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北伐！北伐！
绍兴八年三月末，黄河南岸的柳树已抽了新芽。赵玮驻马雁门关城头，望着北方大漠上卷起的漫天风沙，身后的将校们正在清点最后一批从太原、大同、代州缴获的军资。一名骑兵从关内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将一封来自临安的加急文书呈上。赵玮展开文书，看完后沉默了片刻，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陆渐站在他身后，看到了文书上的一角——“金国遣使至临安，请罢兵议和。”
陆渐心中一动。金国主动遣使求和，这是自靖康之变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十二年前，金人如狼似虎，逼得大宋天子北狩；十二年后，金国新君登基不过两年，朝堂上内斗不止，前有泾河、尧山两场大败，后有雁门失守、河东光复，完颜宗弼虽仍手握重兵，但黄河以南的战略态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此时求和，对金国而言是止损，对宋国而言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但陆渐看到赵玮的脸色，并没有多少喜色。他低声问道：“殿下以为金国此来，有几分诚意？”赵玮将文书取出重新展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金人提议以黄河为界，两国罢兵，互不侵犯。但你看这个——他们要求我大宋约束岳飞不得渡河，同时又要求互市，铁器、粮食、茶叶皆在禁售之列。这哪是诚心求和？分明是打不下去了，想用一纸和约换得喘息之机，等缓过劲来再咬一口。”陆渐深以为然，又问：“殿下以为，朝廷会如何答复？”赵玮望着雁门关外，语气平静而冷峻：“秦桧一定会答应。因为他求的一直就是和。吕相公可能会反对，但反对也没用——仗打到这个份上，民力已疲，朝廷拿不出更多的粮饷。陛下……陛下的心思不好猜，但他大概也会倾向于和。只是这和怎么谈，还得看我们的斤两够不够硬。”
赵玮说这话的时候，陆渐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一丝疲惫。尧山一战，新军死伤近半，火器旅元气大伤；紧接着连续追击金军残部，又打下了太原、大同、代州，兵锋是推进了，但战线也拉得极长，粮道艰难，后方的关中、河东各州县还没从金军蹂躏中恢复过来。火药和弹丸的消耗更大，库存已剩下不到四成。再打下去，不是不能打，但会非常艰难。赵玮不是一个只会喊打的莽夫，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巩固。
四月初，宋金两国使团在澶州会盟。澶州，这个一百多年前宋辽签订澶渊之盟的旧地，如今再次成为宋金两国议和的舞台。宋国正使是参知政事秦桧，副使是礼部侍郎章谊。金国方面则派出了完颜宗弼的族弟完颜宗宪为正使，副使是金国汉臣韩昉。这场和谈从一开始就不轻松。金国使团虽然主动求和，但姿态仍然强硬——完颜宗宪在谈判桌上一口咬定“黄河为界”，即金国承认宋国对黄河以南的占领，但宋国必须承认金国对黄河以北的绝对控制，并保证岳飞等将不得渡河。秦桧针锋相对，提出“关中、河东既已光复，则宋金边界当以旧日疆界为准，金人不得再有异动”。双方争执不下，会盟数日而无实质进展。
消息传到凤翔，赵玮正在与石大柱、何老三等人商议火器补给的安排。赵玮听后只是冷笑一声，说：“他们想在谈判桌上拿到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他随即让顾慎以锦衣司的名义给秦桧送了一份密报，里面详细列出了金国目前在各条战线上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和内部矛盾。顾慎的情报显示，金国国库空虚，河东失守后其侧翼完全暴露，上京会宁府更是疫病流行，完颜宗弼和完颜宗翰两派几乎兵戎相见。金国此时的局面，比宋国好不到哪里去。秦桧收到密报后，心中有底，在谈判桌上也硬气了起来。他知道金国急着谈，他反而不着急。几次会盟，秦桧都只和对方周旋，就是不松口。
与此同时，金国内部的矛盾却先一步爆发了。完颜宗翰与完颜宗弼因是否继续增兵南下的问题大吵一架，几乎动起刀兵。完颜宗弼主张倾举国之力再战，完颜宗翰则认为金国已无力再发动大规模攻势，必须先与宋国议和，稳住南方后再解决内部问题。完颜宗弼为此离开澶州北归，扬言要面见新君弹劾完颜宗翰。完颜宗弼一走，金国使团失去了靠山，顿时软了下来。四月十八，双方终于议定：宋金以新收复的黄河故道为界，金国归还其占领的原宋国土地，宋国亦不再北进；双方互设榷场，开放边贸；金国每年向宋国输送良马一千匹，宋国则以铁器、茶叶、丝绸回之。
消息传回临安，赵构在垂拱殿上听秦桧禀报和谈结果，沉默了很久。秦桧呈上和约草案时，赵构却忽然问了一句：“金国答应归还故土，那赵家的宗庙陵寝呢？二圣遗骸虽已归葬，可永安陵、永昌陵还在金人手里。”秦桧说金人允诺派专人维护宋室陵寝，并许宋国每年遣使祭扫。赵构没有再问，只说了句：“那就如此吧。”
