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暗流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47章 · 91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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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六年九月初,临安城秋雨缠绵。赵构在垂拱殿里接到岳飞的奏报时,窗外的梧桐叶子正被雨打得簌簌作响。奏报是从鄂州大营发来的,岳飞在奏报中请命北上,欲趁金国新君完颜宗尧立足未稳之机,率本部人马与秦王赵玮东西对进,会师于洛阳。奏报措辞激昂慷慨,字迹刚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蘸着血写出来的,尤其是最后一段:“臣飞愿以一身之死,换中原故土之还。若陛下许臣与秦王会师,臣当为先锋,直捣黄龙,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赵构把奏报看了三遍。他丝毫不怀疑岳飞的忠心——这个人从靖康年间起就在为大宋浴血奋战,十几年如一日,从来没跟朝廷讨价还价过。他怀疑的是时机。泾河河谷的血战刚刚结束不过数月光景,西夏人被打残了,但金国在河东集结的兵力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这个时候大举北伐,胜了自然是千秋功业,可败了呢?败了就是万劫不复。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很久,最终拿起朱笔,在岳飞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卿与秦王先取守势,待明年春耕后,朕自有庙算。”

这个决定让吕颐浩很不满意。他在朝会上公开质疑:“陛下,战机如流水,稍纵即逝。如今金国新君刚立,内部不稳,西夏又新败于秦王,正是三路并进的好时机,为何要等明年春耕?”赵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吕颐浩问第二遍时,赵构终于开了口:“吕相公,仗打得赢打不赢,不在这一时半刻,在粮草、甲仗和人心。秦王刚在泾河打了一场苦仗,伤了元气,士卒要休整,甲仗要修补。岳飞的兵也要补足冬装。朕不想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吕颐浩想了想,觉得陛下说得在理,气也就消了大半。

而此时的赵玮,正在京兆府城外的渭河南岸,做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他要在汉唐旧都的基础上,建一座新城。

京兆府,也就是古之长安,曾经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但北宋建立后定都开封,长安的地位一落千丈,金人南侵以来几经战火,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城墙和稀疏的人烟。赵玮站在长安城明德门的废墟上,脚下是荒草丛生的夯土城基,远处大雁塔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他身后站着陆渐、顾慎和石大柱,还有一群从凤翔调来的工匠和书吏。陆渐又一次展开了他随身的条册,等着记录。

“这里建新城,不是修宫殿,是建工业区。”赵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长安故城有八水环绕,渭河、泾河、沣河、涝河、潏河、滈河、浐河、灞河,水量充沛,地势平坦,向东沿渭河漕运可通黄河,向北翻过北山可抵河套。成都工业区在山间谷地中,发展受限;长安这块地方,才能建起真正的大工业区。”

这是陆渐第一次听赵玮如此明确地提到“大工业区”这个词。他在条册上快速记下:“秦王欲建大工业区于汉唐旧都。”写完这行字之后,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心头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忧虑。建工业区需要筑城,筑城需要大兴土木,大兴土木需要调集民夫、堆积砖石木料、掘壕筑墙。在关中大乱初平、朝局无比敏感的这个时候,秦王大兴土木修筑城池,落在临安城那些言官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会变成“不臣之心”“图谋不轨”最直接的把柄。

赵玮当然也知道这些。在做出决定之后的那个晚上,他和陆渐在秦王官署的签押房里谈到深夜。赵玮对陆渐坦言:“我知道会有人说我想学安禄山。”陆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安禄山当年修雄武城,表面是为了御敌,实则暗藏反心,这是每个读过唐史的人都会想到的典故。殿下在长安大兴土木,言官们不会去管你建的是工业区还是商业区,他们只会看见城墙起来了,塔楼起来了,仓库建好了,火药坊的烟囱比城墙还高——他们就会说,秦王在关中另立朝廷。”赵玮没有反驳,只是反问道:“如果因为怕人说,我就不建工业区、不修城防,让百姓继续住在废墟里,让工匠们挤在河滩上的临时工棚里,让好不容易打下的秦地始终是一片半荒芜的状态——那才是真正的罪过。”陆渐没有再劝。他了解赵玮的脾气,也了解他的判断。他只是在条册里写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批注:“殿下所为,与安禄山相反。安禄山修城是为乱天下,殿下修城是为安天下。然天下人未必信之。”

