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血战
绍兴六年七月，关中平原进入了一年中最酷热的时节。泾河河谷里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的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远处的山峦在蒸腾的暑气中扭曲变形。从春天到夏天，西夏人的游骑像蝗虫一样反复袭扰着这条河谷，烧过三个村的粮垛，劫走过两批运往凤翔的铁料，有十一名新军士卒和二十多个百姓死在了这条河谷里。这些袭击规模不大，来得快，退得也快，从不恋战，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秦王封地的神经末梢上，让人不得安宁。
赵玮决定拔掉这根针。而且，要用一种全新的方式。
七月十二，他在凤翔府外三十里的一处秘密军营里观看了火铳教习队的一场演练。何淮指挥二百名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队，每列六十余人，列与列之间相隔十五步。一声令下，第一列跪姿射击，枪声落，第一列起身后退，第二列向前踏出三步，齐射，再后退，第三列上前，齐射。如此循环往复。沈小石站在一旁，手持游标卡尺，逐一测量每轮射击之间的间隔时间，把数据记录在木板上。这场演练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一个月前，赵玮在书房里翻看前代兵书和战史时，突然想到了一个他当年在大学图书馆里看到过的段落——明成祖朱棣在靖难之役和北征蒙古时，曾创造性地运用了三段击的轮射战术：将火器手分为三排，轮流射击，形成连续不断的火力输出。这个战术在百年后帮助朱棣屡次以少胜多，成为火器历史上绕不过去的里程碑。赵玮当时合上书，站在窗前想了很久。朱棣能做到的，他能不能提前百年做到？朱棣面前的火铳是粗陋的铜火铳，而他手里的是经过反复改良的秦王一代。这件事没有不能做到的理由。
但演练刚开始就出了问题。第一轮射击结束后，第一排的六十人中有七八个人没能及时退到第三排后方的换弹位置，他们的步伐和阵型脱节，挡住了第二排的射界。枪声出现了断续，有几轮齐射中间出现了长达数息的停顿。何淮在台上喊破了嗓子也无济于事——二百人的大编队，指挥靠喊，协调靠感觉，换弹的人往后退，前进的人往前走，两股人流在阵中交错，就像两条水流撞在了一起，泛起无数细小的漩涡。
第二次演练，阵型直接乱了。第一排退得太快，把第二排的两个人撞倒在地；第三排的装填手在慌乱中把一包火药掉在了地上，散落的颗粒被后面退下来的人踩进了泥里。赵玮站在高台上，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把何淮叫到一旁，说了四个字：“缩小规模。”何淮领命，将二百人缩减为三个六十人队，每排二十人，排与排之间拉开到二十步，换弹区设在队伍后方三十步处，指挥改用铜哨，一短一长一急。再演练，阵型流畅了许多。又练了三天，三个六十人队能在三十息内完成一轮完整的“发射—后退—装填—前进—发射”循环，枪声连绵不绝，三排轮转之间的间隙压缩到了七息以内。
但这只是靶场上的数字。赵玮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战场上。西夏人不会像木靶一样站着不动，他们会冲锋、会射箭、会投火油。七月十八，西夏都统嵬名阿吴的弟弟嵬名阿木率精骑八百，沿泾河河谷南下，直奔秦军在谷口新设的三座烽燧而来。得到消息后，赵玮亲自赶往泾河河谷前线，同时命人将三段击的秘密演练搬上战场。他把火铳手分成三队，每队六十人，由何淮统一调度，部署在河谷东侧高出河滩三丈的平台上。弩手两百人由林水生在平台两侧沿坡展开，提供交叉火力。刀盾手三百人在平台下方筑起一道弧形防线，用沙袋和木桩搭建临时工事。骑兵预备队则隐蔽在河谷上游的侧谷中，由刘大彪率领，备足三日的干粮和饮水，等待出击命令。
七月十九清晨，嵬名阿木的骑兵如约而至。八百骑在河谷北端集结，旌旗猎猎，马刀在晨光中闪成一片。与以往不同，阿木的骑兵人皆双马，一匹骑乘，一匹空鞍——这是从金人铁浮屠那里学来的战术，在冲锋前换乘空鞍战马，以保证冲刺时战马体力充沛。阿木本人骑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立于阵前，手持一面铜镜，正朝宋军阵地窥视。透过晨雾，他发现宋军阵型很奇怪——火铳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开隐蔽，而是排成了三列整齐的队列，站在河滩上方一个开阔的平台上，没有任何遮掩。
阿木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他断定宋军火铳手在上一场战斗中被西夏骑兵冲怕了，才会排成这种形似弩阵却又没有弓箭射程优势的怪阵。他传令全军换乘空鞍战马，准备冲锋。西夏骑兵排成三路纵队，前排高举长矛，后排抽出弯刀，马蹄踏碎河滩上的薄冰，卷起漫天的黄尘。
当西夏骑兵冲入三百步时，何淮吹响了第一声铜哨。三排火铳手同时举枪。当敌人进入百步时，第一排枪响。弹丸穿透前排骑兵的皮甲和战马的头骨，人仰马翻。枪声刚落，第一排火铳手便转身后退，第二排已补位上前，瞄准，击发。第二排枪响，后退，第三排已就位。第三排枪响，后退，第一排已换好了弹药，重新上前。枪声一浪接一浪，竟然没有给西夏骑兵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
阿木的骑兵顶着弹雨冲到五十步时，损失已经超过两成，冲锋队形散乱，马蹄踩踏着同伴的尸体，速度降了下来。阿木本人被一枪打飞了左肩护甲，身体在马上晃了一下，但硬是咬牙没有落马。他见正面的三排火铳手打不动，转头命令骑兵朝侧翼冲击。但他不知道，林水生的弩手就藏在侧翼的山坡上，专等这一刻。弩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交叉火力将西夏骑兵压得抬不起头来。阿木见侧翼也冲不上去，又命令后队换马准备撤出战场。可就在这时，河谷上游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刘大彪的骑兵预备队从侧谷中杀了出来，堵住了西夏人的退路。
八百西夏骑兵被三面包围，正面是密集如雨的火铳弹丸，侧翼是林水生弩队布下的箭网，退路被刘大彪的骑兵截断。嵬名阿木手中的铜镜被流矢击中，镜面碎裂，他终于在亲兵的保护下朝河滩方向且战且退，最终带着不足两百骑从河谷最窄处的一条陡峭山道逃走。此战，西夏骑兵折损近六百，丢弃战马和军械无数，嵬名阿木的副将和三名千户均被生擒。
