：“既然陛下让你如实记录，那你记好——从今天起，四川的防谍事务不再是皇城司的事，也是我宣抚司的事。”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顾慎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周平、马癞子由皇城司押送临安交三司会审，金国细作老刀暂留成都由宣抚司审讯；档案室所有锁具今日起全部更换，备用钥匙一律收回统一保管；所有接触核心技术的工匠由匠作营逐人重新核对身份，此前档案调阅记录全部封存备查。安排完之后他压低声音对陆渐和顾慎补了一句：“等忙完这阵，我们该有自己的人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规矩。”
数日后的审讯室里，老刀被押到赵玮面前。这个在金国元帅府受过专门训练的老暗探本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但在成都这几天的审讯让他彻底崩溃了。他的崩溃不是因为刑讯——赵玮从不对俘虏用刑。让他崩溃的是另一件事——他费尽心思弄到的那些图纸，每一张都过时了。三号高炉的特种精铁配方早已改进了第四版，这张是第三版，作废已超一个月；无缝枪管的模具图纸缺少最新的铜扣密封精度校准数据，拿回去也造不出；淬火曲线图是初版，孟三益上个月刚提交了修正版，淬火温度区间收窄了整整好几度。老刀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很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宋人故意不更新副册？
“我们更新了。”顾慎把档案室借阅登记簿翻到周平上次偷抄图纸的日期，“他只是没偷到最新的。不是他失手——是我们进步得太快了。”
三月十七，成都府衙正堂灯火通明，宣抚使亲自主持的防谍整改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各坊管事、驻军将校、成都府衙主要官吏悉数到场，石大柱在会上通报了档案室被窃的全部经过以及已经采取的补救措施，林水生报告了工业区外围警戒线扩展方案和夜间巡逻频次调整，顾慎逐项宣读了工业区安检升级的若干条具体规定。等所有人都发完言，赵玮从案前站了起来。
“我大宋自立国以来，以防弊之政为立国之法，事事设防，互相牵制，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所有漏洞。可结果呢？一个金国细作在咱们工业区外围潜伏了几个月，一个被收买的书吏在档案室里偷了数次图纸，一个守侧门的哨兵打晕同袍逃跑——三个人，三个环节，就把我们的保密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防弊之政，防的是君子，防不住小人。防内贼，防外敌，防官吏腐败，防技术泄密，这些事靠几张公文、几道禁令是防不住的——得靠专门的人专门去做。”
他随即宣布了两道宣抚使令。第一道令，设立锦衣司。锦衣司直属宣抚使，不受成都府衙及四川四路任何常设衙门节制，职责范围包括监控金国及伪齐在川谍报活动，对所有接触核心技术的工匠、书吏、杂役进行背景审查，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库全程跟踪工业区物资流向并对异常数据进行溯源追查，侦办涉及工业技术泄密和官吏腐败的案件。锦衣司的办案经费由宣抚司直接拨付，不列入四川四路财政预算，以保证其独立性。锦衣司没有品级，不设常员，暂由顾慎以宣抚司机宜文字的身份兼任提举。顾慎在伪齐做过多年的书吏，对金国官府的文书习惯和情报收集方式了如指掌，由这样背景的人牵头情报和防谍工作，能更准确地识别敌方渗透手段。
第二道令，设立治安司。工业司的工匠、学徒及其家属、保学师生、各坊杂役、往来商贩人数已经接近一个小型县城，而成都府的衙门还在用管农业社会的保甲联保法来管理这个已经高度工业化的人口。治安司先在成都府做试点，以原成都府衙三班捕快为基础，经严格筛选后吸收一批退伍老兵和保学结业子弟，专门负责工业区及周边区域的日常治安巡查、流动人口登记与筛查、各坊出入登记及安全检查。治安司与锦衣司之间建立情报互通机制，治安司发现的异常线索直接报锦衣司进一步核查。同时明确治安司只管治安，锦衣司只管谍报与反腐，两者互不统属、互相监督——治安司也无权调阅工业技术档案，档案室仍由匠作营独立管理。
新的机构在工业区大门内侧的一排新砌的青砖平房里挂牌办公。锦衣司的牌子挂在最西头那间，门脸极小，不设堂号，只在门口钉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察”。治安司的牌子挂在最东头那间，门脸比锦衣司大些，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本簇新的登记簿，封面上分别写着“工业区人员出入登记册”“外来商贩身份核验册”“暂住人口登记册”。原成都府衙总捕头孙正调任治安司总巡检，他手下的捕快经过筛选后留下近二十名骨干，又从退伍老兵中招募了三十余名，统一换上了新制的深蓝色治安服，腰佩短棍和铁尺，臂章上绣着“治安”二字。
治安司正式运转的头一天便迎来了一场压力测试。孙正带着几个捕快在工业区南门外新设的流动人员登记点例行盘查，一个操着益州口音的布商主动递上路引和商引，满脸堆笑地解释自己从雅州来，贩运井盐，听说工业区铁料好，想采买一些运回雅州打农具。孙正接过路引正逐项核验时，一名在旁默默翻看商贩名册的年轻书吏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肘——这名书吏是陆渐从顾慎手下临时调来治安司帮忙的情报分析员，他虽不懂武功，但有一个极敏锐的本事：对文字信息有过目不忘的辨别力。他低声在孙正耳边说了两句话。孙正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让布商稍候，暗中派了另一个捕快去侧门外蹲守。果然，那布商在登记点等了一会儿，大概察觉到了异样，借口要解手，悄悄退到侧门外想溜。布商刚出侧门就被事先埋伏的捕快堵了个正着，一搜身，他腰带内侧缝着一个极隐蔽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小块密封的蜡丸。蜡丸捏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抄着工业区冶铁坊最新一批铁料的产量和去向明细。经顾慎连夜比对，这份产量明细和户房留档的官方数据在几处关键数字上存在细微差异——布商拿到的是真实产量，而周平之前向老刀提供的正是同一来源的偷抄数据。这个发现足以证明，即使周平已被捕，他在衙门中遗留的隐秘信息渠道仍未彻底清除。
孙正将蜡丸纸条送到锦衣司时，顾慎正在整理老刀的审讯笔录。他接过纸条对着烛火看了片刻，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起草呈报。他在呈报中写道，金人策反的目标不是某一个工匠，而是从衙门小吏到守门哨兵再到外围商贩的整条信息链——只要链上有一处薄弱环节，整条防线就会被撕开。锦衣司要做的不是封堵这一个点，而是把整条链翻过来逐一排查，直到每一环都经得起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