消息传到临安,比陆渐预料的还要快。

十月二十二,御史中丞周邦彦联合六名言官联名上疏,题为《劾奏秦王赵玮经营关中阴蓄异志状》。奏章从三个方面展开攻击:其一,秦王擅开大工,聚集流民数万,以筑城为名广积粮草、扩充仓廪,关中之地已隐现秦王府一国,长此以往,恐有尾大不掉之患;其二,秦王私设“工业司”“锦衣司”“农业司”,又改路为府,另立官制,行径等于另立朝廷,此乃不臣之迹;其三,秦王不待朝命而擅开“保学”,令保学子弟学习“技术”“算术”等异学,此非欲以术制人心乎?奏章语气慷慨而悲切,处处以大宋江山社稷为念,字里行间却隐隐透着一股阴冷。末尾还引了一句话:“唐之安禄山,修雄武城而反心起;今之秦王,修汉唐旧都而人心疑。臣等不敢以禄山目秦王,然亦不敢以社稷付诸疑。”

这份奏章送到赵构案头时,他正在看岳飞的另一份奏报。岳飞在奏报中报告了金军在东线的动向——完颜宗弼的铁浮屠已在河东路集结完毕,数量不详,但声势浩大。赵构放下岳飞的奏报,拿起周邦彦的奏章扫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他没有批答,只是叫来皇城司的人,问了他们一个与此无关的问题:“秦王在长安的工程,你们觉得如何?”

皇城司的李昭沉默了片刻,禀道:“秦王殿下的工程虽规模甚大,但臣等未发现有半点违制之处。那些流民都是自愿前来的,每日有米有盐,做的工分派得极有条理。秦地的百姓……都叫他‘秦王老官家’。”

赵构听到“秦王老官家”这个称呼时,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之后才慢慢抿了一口。这个称呼很土,很朴素,但它背后透出的东西让赵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临安做了十几年皇帝,临安城的百姓管他叫“官家”,那是规矩,是礼制,是距离。可关中那些刚刚从金人铁蹄下活过来的百姓,管一个皇子叫“老官家”,带着一种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家里长辈的亲昵。他从来没有从百姓嘴里得到过这样的称呼。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醋意从心底浮起,随即被他强压了下去。他问李昭:“你们觉得,秦王反不反?”

李昭叩首,郑重道:“皇城司在成都、凤翔、长安三地驻有暗察,从未发现秦王殿下有半点不臣之行。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秦王殿下所谋者,社稷也。”

赵构没有再问。他拿起周邦彦的奏章,在末尾用朱笔批了几个字:“秦王之事,朕自有计。尔等勿复多言。”然后将奏章搁在一旁,继续看岳飞那份关于金军动向的奏报。

周邦彦等人被驳了面子,并不甘心。十一月初,他们又换了个角度,开始从舆论上造势,说秦王在关中推行“技术之学”是“以术乱道”,说秦王的保学“教民以巧技,启民以机心”,是“坏了圣贤教化”。一时间临安城里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纷纷,有说秦王好的,说他是“中兴以来最能干的皇子”;有说秦王坏的,说他“在关中一手遮天”。两派争得面红耳赤,茶馆里的说书人见风使舵,今天讲秦王的功业,明天又讲“汉唐旧都兴大工”的寓意,场场爆满。

赵构坐在垂拱殿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需要言官们的反对,也需要秦桧、吕颐浩、赵鼎等人的支持。言官的反对声不会让赵玮伤筋动骨,却能起到一个独特的作用:替赵玮树立起一道舆论屏障,替他的每一项大胆举措都准备好对立面,从而让临安朝堂上各种势力之间始终保持紧张的平衡。他在等。

而在这个微妙的时刻,金国的离间计来了。

金国新君完颜宗尧继位后,没有把赵玮这个心腹大患放在心上——他更关心的是完颜宗翰和完颜宗弼之间的明争暗斗。但完颜宗弼在河东督练铁浮屠时,不断地听到“赵玮”这个名字。他不止一次在梦中回到会宁府城楼下,回到那个宋国皇子当众把断刀呈给他叔父、笑着说“天下太平了就来找我喝紫砂壶泡的茶”的场景。梦醒之后,完颜宗弼对身边人说:“这个人,迟早会要了咱们的命。”他派人秘密入宋,找到了一直潜伏在临安城的金国细作——一个在太学里做书办的人,名叫陈文焕。此人祖籍太原,靖康之难时被金人掳走,后来又被放了回来,在金国人的安排下潜入太学做了个不起眼的小官。陈文焕在临安已经潜伏了将近十年,写过无数份关于南宋朝堂的密报,金国人对秦桧、吕颐浩、赵鼎、韩世忠、岳飞等人的底细都了如指掌。