战斗结束后，刘大彪策马来到平台下方，抬头朝何淮喊了一嗓子：“好家伙，你们的枪声比俺的号角还响！这次三段击打得西夏狗连头都抬不起来！”何淮从平台上走下来，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左脸颊挂着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刚才第三排枪管过热时，有人慌乱中换弹失误，火药残渣从药池喷溅出来划伤的。他走到赵玮面前，低声报告了伤亡数字：火铳手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余人。弩手和刀盾手也有伤亡，总伤亡接近六十人。刘大彪的骑兵在追击中折损了八人，主要是追击途中战马失蹄摔伤。赵玮听了报告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伤亡最大的环节在哪里？”
何淮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赵玮带到平台后方的临时包扎所。重伤的士卒躺在地上，有的已经昏迷，有的还在低声呻吟。一个火铳手左胸中箭，医官正在给他拔箭，箭杆已经没入皮肉约三寸，显然是西夏骑兵冲锋时用连环弩射出的短矢。何淮说，火铳手在平台上是站着射击的，没有任何遮蔽物，西夏人冲进五十步后，连环弩的短矢能覆盖整个平台。虽然三排轮射的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但总有一小部分骑兵能抽出手来往平台上射箭。伤亡大多是在那个距离被短矢射中的。
“防护，”赵玮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平台上那些还保持着卧倒姿势的弩手和刀盾手，最后落在自己脚下的一支断裂的短矢上，说了一个字，“缺。”他让人把石大柱叫来。
石大柱从凤翔赶来时已是傍晚。他看到了平台上那些血迹斑斑的射击位，看到了包扎所里那些被短矢射穿的火铳手，看到了那支从枪管上被弩矢打裂的枪托。他蹲在平台边缘，捡起那把断枪，用粗糙的手掌顺着枪托上那道裂纹反复摩挲。半晌，他说了一句：“枪托能护住肩膀，护不住胸口。护住胸口的是胸甲，但咱们的胸甲挡不住近距离的弩矢。俺在湖州时给弩手做过一种轻便的铁甲片，能挡住神臂弩的箭矢。俺明天带匠作营在凤翔先做一批胸口加强板，能挂在现有胸甲前面，再用同样的法子给枪托前段加一块护木，火铳手站在平台上，弩矢射过来就多一层抵挡。”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根本上，还是得把三段击练得更快、更稳。枪声间隙越短，西夏人就越没机会射箭。俺看今天的演练，第一队和第二队轮换时，有人在换弹区里撞在一起，多耽搁了至少三息。三息在战场上就是一条命。所以俺再加一条建议——从教习队里抽二十个最熟的老兵，站到每排的左右两头，专门负责维持队形和疏导退下来的火铳手，这样能减少轮转时的混乱，缩短每一轮的空档。”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凤翔颠簸百里赶来的老铁匠。林水生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说这个办法好，跟弩阵里的队正一个道理——每个队正管十个人，队形散不了。何淮也说，可以让队正们先接受沈小石做的轮转训练表，每个人背熟自己在每个轮次里的位置和动作，一个都不能错。
赵玮当即拍板：由何淮牵头，抽调教习队老兵充任各排队正，限期十日，将三段击的轮转训练表落实到全队每一个人。石大柱带匠作营赶造加强板和枪托护木，优先配发给即将参与下一场战斗的火铳手。所有火铳手在没有配备加强板之前，不得再以站立姿势进行射击训练——全部改为跪姿或依托工事射击，以减少暴露面积。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军营里的训练变得近乎严苛。沈小石做了一份极为详细的轮转训练表，上面用朱笔把每个轮次、每个动作、每一步的脚位都画成了简图。火铳手们每天在训练场上排队走位，一遍一遍重复着“射击—后退—换弹—上前”的动作，直到全队能在一定息数内完成一轮，沈小石才会在记录表上打一个勾。何淮的铜哨吹得嘴唇开裂，嗓音嘶哑，但整个火铳队的轮转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石大柱在凤翔工业区里日夜赶工，用最新的特种精铁冲压出一批弧形加强板，每块重约三斤，能挂在现有胸甲前方。同时给每支火铳的枪托前段加装一块护木，用以挡开短矢和刀锋。林水生也没闲着，他带着弩营在训练场上研究如何与火铳队形成更紧密的掩护配合，并用沙盘反复推演敌军可能的冲击路线。
在更远的地方，西夏兴庆府内，嵬名阿木单膝跪在殿前，左肩的箭伤用白布裹着，隐隐渗出血色。殿上，李乾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起初派人南下山谷，只是想试探赵玮在泾河河谷的兵力部署，没想到八百精骑折损了四分之三。满朝文武没有人说话。当年被赵玮生擒又放归的李良辅，如今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图上是泾河河谷的详细地形，以及宋军火铳队阵型、射击节奏和换防时间的草草记录。阿木逃回来时，李良辅没有责骂他，而是把他拉到自己的军帐中，仔仔细细地问了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火铳队射击的间隔时间和弩阵的布置位置。阿木忍着箭伤，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李良辅听完之后，把那卷羊皮地图重重拍在案上，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打赢了你，是打赢了你的战术。”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军帐门口，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低声自语道：“赵玮能用三段击打退阿木，我也能用别的方法破它。但下次再战，就要一次把他打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曾在葫芦河川被缴获又归还的西夏弯刀，刀鞘上还留着被弹丸擦过的凹痕。
同一日，在泾河河谷的临时包扎所外，何淮蹲在地上，用木棍在黄土上画来画去，给几个队正讲解三段击的轮转要点，说一句停一下，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远处正在训练的队列。他左颊上的伤疤已经结痂，像一条细小的蛇蜷在颧骨下方。林水生在旁边插嘴说咱们现在这个阵型，强是强，但太被动了，西夏人要是再来，不会像阿木那样傻冲。何淮点了点头，说咱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靠火铳和长矛守阵的队伍了，西夏人在改，咱们也得改。