完颜宗弼的亲笔信送到了陈文焕手中。信中说:“今闻南朝有秦王玮者,治关中,收民心,建大工,练新军,南人多附之。朝中言官劾其有不臣之心,宋主疑之。汝可散布流言,言秦王玮已与孤通好,欲借大金之力以夺宋主之位。务使宋主疑其心,夺其权。事成之日,当以汉地三州相赠。”陈文焕把信看罢,放在火盆里烧了。然后他铺开纸,开始写一份足以让临安朝廷天翻地覆的告密信。

陈文焕的操作很巧妙。他没有直接找周邦彦,而是通过太学里一个与周邦彦有旧的落第秀才,把消息辗转送到了言官们的手里。消息的内容经过层层转述,已经变得真假难辨,但核心只有一句话:“秦王府中有人与金国信使往来,欲借金兵之力以自固。”周邦彦正愁没有实据,闻言如获至宝,立刻上书弹劾,并附上了金国细作伪造的“秦王府与金国往来书信”的抄本。这封伪造的书信出自陈文焕之手,仿造的正是赵玮的笔迹,笔锋方正有力,几可乱真。

这一次,赵构动怒了。

他不是相信这封信——他太了解赵玮了,那个连湖州冶铁的全部技术都能装进锦囊双手交给他的孩子,不可能暗通金国。他愤怒的是,有人在利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把他和赵玮之间最后那层信任的薄纱也撕开了。他当即命皇城司彻查“书信”来源,又召秦桧、吕颐浩入宫密议。秦桧看完那封伪造的书信后,只说了三句话:“笔迹有七分像,但少了一个细节。”他指着信上“赵玮”二字的收笔处说,赵玮写自己的名字时,收笔总会在最后一竖上往回勾一点,这是他从湖州带出来的旧习惯,连皇城司的暗察记录里都有这样的描述。这封信上没有这个勾。

赵构冷冷地说,朕知道这封信是假的。但金人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有这一招。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假书信、假口供、假证人。他随即下诏:命岳飞率部北上,牵制金军;同时让赵玮在关中加紧修筑城防,准备应对金军可能的大规模进攻。在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博弈中,他要用战场上的胜利来堵住所有离间计的嘴,也要用言官们的弹劾来提醒赵玮: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在眼里。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皇城司会慢慢查,赵玮自己也会应对。秦桧与吕颐浩并排退出殿门时,谁都没有看谁,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关若过不去,秦王危矣。

绍兴六年十二月初,关中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凤翔府西门外工业区的烟囱在漫天飞雪中冒着灰白色的烟柱,雪花落在冶铁高炉滚烫的炉壁上,嗤的一声化为白汽,和烟雾融为一体。试验场上的枪声比入冬前稀疏了许多,不是因为停工,而是因为沈小石把试射的批次重新排布,腾出了半个靶场给新的东西用。

新东西就放在试验场最深处那间被隔离出来、加了双重岗哨的工棚里。工棚的门上挂着两把锁,一把归石大柱管,一把归赵玮亲自管。只有两个人同时在场时,工棚的门才能打开。知道这间工棚里在做什么的,整个工业司不超过七个人。

赵玮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铁腥味混着新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工棚正中央的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一支比秦王一代更短、更轻的火铳,一套通体漆黑的轻便甲胄,以及一把形状奇特的短刀。这三样东西是工业司全部顶尖工匠在过去四个多月里反复试验、改良、打磨的成果,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全新的起点。

火铳的枪管比秦王一代短了将近一掌,但管壁更厚,采用的特种精铁经过三次回火和多次精磨,内壁光滑如镜。最特别的是枪口,石大柱在枪口处加装了一个可以拆卸的锥形消焰罩——这是他按照赵玮画的草图反复试验出来的,用来在夜间射击时减少枪口火光。枪管下方多了一个铜制的弹仓,虽然只能装三发弹丸,但那种无需逐发从枪口装填的设计还是让它在射速上有了一个本质的提高——这是工业司在“缩短装填时间”上迈出的第一步。枪托改为可折叠式,折叠后整支火铳可以塞进一个特制的牛皮背囊中。沈小石给它编了号——秦王二代。

那套轻便甲胄更不寻常。甲面通体漆黑,用的不是普通的铁料,而是孟三益根据自己淬火专利改良后的一种暗色精铁,不会反光,在夜间和密林中有天然的隐蔽效果。甲片比标准胸甲薄了将近三成,但硬度和韧性反而更高,整套甲胄的重量只有标准甲的三分之二,穿上之后可以轻松完成攀爬、翻滚、匍匐等各种动作。铁甲之外,又覆了一层用桑老六硝制的黑牛皮,皮面经过特殊处理,在黑暗中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那把短刀是石大柱亲手锻的,刀身比普通匕首长三分,比制式军刀短三寸,单面开刃,刀背加厚,可砍可刺,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粗麻绳,握在手里稳当而有力。刀鞘上有一道卡槽,赵玮知道这个设计的用意——它可以卡在火铳折叠托的前端,把短刀变成枪刺。这一招在泾河河谷的近身搏杀中多次救过命,现在石大柱把它从临时的应急设计变成了一套完整的制式组件。

赵玮把三样东西逐一看过,然后转身对石大柱和何淮说:“东西是造出来了,但东西不会自己走进河东。你们还需要选人。选什么样的人,不用我多说了。”

何淮和林水生同时点了点头。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们已经从新军各营中秘密挑选了三百名精锐,又经过层层淘汰,最终留下了不到一百人。这些人里有弓弩手,有火铳手,有刀盾兵,有猎人出身的斥候,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心智沉稳的老兵。他们在秦王府封地北缘的一处密林营地中,进行着截然不同于寻常士卒的训练。赵玮给他们取了个名字,叫“暗刃”。这名字没有上报枢密院,也没有告诉四路转运使——秦王封地之内,他有权调动自己的人员。

“暗刃”的训练从十一月初开始。前半个月,何淮把所有队员分成三个小队,轮流执行山地伏击、夜间渗透和村镇侦察等科目。林水生和赵老四也各带一支弩手和匠人队随队配合。第一次实战是对西夏边境一个通敌的羌人部落实施的,当时正值泾河河谷的初雪,夜间雪深没过脚踝。何淮带着两个小队摸到部落外围,用涂抹了锅底灰的黑弩在树丛中射杀了两名哨兵,随后突入营帐,将部落中与西夏军方勾结的三个头人全部抓获。整个行动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无一伤亡,物资缴获极其有限,但西夏边境的十二个部落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个消息——秦王有一支能在雪夜里悄无声息杀人于无形的军队。

赵玮对此战果未作评价。他在密信中只给何淮批了四个字:“还不够快。”

十一月下旬,暗刃的作战科目进一步升级。何淮把三个小队编成三把“刀”:左刀、中刀、右刀,每队三十人上下,各自携带轻重火器、连弩、短刀和两门旋风炮。他们在秦岭北麓的密林中反复演练夜间突击、包围、分割和搜剿。林水生又把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一个弩手都编入暗刃,专门负责中距离压制和撤退掩护。石大柱和赵老四也随军训练,他们不光要教队员使用新式装备,还要学会在极端环境下维修和保养这些装备。与此同时,沈小石在工业区主持了一场名为“暗夜试射”的火铳测试,全部在夜间进行,测量枪口火光强度、声音传播距离和弹道稳定性。测试数据经过多次回归分析后,沈小石断定消焰罩对夜间作战效果显著,火光可减少约七成,但枪声依旧偏大,建议暗刃在夜袭中尽量采用近身冷兵器,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火器。赵玮在沈小石的分析上批了一行字:“夜战以静为先,冷兵器为主,火器为辅,不到万不得已不鸣枪。”