远处，几骑快马从凤翔方向飞驰而来，蹄声在河谷中引起一阵骚动。马上骑手风尘仆仆，到了营地前翻身下马，高声喊道：“工业司新一批加强板和枪托护木已起运，三日后到达。石都监说，下一批火铳的枪管会比这一批再长一些，等打完这仗就改。”
何淮接过令箭，朝来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围在旁边的火铳手们说了一句话：“都听见了？咱们的仗还没打完，但东西会越来越好。练好这一段，下次西夏人再来，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枪，比这次更快，更稳。”
他的话引得周围火铳手们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连日训练带来的疲惫和从疲惫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底气。
绍兴六年七月廿二，嵬名阿木兵败泾河河谷后，西夏兴庆府内廷连续三夜灯火不熄。嵬名阿木单膝跪在殿前，左肩的箭伤用白布裹着，隐隐渗出血色。殿上，李乾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起初派人南下山谷，只是想试探赵玮在泾河河谷的兵力部署，没想到八百精骑折损了四分之三。满朝文武没有人说话。当年被赵玮生擒又放归的李良辅，如今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图上是泾河河谷的详细地形，以及宋军火铳队阵型、射击节奏和换防时间的草草记录。阿木逃回来时，李良辅没有责骂他，而是把他拉到自己的军帐中，仔仔细细地问了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火铳队射击的间隔时间和弩阵的布置位置。阿木忍着箭伤，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李良辅听完之后，把那卷羊皮地图重重拍在案上，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打赢了你，是打赢了你的战术。”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军帐门口，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低声自语道：“赵玮能用三段击打退阿木，我也能用别的方法破它。但下次再战，就要一次把他打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曾在葫芦河川被缴获又归还的西夏弯刀，刀鞘上还留着被弹丸擦过的凹痕。
八月十五，西夏铁鹞子南下。
这是一支真正称得上“重甲”的骑兵，三千人，全部配备西夏特有的冷锻铁甲，连人带马全副披挂，只露出马腿和骑手的眼睛。铁鹞子是西夏最精锐的野战部队，自李元昊时代起就横行西北，宋军与它交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好水川之战。但这一次，铁鹞子的装备与以往不同。马背上加装了带刺的皮甲，骑手的战刀换成了一种刃宽背厚的重砍刀，专门用来劈开宋军的步军阵线。更让斥候心惊的是，铁鹞子每人背后都插着三面认旗，每面旗的颜色代表一种战术信号——这是西夏军在多次败给火铳之后，摸索出来的一套战场联络方法。旗色一换，全军应旗而动，再也不怕枪声和硝烟造成的指挥失灵。李良辅深知此战的关键：铁鹞子的冲锋速度最快，骑手最不怕火器，只要能在第一波冲锋中撕开火铳阵，后面跟上来的两千轻骑就能把宋军砍成碎片。他要用铁鹞子赌上一切。
宋军这边，赵玮在三段击的基础上做了新的安排。他把何淮的火铳队从两百人扩充到四百人，分成五个队，前后两排，前排两队六十人，后排三队一百八十人，骑兵预备队增至五百，由刘大彪和一名新从京兆府调来的归附义军将领分段指挥。林水生的弩手从两百人增至三百人，全部配备新式连弩，弩矢的箭头裹了蘸过火油的麻布，点火后可射燃三百步外的草垛和皮甲。石大柱在泾河河谷最窄处用沙袋、木桩和铁链连夜修起了一道横跨河谷的“铁壁”——三层由青石和铁砂袋混合夯筑的胸墙，胸墙之间挖了三条弧形堑壕，堑壕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他解释说：“火铳手守不住河滩，但守得住墙。”
战斗在黎明前打响。
西夏军先出动轻骑数百，从上游水浅处偷渡泾河，意在包抄宋军背后。但宋军在上游沿岸布下了斥候，林水生果断出兵拦截。双方在河滩上展开了激烈的厮杀，连弩对连弩，白刃相见。西夏轻骑不敌，扔下百余具尸体退了回去。何淮没有让火铳手支援上游，因为一旦开火，火药的闪光会暴露铁壁后方的布置。果然，李良辅见包抄不成，下令铁鹞子全面出击。三千铁鹞子齐头并进，第一排后臂支地，助跑上马，轰然如潮水般冲出。马蹄声如滚雷，泾河的水面都在震颤，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马蹄踢飞，溅起一片黄尘。
何淮站在胸墙后，举起铜哨吹出第一声。前排两队六十人同时开火，枪火在黎明前的昏暗里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弹丸打在最前排铁鹞子的冷锻胸甲上，火星四溅，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铁鹞子没有倒，冲锋没有停，但有几匹马栽了跟头——弹丸打在战马没有护甲的小腿上，战马哀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甩出去。何淮没有停顿，继续吹出第二声。第二排三队一百八十人开火。这一次他下令瞄准马腿。子弹呼啸而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应声倒地，掀起的黄尘和鲜血搅在一起。铁鹞子的阵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但很快被后面的骑兵补上。
冲锋到五十步时，西夏铁鹞子突然同时换了旗色，并打出了连弩。弩箭成片飞来，扎进沙袋和木桩，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几个正在装弹的火铳手被弩箭穿透手臂和肩膀，倒在胸墙后。其中一箭穿过一名火铳手的喉咙，那人直接仰面倒在了血泊里。何淮眼都红了，但他没有下令停止射击。他知道，这时候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让整条防线崩溃。
枪声没有断。三排轮换，如钟摆，如潮涌。铁鹞子冲到二十步时，终于撞上了第一道胸墙。重甲骑兵的冲击力撞得胸墙上的沙袋簌簌崩落，几处墙体裂开了口子。十几个铁鹞子从缺口处撞了进来，挥舞着重砍刀劈向墙后的火铳手。老魏刚换好弹，来不及瞄准，抄起枪就往那名铁鹞子的马脸上砸。铁鹞子侧身一让，重砍刀斜劈下来，正砍在老魏的左臂上。新配发的胸口加强板挡住了射向胸口的攻击，这一刀劈在他左臂上，刀锋穿透衣袖，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老魏痛得眼前发黑，但手腕一翻，将枪口顶在那名铁鹞子的马腹上，扣动了扳机。火光一闪，战马惨嘶着横倒在地，把骑手压在了下面。
这样的近身搏杀在第一道胸墙前反复上演。铁鹞子利用他们的重甲和重砍刀，不断试图把宋军从墙后逼出来。但墙后的火铳手们一边顽强射击，一边从腰间抽出刺刀，和冲进来的骑兵扭打在一起。石大柱的铁壁设计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胸墙是错位修筑的，铁鹞子从缺口冲进去之后，面对的是一段弯曲的窄巷，骑兵在窄巷里根本无法转弯，马匹彼此挤撞，重甲骑兵的优势被完全抵消。这种工事布局是匠作营从实战中反复摸索出来的，它迫使骑兵在突破点形成拥堵，把人和马都挤在极狭窄的空间里，给第二排和第三排的火铳手提供了密集的射击目标。
刘大彪的骑兵预备队没有冲锋，而是沿着河西侧的高地快速运动，切断了铁鹞子迂回包抄的通道。他把自己带的五百骑兵分成两部，一部堵住通往宋军后方的山路，一部在铁鹞子侧翼反复横插，用弓箭和长矛骚扰。林水生的弩手趁机越过胸墙，在缺口两侧列成弧形，专门狙杀从缺口挤进来的铁鹞子后队。连弩的射速在近距离发挥得淋漓尽致，火油箭头钉在铁鹞子的铁甲上燃烧，火光将黎明前的河谷照得通红。
一个时辰后，第一道胸墙失守，宋军全部退至第二道胸墙。第三道胸墙后方，石大柱用木箱和铁链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射击台，何淮把三排火铳手重新编组，以三道胸墙为掩护，实施“交叉退防射击”。后排打，前排退，再打，再退。整个阵地像一个被反复压缩的弹簧，每压缩一次，就会爆发出更猛烈的弹幕。铁鹞子在第二道胸墙前伤亡惨重，但仍然在推进。他们的重砍刀砍在沙袋上，溅起一团团泥尘；马甲上的铁片被弹丸打裂，碎片横飞。
再一个时辰后，第二道胸墙告急。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河谷，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铁鹞子还有近千骑，宋军火铳手伤亡已经超过三成。刘大彪的骑兵预备队已经折损过半。林水生派人来请示是否后撤。赵玮站在后方的指挥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战场，只说了一句话：“告诉林水生，他要是退了，今天的仗就白打了。”
林水生接到传令，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冲回弩手阵中，一边跑一边喊：“全部换刀！跟老子压上去！”他带着剩余的弩手从胸墙右侧绕出，直直地插向铁鹞子的侧翼。弩手们端起连弩，但射程太近，弩矢很难穿透铁甲。他们索性丢掉连弩，抽出腰刀，学着刀盾手的样子往马腿上砍。短兵相接中，弩手们死伤惨重，但他们的决死冲锋把铁鹞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给了火铳手宝贵的调整时间。
就在铁鹞子即将压垮第二道胸墙时，第三道胸墙方向突然传来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枪，也不是弩，而是一种极沉极闷的“咚——咚——咚——”。石大柱站在射击台上，正在操作他那台新改良的“旋膛炮”。炮身用三根无缝枪管并列捆扎而成，架在一个可旋转的木制炮架上，三根炮管依次点火，轮流发射，能射出重达两斤的铁弹，射程虽不及床弩，但近距离上能穿透铁鹞子的冷锻马甲。这炮是石大柱和何老三在凤翔工业区连夜赶制出来的，原本只是试验品，还没有经过实战检验。情急之下，石大柱把它推上了战场。第一炮打出去，铁弹带着呼啸声击穿了三名铁鹞子的盾牌和马甲，那三人连人带马倒翻在地。第二炮打歪了，弹丸砸在河滩上，激起一片碎石。第三炮正中一匹铁鹞子战马的前胸，连马带人崩出数步远。炮声响起，铁鹞子的冲锋为之一顿。
何淮抓住这个间隙，拼尽全身力气吹响了最后一轮齐射的哨声。这轮齐射与之前任何一轮都不同——何淮把三排火铳手全部叫到第三道胸墙前，排成三列密集横队，枪口齐齐指向面前那不到三十步宽的突破面。枪声一排接一排地响起，弹幕在铁鹞子阵前炸开一片血雾。第一排打完，第二排上，第二排打完，第三排上，三排枪手几乎以命换时间，没有一个退后。阵前铁鹞子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堆叠如山，血水顺着胸墙的石缝流进堑壕，再流进泾河。
铁鹞子终于退了。
他们退出第一道胸墙后，又遭到林水生弩队的火油箭追击，一路退到泾河北岸。李良辅这次没有组织第三次冲锋，他一面收拢残兵，一面下令全军交替掩护缓缓北撤。铁鹞子的残余不足千人，战马伤亡更是惨重，许多骑兵的战马已死在河谷里，骑手只能徒步随着大部队后撤。西夏军来时旌旗遮日，走时只剩下断旗残甲。
赵玮派刘大彪率轻骑追击，但李良辅早有准备，在北岸布下了三排拒马和驼骆砲的残骸，刘大彪追了一阵便停了脚步。泾河河谷里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有西夏的，也有宋军的。何淮坐在一块被血浸透的沙袋上，浑身是土，用绷带裹着左臂的老魏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刺刀的火铳。石大柱半跪在旋膛炮旁边，检查炮管，满脸黑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何老三在河滩上整理剩下的火药包，嘴里骂骂咧咧，说李良辅这狗日的，下回再来，这炮就得给他摆满一条线。
这场战斗，宋军伤亡惨重。火铳手死伤一百六十余人，弩手伤亡过百，骑兵预备队折损近半。但西夏铁鹞子的损失更大，三千精骑只剩不到一千，王牌军几乎被打残。李乾顺在兴庆府收到败报后勃然大怒，但没有再敢增兵南下。李良辅回到兴庆府后自请贬为庶人，被李乾顺降为泾州屯田使，实际上等于把他赶出了军队。
战斗结束后，赵玮在泾河河谷的指挥帐里，对何淮、林水生、刘大彪、石大柱等人说了一句话：“这一仗，我们赢得很惨。但西夏人的铁鹞子，从今天起不再是无敌的。他们把家底都拿出来赌了一把，输了个精光。”
陆渐在旁整理战报，写下了本次战斗的全部经过。他没有用“大捷”这个词，而是在战报末尾写了一句：“此役虽胜，然铁鹞子近战之猛、连弩之密、旗色传令之速，皆为我军前所未遇。秦王府当以此为戒，火器改良不可稍怠。西夏铁鹞子已破，金国铁浮屠犹在。今日之敌不过一隅之患，他日之敌方为天下大患。”他将战报呈给赵玮看，赵玮看完，许久不语，最后只是微微颔首。