十二月初九,李昭亲自从临安赶到凤翔。赵玮在密室中见了他,两人对坐,四目相对。李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说是陛下密旨。赵玮展开信,上面是赵构亲笔所书:“金人细作陈文焕事,朕已尽知。此贼蓄意离间,罪不容诛,然金国朝堂以此事大作文章,朕若明令斩杀,恐中其计。卿在关中,当自为之。另,河东金军将谋不轨,望卿与岳飞互为犄角,严阵以待。”赵玮把信看完,轻轻放在案上。他当然知道金国要做什么,陈文焕也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是藏在临安城中的那个暗线组织。李昭说,此人已经查明,名叫钱三多,是陈文焕的上线,在临安以经营书铺为掩护,常年向北传递南朝机密,皇城司已在其书铺四周布下了暗哨,只等一个最好的机会再动手。赵玮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若我要对河东用兵,陛下会允吗?”李昭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但他眼底的犹豫已经给出了答案:只要你不是真的反,陛下什么都会允。

十二月中,暗刃在新一轮行动中锁定了西夏在泾河源头的一个金人联络点。说这是一次小的不能再小的战斗,但何淮、林水生、石大柱三人各带一队,三十名暗刃队员和四十名弩手、工匠在拂晓前三个时辰出发,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突袭,没费一枪一弹便将这个联络点连根拔起。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在俘虏中发现了两个既非西夏也非金人的男人,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香囊,香气浓郁而持久。何老三闻了之后脸色一沉,说这是金人细作用来标记目标的香粉,在黑夜中也能被同伴追踪到,说明附近还有别的暗桩接应。何淮当时就把两名细作分开审讯,用了些手段后得知,他们确实还有一组同伙,就潜伏在凤翔城内,负责收集秦王府工坊的情报,准备在除夕前撤走。

何淮没有拖延。当夜他派林水生带四个弩手回城,会同顾慎的锦衣司,在城里展开清查。凌晨时分,他们在城西一间车马行旁边的仓库中抓到了那组细作。两名暗刃队员在对方点燃引火物准备烧毁卷宗前的瞬间破门而入,将三人制服,缴获了大量未及销毁的书信和几张粗糙的工业区布局草图。审讯之后,他们供出城西地下还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暗渠,顺着暗渠可以避过城门的盘查。这条暗渠在之前肃清行动中从未被发现。赵玮得到报告后,立即下令封堵暗渠,并加强了对城外民夫和商贩的盘查。

这次行动让暗刃的实战经验又厚了一层,也让赵玮真正意识到,他的敌人不只是在战场上,更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下令给暗刃增配队员,编成五十人一队的三个独立行动队,各自配备一名熟悉金国国情的谋士作为队副。陆渐亲自为这三名队副授课,讲金军的编制、旗色、号令和营寨构筑。到十二月底,暗刃已在密林营地中完成了数次跨区域奔袭演练,行程超过千里。

绍兴七年正月初,岳飞部将张宪率军北上,收复了颍昌府,金军东路顿时吃紧。完颜宗弼被迫将其在河东的精锐抽调一部分东援,河东大营的兵力出现了松动。赵玮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他当即召集暗刃统领何淮,说了一句让何淮终生难忘的话:“正月初十夜里,河东金军大营会为他们的主帅设宴。宴席一开,大营外松内紧。完颜宗弼以为我们不敢去他的大营——他认为我们的火铳再快,也快不过他的卫队。既然他这么以为,我们就去让他看看,大宋的暗刃到底有多快。”

正月初十,暗刃出发了。

这支不足一百人的队伍在夜幕中分成三路,沿事先反复侦察过的山路穿越边境,直插河东金军大营。左刀队负责切断大营西侧通往会宁府的驿道,右刀队负责牵制外围守军,中刀队由何淮亲自带领,直取中军大帐。他们夜行晓宿,行军时靠的是林水生训练出来的山地斥候带路,每过一处金军巡哨,斥候都会提前传回信号,队伍便伏在雪地里不动,等巡哨过去再继续前进。林水生和何老三各带一组弩手和火药手,在后方负责接应,随时用火铳和火箭迟滞追兵。

正月十二亥时,金军大营东南角的瞭望塔上突然燃起三堆狼烟,紧接着,一连串沉闷的枪声和爆炸声划破了夜空。何老三的火箭队在大营外点燃了十几辆装满柴草和火油的牛车,牛车冲开大营外围第一道栅栏,引发了一场范围极大的混乱。金军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摸黑找刀找枪,营中大乱。林水生的弩手在火堆后连番放箭,专射手持火把的军官。何淮带着三十名暗刃队员从侧翼杀入,一路砍翻守卫,直扑中军大帐。枪声响起时,完颜宗弼正在大帐内与几名亲信部将议事。他翻身而起,抓起长刀,一把推开帐门,正撞见迎面冲来的何淮。何淮没有犹豫,抬手一枪,却被完颜宗弼侧身躲过,弹丸擦着他的肩甲飞过,打翻了身后一个亲兵。完颜宗弼趁势挥刀扑上,刀风凌厉,何淮来不及装填第二发弹丸,侧身一让,从腰间抽出短刀相迎。两刀相交,火星四溅,谁也没能伤着谁。