八月底，工业区开始攻关三眼铳和连发火铳的初步试制，石大柱和沈小石把战场反馈带回试验区，何老三着手改良颗粒火药的配方，林水生则开始研究连弩与火铳在大规模战斗中的协同方略。此时，距离金国新帝完颜宗尧登基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距离赵玮受封秦王也已经整整一年。泾河河谷的血还没有冷透，更北的地方，完颜宗弼的铁浮屠已经重新在河东集结。
赵玮决定拔掉这根针。而且，要用一种全新的方式。
七月十二，他在凤翔府外三十里的一处秘密军营里观看了火铳教习队的一场演练。何淮指挥二百名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队，每列六十余人，列与列之间相隔十五步。一声令下，第一列跪姿射击，枪声落，第一列起身后退，第二列向前踏出三步，齐射，再后退，第三列上前，齐射。如此循环往复。沈小石站在一旁，手持游标卡尺，逐一测量每轮射击之间的间隔时间，把数据记录在木板上。这场演练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一个月前，赵玮在书房里翻看前代兵书和战史时，突然想到了一个他当年在大学图书馆里看到过的段落——明成祖朱棣在靖难之役和北征蒙古时，曾创造性地运用了三段击的轮射战术：将火器手分为三排，轮流射击，形成连续不断的火力输出。这个战术在百年后帮助朱棣屡次以少胜多，成为火器历史上绕不过去的里程碑。赵玮当时合上书，站在窗前想了很久。朱棣能做到的，他能不能提前百年做到？朱棣面前的火铳是粗陋的铜火铳，而他手里的是经过反复改良的秦王一代。这件事没有不能做到的理由。
但演练刚开始就出了问题。第一轮射击结束后，第一排的六十人中有七八个人没能及时退到第三排后方的换弹位置，他们的步伐和阵型脱节，挡住了第二排的射界。枪声出现了断续，有几轮齐射中间出现了长达数息的停顿。何淮在台上喊破了嗓子也无济于事——二百人的大编队，指挥靠喊，协调靠感觉，换弹的人往后退，前进的人往前走，两股人流在阵中交错，就像两条水流撞在了一起，泛起无数细小的漩涡。
第二次演练，阵型直接乱了。第一排退得太快，把第二排的两个人撞倒在地；第三排的装填手在慌乱中把一包火药掉在了地上，散落的颗粒被后面退下来的人踩进了泥里。赵玮站在高台上，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把何淮叫到一旁，说了四个字：“缩小规模。”何淮领命，将二百人缩减为三个六十人队，每排二十人，排与排之间拉开到二十步，换弹区设在队伍后方三十步处，指挥改用铜哨，一短一长一急。再演练，阵型流畅了许多。又练了三天，三个六十人队能在三十息内完成一轮完整的“发射—后退—装填—前进—发射”循环，枪声连绵不绝，三排轮转之间的间隙压缩到了七息以内。
但这只是靶场上的数字。赵玮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战场上。西夏人不会像木靶一样站着不动，他们会冲锋、会射箭、会投火油。七月十八，西夏都统嵬名阿吴的弟弟嵬名阿木率精骑八百，沿泾河河谷南下，直奔秦军在谷口新设的三座烽燧而来。得到消息后，赵玮亲自赶往泾河河谷前线，同时命人将三段击的秘密演练搬上战场。他把火铳手分成三队，每队六十人，由何淮统一调度，部署在河谷东侧高出河滩三丈的平台上。弩手两百人由林水生在平台两侧沿坡展开，提供交叉火力。刀盾手三百人在平台下方筑起一道弧形防线，用沙袋和木桩搭建临时工事。骑兵预备队则隐蔽在河谷上游的侧谷中，由刘大彪率领，备足三日的干粮和饮水，等待出击命令。
七月十九清晨，嵬名阿木的骑兵如约而至。八百骑在河谷北端集结，旌旗猎猎，马刀在晨光中闪成一片。与以往不同，阿木的骑兵人皆双马，一匹骑乘，一匹空鞍——这是从金人铁浮屠那里学来的战术，在冲锋前换乘空鞍战马，以保证冲刺时战马体力充沛。阿木本人骑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立于阵前，手持一面铜镜，正朝宋军阵地窥视。透过晨雾，他发现宋军阵型很奇怪——火铳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开隐蔽，而是排成了三列整齐的队列，站在河滩上方一个开阔的平台上，没有任何遮掩。
阿木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他断定宋军火铳手在上一场战斗中被西夏骑兵冲怕了，才会排成这种形似弩阵却又没有弓箭射程优势的怪阵。他传令全军换乘空鞍战马，准备冲锋。西夏骑兵排成三路纵队，前排高举长矛，后排抽出弯刀，马蹄踏碎河滩上的薄冰，卷起漫天的黄尘。
当西夏骑兵冲入三百步时，何淮吹响了第一声铜哨。三排火铳手同时举枪。当敌人进入百步时，第一排枪响。弹丸穿透前排骑兵的皮甲和战马的头骨，人仰马翻。枪声刚落，第一排火铳手便转身后退，第二排已补位上前，瞄准，击发。第二排枪响，后退，第三排已就位。第三排枪响，后退，第一排已换好了弹药，重新上前。枪声一浪接一浪，竟然没有给西夏骑兵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
阿木的骑兵顶着弹雨冲到五十步时，损失已经超过两成，冲锋队形散乱，马蹄踩踏着同伴的尸体，速度降了下来。阿木本人被一枪打飞了左肩护甲，身体在马上晃了一下，但硬是咬牙没有落马。他见正面的三排火铳手打不动，转头命令骑兵朝侧翼冲击。但他不知道，林水生的弩手就藏在侧翼的山坡上，专等这一刻。弩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交叉火力将西夏骑兵压得抬不起头来。阿木见侧翼也冲不上去，又命令后队换马准备撤出战场。可就在这时，河谷上游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刘大彪的骑兵预备队从侧谷中杀了出来，堵住了西夏人的退路。
八百西夏骑兵被三面包围，正面是密集如雨的火铳弹丸，侧翼是林水生弩队布下的箭网，退路被刘大彪的骑兵截断。嵬名阿木手中的铜镜被流矢击中，镜面碎裂，他终于在亲兵的保护下朝河滩方向且战且退，最终带着不足两百骑从河谷最窄处的一条陡峭山道逃走。此战，西夏骑兵折损近六百，丢弃战马和军械无数，嵬名阿木的副将和三名千户均被生擒。
战斗结束后，刘大彪策马来到平台下方，抬头朝何淮喊了一嗓子：“好家伙，你们的枪声比俺的号角还响！这次三段击打得西夏狗连头都抬不起来！”何淮从平台上走下来，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左脸颊挂着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刚才第三排枪管过热时，有人慌乱中换弹失误，火药残渣从药池喷溅出来划伤的。他走到赵玮面前，低声报告了伤亡数字：火铳手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余人。弩手和刀盾手也有伤亡，总伤亡接近六十人。刘大彪的骑兵在追击中折损了八人，主要是追击途中战马失蹄摔伤。赵玮听了报告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伤亡最大的环节在哪里？”
何淮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赵玮带到平台后方的临时包扎所。重伤的士卒躺在地上，有的已经昏迷，有的还在低声呻吟。一个火铳手左胸中箭，医官正在给他拔箭，箭杆已经没入皮肉约三寸，显然是西夏骑兵冲锋时用连环弩射出的短矢。何淮说，火铳手在平台上是站着射击的，没有任何遮蔽物，西夏人冲进五十步后，连环弩的短矢能覆盖整个平台。虽然三排轮射的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但总有一小部分骑兵能抽出手来往平台上射箭。伤亡大多是在那个距离被短矢射中的。
“防护，”赵玮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平台上那些还保持着卧倒姿势的弩手和刀盾手，最后落在自己脚下的一支断裂的短矢上，说了一个字，“缺。”他让人把石大柱叫来。
石大柱从凤翔赶来时已是傍晚。他看到了平台上那些血迹斑斑的射击位，看到了包扎所里那些被短矢射穿的火铳手，看到了那支从枪管上被弩矢打裂的枪托。他蹲在平台边缘，捡起那把断枪，用粗糙的手掌顺着枪托上那道裂纹反复摩挲。半晌，他说了一句：“枪托能护住肩膀，护不住胸口。护住胸口的是胸甲，但咱们的胸甲挡不住近距离的弩矢。俺在湖州时给弩手做过一种轻便的铁甲片，能挡住神臂弩的箭矢。俺明天带匠作营在凤翔先做一批胸口加强板，能挂在现有胸甲前面，再用同样的法子给枪托前段加一块护木，火铳手站在平台上，弩矢射过来就多一层抵挡。”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根本上，还是得把三段击练得更快、更稳。枪声间隙越短，西夏人就越没机会射箭。俺看今天的演练，第一队和第二队轮换时，有人在换弹区里撞在一起，多耽搁了至少三息。三息在战场上就是一条命。所以俺再加一条建议——从教习队里抽二十个最熟的老兵，站到每排的左右两头，专门负责维持队形和疏导退下来的火铳手，这样能减少轮转时的混乱，缩短每一轮的空档。”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凤翔颠簸百里赶来的老铁匠。林水生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说这个办法好，跟弩阵里的队正一个道理——每个队正管十个人，队形散不了。何淮也说，可以让队正们先接受沈小石做的轮转训练表，每个人背熟自己在每个轮次里的位置和动作，一个都不能错。
赵玮当即拍板：由何淮牵头，抽调教习队老兵充任各排队正，限期十日，将三段击的轮转训练表落实到全队每一个人。石大柱带匠作营赶造加强板和枪托护木，优先配发给即将参与下一场战斗的火铳手。所有火铳手在没有配备加强板之前，不得再以站立姿势进行射击训练——全部改为跪姿或依托工事射击，以减少暴露面积。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军营里的训练变得近乎严苛。沈小石做了一份极为详细的轮转训练表，上面用朱笔把每个轮次、每个动作、每一步的脚位都画成了简图。火铳手们每天在训练场上排队走位，一遍一遍重复着“射击—后退—换弹—上前”的动作，直到全队能在一定息数内完成一轮，沈小石才会在记录表上打一个勾。何淮的铜哨吹得嘴唇开裂，嗓音嘶哑，但整个火铳队的轮转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石大柱在凤翔工业区里日夜赶工，用最新的特种精铁冲压出一批弧形加强板，每块重约三斤，能挂在现有胸甲前方。同时给每支火铳的枪托前段加装一块护木，用以挡开短矢和刀锋。林水生也没闲着，他带着弩营在训练场上研究如何与火铳队形成更紧密的掩护配合，并用沙盘反复推演敌军可能的冲击路线。
在更远的地方，西夏兴庆府内，嵬名阿木单膝跪在殿前，左肩的箭伤用白布裹着，隐隐渗出血色。殿上，李乾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起初派人南下山谷，只是想试探赵玮在泾河河谷的兵力部署，没想到八百精骑折损了四分之三。满朝文武没有人说话。当年被赵玮生擒又放归的李良辅，如今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图上是泾河河谷的详细地形，以及宋军火铳队阵型、射击节奏和换防时间的草草记录。阿木逃回来时，李良辅没有责骂他，而是把他拉到自己的军帐中，仔仔细细地问了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火铳队射击的间隔时间和弩阵的布置位置。阿木忍着箭伤，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李良辅听完之后，把那卷羊皮地图重重拍在案上，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打赢了你，是打赢了你的战术。”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军帐门口，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低声自语道：“赵玮能用三段击打退阿木，我也能用别的方法破它。但下次再战，就要一次把他打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曾在葫芦河川被缴获又归还的西夏弯刀，刀鞘上还留着被弹丸擦过的凹痕。
同一日，在泾河河谷的临时包扎所外，何淮蹲在地上，用木棍在黄土上画来画去，给几个队正讲解三段击的轮转要点，说一句停一下，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远处正在训练的队列。他左颊上的伤疤已经结痂，像一条细小的蛇蜷在颧骨下方。林水生在旁边插嘴说咱们现在这个阵型，强是强，但太被动了，西夏人要是再来，不会像阿木那样傻冲。何淮点了点头，说咱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靠火铳和长矛守阵的队伍了，西夏人在改，咱们也得改。
远处，几骑快马从凤翔方向飞驰而来，蹄声在河谷中引起一阵骚动。马上骑手风尘仆仆，到了营地前翻身下马，高声喊道：“工业司新一批加强板和枪托护木已起运，三日后到达。石都监说，下一批火铳的枪管会比这一批再长一些，等打完这仗就改。”
何淮接过令箭，朝来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围在旁边的火铳手们说了一句话：“都听见了？咱们的仗还没打完，但东西会越来越好。练好这一段，下次西夏人再来，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枪，比这次更快，更稳。”