就在这时,暗刃队员从两侧包抄上来,两名手持新式刺刀火铳的队员同时朝完颜宗弼身后的亲兵开枪,将那几个亲兵击倒在地。完颜宗弼见势不妙,一脚踢翻火盆,趁火势蔓延之际跳出帐外。他左肩被飞溅的木屑划了一道口子,血染红了半边衣甲,但人没有大碍。他厉声呼喝,命人吹响集结号角,但整个大营已被三路暗刃搅得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何淮见目标已经逃出视线,并不恋战,吹响撤退的哨声。暗刃三支队伍在浓烟和夜色的掩护下迅速脱离战场,等完颜宗弼组织起有效的追兵时,他们早已消失在莽莽雪原之中。

战后清点:金军大营被烧毁帐篷数十座,粮草焚毁无数,中军大帐被完全摧毁,校尉以上军官阵亡十七人,其中包括完颜宗弼最信任的两名幕僚。最致命的是,暗刃从大帐中缴获了一只铁匣,里面装着完颜宗弼尚未发出的军令:命驻守洛阳的金将撒离喝撤出洛阳,退往河北,以缩短河东防线的补给线。军令上的日期是正月十一,如果没有被截获,撒离喝此时已经准备撤退了。赵玮看到这份军令时,当即召集众将,对陆渐说:“洛阳的敌军要逃,这比完颜宗弼的命更值钱。”

他立即传令岳飞,请他率部进逼洛阳,同时命林水生、刘大彪各率本部人马星夜东进,抢在洛阳金军后撤之前将其截住。三日之后,撒离喝的先头部队在洛阳城西的渑池遭遇林水生部截击,在崤山峡谷中受到火铳队和弩队的交叉火力压制,先头损失惨重,被迫缩回洛阳。随后刘大彪的骑兵已封住洛阳北门,岳飞的部队也已到达洛阳东南,将洛阳金军团团围住。城中金军本已接到撤退令,如今又被围住,军心彻底崩溃。不出两日,撒离喝遣使乞降。洛阳,这座沦陷了十多年的西京,就此收复。

捷报传回临安时,朝堂上鸦雀无声。那些弹劾秦王“图谋不轨”的言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暗通金国”的人,怎么会派出一支暗刃烧了金国元帅的大营,又怎么会与岳飞东西夹击收复了洛阳?周邦彦勉强出列,说此战是岳飞之功,与秦王无涉。吕颐浩当即冷笑,问他有没有看过岳飞亲自撰写的战报,战报上清楚地写着“秦王遣暗刃深入敌后,焚其粮草,斩其幕僚,截其军令,方使洛阳之敌不战而溃”。周邦彦哑口无言。

金国朝堂上,完颜宗尧龙颜大怒,但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另一个消息:暗刃在河东大营中留下了一块木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字——秦。这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提醒着金国上下:大宋有一支可以在万军之中取主帅首级的部队,而它的主人姓赵,名玮,封秦王。

赵构看完所有战报,亲自提笔在战报末尾写了一段话:“秦王玮以百人之众,深入金军大营,焚其粮草,斩其幕僚,截其军令,迫使洛阳之敌束手。此非匹夫之勇,乃深谋远虑、步步为营之果。朕心甚慰。”他搁下笔,望向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越过千里冻土,仿佛看见了那个从湖州泥塘里一路走来的孩子,在雪夜中提着一盏灯,身后是燃烧的金军大营,身前是大宋的中原故土。

就在这时,内侍送来了一封来自凤翔的密信。赵构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臣玮顿首:金军大营已破,洛阳已复。臣在长安,为父皇贺新岁。暗刃者,大宋之暗刃也。若父皇有召,暗刃自当为父皇所用。父皇不必疑。”

赵构把信折好,放进怀中。他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望着掌心那点微凉的湿意,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