他的话引得周围火铳手们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连日训练带来的疲惫和从疲惫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底气。
绍兴六年七月廿二，嵬名阿木兵败泾河河谷后，西夏兴庆府内廷连续三夜灯火不熄。嵬名阿木单膝跪在殿前，左肩的箭伤用白布裹着，隐隐渗出血色。殿上，李乾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起初派人南下山谷，只是想试探赵玮在泾河河谷的兵力部署，没想到八百精骑折损了四分之三。满朝文武没有人说话。当年被赵玮生擒又放归的李良辅，如今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地图，图上是泾河河谷的详细地形，以及宋军火铳队阵型、射击节奏和换防时间的草草记录。阿木逃回来时，李良辅没有责骂他，而是把他拉到自己的军帐中，仔仔细细地问了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火铳队射击的间隔时间和弩阵的布置位置。阿木忍着箭伤，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李良辅听完之后，把那卷羊皮地图重重拍在案上，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打赢了你，是打赢了你的战术。”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军帐门口，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低声自语道：“赵玮能用三段击打退阿木，我也能用别的方法破它。但下次再战，就要一次把他打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曾在葫芦河川被缴获又归还的西夏弯刀，刀鞘上还留着被弹丸擦过的凹痕。
八月十五，西夏铁鹞子南下。
这是一支真正称得上“重甲”的骑兵，三千人，全部配备西夏特有的冷锻铁甲，连人带马全副披挂，只露出马腿和骑手的眼睛。铁鹞子是西夏最精锐的野战部队，自李元昊时代起就横行西北，宋军与它交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好水川之战。但这一次，铁鹞子的装备与以往不同。马背上加装了带刺的皮甲，骑手的战刀换成了一种刃宽背厚的重砍刀，专门用来劈开宋军的步军阵线。更让斥候心惊的是，铁鹞子每人背后都插着三面认旗，每面旗的颜色代表一种战术信号——这是西夏军在多次败给火铳之后，摸索出来的一套战场联络方法。旗色一换，全军应旗而动，再也不怕枪声和硝烟造成的指挥失灵。李良辅深知此战的关键：铁鹞子的冲锋速度最快，骑手最不怕火器，只要能在第一波冲锋中撕开火铳阵，后面跟上来的两千轻骑就能把宋军砍成碎片。他要用铁鹞子赌上一切。
宋军这边，赵玮在三段击的基础上做了新的安排。他把何淮的火铳队从两百人扩充到四百人，分成五个队，前后两排，前排两队六十人，后排三队一百八十人，骑兵预备队增至五百，由刘大彪和一名新从京兆府调来的归附义军将领分段指挥。林水生的弩手从两百人增至三百人，全部配备新式连弩，弩矢的箭头裹了蘸过火油的麻布，点火后可射燃三百步外的草垛和皮甲。石大柱在泾河河谷最窄处用沙袋、木桩和铁链连夜修起了一道横跨河谷的“铁壁”——三层由青石和铁砂袋混合夯筑的胸墙，胸墙之间挖了三条弧形堑壕，堑壕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他解释说：“火铳手守不住河滩，但守得住墙。”
战斗在黎明前打响。
西夏军先出动轻骑数百，从上游水浅处偷渡泾河，意在包抄宋军背后。但宋军在上游沿岸布下了斥候，林水生果断出兵拦截。双方在河滩上展开了激烈的厮杀，连弩对连弩，白刃相见。西夏轻骑不敌，扔下百余具尸体退了回去。何淮没有让火铳手支援上游，因为一旦开火，火药的闪光会暴露铁壁后方的布置。果然，李良辅见包抄不成，下令铁鹞子全面出击。三千铁鹞子齐头并进，第一排后臂支地，助跑上马，轰然如潮水般冲出。马蹄声如滚雷，泾河的水面都在震颤，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马蹄踢飞，溅起一片黄尘。
何淮站在胸墙后，举起铜哨吹出第一声。前排两队六十人同时开火，枪火在黎明前的昏暗里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弹丸打在最前排铁鹞子的冷锻胸甲上，火星四溅，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铁鹞子没有倒，冲锋没有停，但有几匹马栽了跟头——弹丸打在战马没有护甲的小腿上，战马哀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甩出去。何淮没有停顿，继续吹出第二声。第二排三队一百八十人开火。这一次他下令瞄准马腿。子弹呼啸而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应声倒地，掀起的黄尘和鲜血搅在一起。铁鹞子的阵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但很快被后面的骑兵补上。
冲锋到五十步时，西夏铁鹞子突然同时换了旗色，并打出了连弩。弩箭成片飞来，扎进沙袋和木桩，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几个正在装弹的火铳手被弩箭穿透手臂和肩膀，倒在胸墙后。其中一箭穿过一名火铳手的喉咙，那人直接仰面倒在了血泊里。何淮眼都红了，但他没有下令停止射击。他知道，这时候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让整条防线崩溃。
枪声没有断。三排轮换，如钟摆，如潮涌。铁鹞子冲到二十步时，终于撞上了第一道胸墙。重甲骑兵的冲击力撞得胸墙上的沙袋簌簌崩落，几处墙体裂开了口子。十几个铁鹞子从缺口处撞了进来，挥舞着重砍刀劈向墙后的火铳手。老魏刚换好弹，来不及瞄准，抄起枪就往那名铁鹞子的马脸上砸。铁鹞子侧身一让，重砍刀斜劈下来，正砍在老魏的左臂上。新配发的胸口加强板挡住了射向胸口的攻击，这一刀劈在他左臂上，刀锋穿透衣袖，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老魏痛得眼前发黑，但手腕一翻，将枪口顶在那名铁鹞子的马腹上，扣动了扳机。火光一闪，战马惨嘶着横倒在地，把骑手压在了下面。
这样的近身搏杀在第一道胸墙前反复上演。铁鹞子利用他们的重甲和重砍刀，不断试图把宋军从墙后逼出来。但墙后的火铳手们一边顽强射击，一边从腰间抽出刺刀，和冲进来的骑兵扭打在一起。石大柱的铁壁设计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胸墙是错位修筑的，铁鹞子从缺口冲进去之后，面对的是一段弯曲的窄巷，骑兵在窄巷里根本无法转弯，马匹彼此挤撞，重甲骑兵的优势被完全抵消。这种工事布局是匠作营从实战中反复摸索出来的，它迫使骑兵在突破点形成拥堵，把人和马都挤在极狭窄的空间里，给第二排和第三排的火铳手提供了密集的射击目标。
刘大彪的骑兵预备队没有冲锋，而是沿着河西侧的高地快速运动，切断了铁鹞子迂回包抄的通道。他把自己带的五百骑兵分成两部，一部堵住通往宋军后方的山路，一部在铁鹞子侧翼反复横插，用弓箭和长矛骚扰。林水生的弩手趁机越过胸墙，在缺口两侧列成弧形，专门狙杀从缺口挤进来的铁鹞子后队。连弩的射速在近距离发挥得淋漓尽致，火油箭头钉在铁鹞子的铁甲上燃烧，火光将黎明前的河谷照得通红。
一个时辰后，第一道胸墙失守，宋军全部退至第二道胸墙。第三道胸墙后方，石大柱用木箱和铁链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射击台，何淮把三排火铳手重新编组，以三道胸墙为掩护，实施“交叉退防射击”。后排打，前排退，再打，再退。整个阵地像一个被反复压缩的弹簧，每压缩一次，就会爆发出更猛烈的弹幕。铁鹞子在第二道胸墙前伤亡惨重，但仍然在推进。他们的重砍刀砍在沙袋上，溅起一团团泥尘；马甲上的铁片被弹丸打裂，碎片横飞。
再一个时辰后，第二道胸墙告急。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河谷，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铁鹞子还有近千骑，宋军火铳手伤亡已经超过三成。刘大彪的骑兵预备队已经折损过半。林水生派人来请示是否后撤。赵玮站在后方的指挥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战场，只说了一句话：“告诉林水生，他要是退了，今天的仗就白打了。”
林水生接到传令，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冲回弩手阵中，一边跑一边喊：“全部换刀！跟老子压上去！”他带着剩余的弩手从胸墙右侧绕出，直直地插向铁鹞子的侧翼。弩手们端起连弩，但射程太近，弩矢很难穿透铁甲。他们索性丢掉连弩，抽出腰刀，学着刀盾手的样子往马腿上砍。短兵相接中，弩手们死伤惨重，但他们的决死冲锋把铁鹞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给了火铳手宝贵的调整时间。
就在铁鹞子即将压垮第二道胸墙时，第三道胸墙方向突然传来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枪，也不是弩，而是一种极沉极闷的“咚——咚——咚——”。石大柱站在射击台上，正在操作他那台新改良的“旋膛炮”。炮身用三根无缝枪管并列捆扎而成，架在一个可旋转的木制炮架上，三根炮管依次点火，轮流发射，能射出重达两斤的铁弹，射程虽不及床弩，但近距离上能穿透铁鹞子的冷锻马甲。这炮是石大柱和何老三在凤翔工业区连夜赶制出来的，原本只是试验品，还没有经过实战检验。情急之下，石大柱把它推上了战场。第一炮打出去，铁弹带着呼啸声击穿了三名铁鹞子的盾牌和马甲，那三人连人带马倒翻在地。第二炮打歪了，弹丸砸在河滩上，激起一片碎石。第三炮正中一匹铁鹞子战马的前胸，连马带人崩出数步远。炮声响起，铁鹞子的冲锋为之一顿。
何淮抓住这个间隙，拼尽全身力气吹响了最后一轮齐射的哨声。这轮齐射与之前任何一轮都不同——何淮把三排火铳手全部叫到第三道胸墙前，排成三列密集横队，枪口齐齐指向面前那不到三十步宽的突破面。枪声一排接一排地响起，弹幕在铁鹞子阵前炸开一片血雾。第一排打完，第二排上，第二排打完，第三排上，三排枪手几乎以命换时间，没有一个退后。阵前铁鹞子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堆叠如山，血水顺着胸墙的石缝流进堑壕，再流进泾河。
铁鹞子终于退了。
他们退出第一道胸墙后，又遭到林水生弩队的火油箭追击，一路退到泾河北岸。李良辅这次没有组织第三次冲锋，他一面收拢残兵，一面下令全军交替掩护缓缓北撤。铁鹞子的残余不足千人，战马伤亡更是惨重，许多骑兵的战马已死在河谷里，骑手只能徒步随着大部队后撤。西夏军来时旌旗遮日，走时只剩下断旗残甲。
赵玮派刘大彪率轻骑追击，但李良辅早有准备，在北岸布下了三排拒马和驼骆砲的残骸，刘大彪追了一阵便停了脚步。泾河河谷里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有西夏的，也有宋军的。何淮坐在一块被血浸透的沙袋上，浑身是土，用绷带裹着左臂的老魏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刺刀的火铳。石大柱半跪在旋膛炮旁边，检查炮管，满脸黑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何老三在河滩上整理剩下的火药包，嘴里骂骂咧咧，说李良辅这狗日的，下回再来，这炮就得给他摆满一条线。
这场战斗，宋军伤亡惨重。火铳手死伤一百六十余人，弩手伤亡过百，骑兵预备队折损近半。但西夏铁鹞子的损失更大，三千精骑只剩不到一千，王牌军几乎被打残。李乾顺在兴庆府收到败报后勃然大怒，但没有再敢增兵南下。李良辅回到兴庆府后自请贬为庶人，被李乾顺降为泾州屯田使，实际上等于把他赶出了军队。
战斗结束后，赵玮在泾河河谷的指挥帐里，对何淮、林水生、刘大彪、石大柱等人说了一句话：“这一仗，我们赢得很惨。但西夏人的铁鹞子，从今天起不再是无敌的。他们把家底都拿出来赌了一把，输了个精光。”
陆渐在旁整理战报，写下了本次战斗的全部经过。他没有用“大捷”这个词，而是在战报末尾写了一句：“此役虽胜，然铁鹞子近战之猛、连弩之密、旗色传令之速，皆为我军前所未遇。秦王府当以此为戒，火器改良不可稍怠。西夏铁鹞子已破，金国铁浮屠犹在。今日之敌不过一隅之患，他日之敌方为天下大患。”他将战报呈给赵玮看，赵玮看完，许久不语，最后只是微微颔首。
八月底，工业区开始攻关三眼铳和连发火铳的初步试制，石大柱和沈小石把战场反馈带回试验区，何老三着手改良颗粒火药的配方，林水生则开始研究连弩与火铳在大规模战斗中的协同方略。此时，距离金国新帝完颜宗尧登基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距离赵玮受封秦王也已经整整一年。泾河河谷的血还没有冷透，更北的地方，完颜宗弼的铁浮屠已经重新在河东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