但他心里并不踏实。议和之日，正是宋国最容易被麻痹之时。他要让赵玮明白，这和约不过是一张纸，金人随时可以撕掉。事实上，赵玮在凤翔也早已做出了预判。和约签订后，他非但没有解散军队，反而加快了新军的扩编和训练。赵构在给赵玮的密旨中写道：“和议既成，尔当更须整饬边备，以防金人反复。秦地之军，但可增不可减。”赵玮回奏只有八个字：“臣已备之，不敢稍懈。”
岳飞的回应则更为激烈。他上了一道奏章，称和议“乃权宜之计，非万世之策”，并请求朝廷乘金国内乱之际，继续北伐，收复燕云。这道奏章引起了轩然大波。主和派大臣纷纷弹劾岳飞“不知进退”“有违圣意”，秦桧虽然没有明着弹劾岳飞，却也没有帮他说话。吕颐浩忍无可忍，再次与秦桧发生激烈争吵，甚至要拉着秦桧去午门外拽袍子拼老命。赵鼎等人一边安抚吕颐浩，一边也在为岳飞鸣不平。
在一片嘈杂的争吵声中，赵玮一直沉默。他没有附和对岳飞的弹劾，也没有像吕颐浩那样跳着脚支持北伐。他只是以秦王的名义向朝廷上了一道长长的《备边策》，里面详细列明了边境各镇的兵力配置、粮草储备、火器库存和民夫征调计划，建议在和约期间加强边境防御，同时加快河东地区的重建和移民，让新收复的州县真正变成大宋的疆土，而不只是地图上的几个名字。赵构看完《备边策》，在御前对群臣说了一句话：“秦王所言，才是实心为朝廷办事之人的话。尔等吵来吵去，于国家有何益？”群臣这才暂时消停下来。
但赵玮知道，真正的问题并不在朝堂上，而在前方。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宋国的短板所在。大宋的军事工业虽然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但还远远称不上完备。火铳的弹药消耗极其惊人，一个火铳手一次会战就会打掉数斤火药和数十发弹丸，这些都需要后方工业区昼夜不停地生产。长安工业区已经是在超负荷运转，黄河沿岸的道路又年久失修，弹药物资转运困难。更现实的问题是，新军的火器太“娇贵”了——精铁枪管需要定时保养，火机需要工匠随军维修，一旦离开了随行的匠作营，火器部队的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这些在尧山之战中已经暴露得十分明显。接下来若再打大仗，宋军要学会在没有“工业区加成”的情况下与金军对抗。赵玮对石大柱说：“我们的铁，不能只依赖作坊里的水轮和磨床，更要经得起野战的折腾。把金刚砂磨轮搬到战场上去，让匠作营真正变成会走路的工业区。”
石大柱为此带着匠作营在长安城外做了一次长达数百里的野战行军拉练。军械所的工匠们推着特制的移动锻炉，带着可拆卸的手摇磨床和整套维修工具，跟着部队翻山越岭。拉练中发现了很多问题——移动锻炉在行军途中颠簸太剧烈，内部炉衬开裂；磨床的手摇齿轮在沙尘天气下极容易卡涩，必须改进防尘结构；火药桶和弹丸箱在驮马上摇晃时，不同批次之间的间隔垫层会串位，卸货时还得重新分拣。石大柱和沈小石将这些情况逐一记录在案，回到工业区后继续改进。到五月底，一套可随军机动的“野战工坊”开始配发给秦王府的精锐旅，这套系统虽还简陋，却已经可以支撑一个旅在远离主力的情况下独立维持火器战力一个月以上。
和金国的军事对抗虽暂时缓和，但双方在看不见的战线上的较量从未停止。金国方面不断派出细作，企图渗透进秦王府的工业区。锦衣司在长安附近破获了一处金国细作开设的染料铺，搜出还未送出的几份工业区布局草图。细作虽然只画到了工业区外围，但在审讯中透露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金国已经开始将火铳的仿制重点转向“火机和弹仓”一类的点火结构，而非枪管本身。负责审讯的顾慎把这个消息报给赵玮时，赵玮的脸色变得有些沉。火机和弹仓是秦王二代火铳最核心的突破，一旦金国完全掌握，宋军的技术优势就会被大大削弱。他立即下令加强工业区的保密措施，并对所有掌握核心技术的工匠重新进行背景审查。与此同时，他也秘密命令暗刃向北渗透，寻找金国仿制火铳的秘密工坊，务必在对方技术成熟之前将其摧毁。
五月中旬，一支暗刃小队在河东与金国接壤的山区中发现了金国军器监的一处秘密工坊。这个工坊建在一个废弃的矿洞之中，占地极广，里面陈设着大量从宋军手里缴获的枪管和破旧弹壳。暗刃在夜间突袭了这个矿洞，俘虏了工坊中的五名金国工匠和两个从临安潜逃过去的汉人细作。何淮在审问中得知，完颜宗弼对这处工坊极为重视，命令他们必须在三个月内仿制出“与宋人相当”的火机。这些工匠虽然拿到了一些断裂枪机的残片，但因为缺少精密的齿轮研磨设备，始终无法做出能用的钢轮火机。他们试图用熟铁冷锻后手工锉齿，结果做出来的钢轮不是齿距不匀就是硬度不足，击发百次即断裂。何淮把收缴的仿制品和残件带回凤翔，赵玮召集各坊管事仔细观察这些残件，赵老四不禁感叹：“说到底，火铳也好，火机也好，没有精铁，没有磨齿机，没有标准化，他们永远只能做出一个形状，做不出真正的器。”这话说得众工匠连连点头。
然而，金国的“形状”也并非全无威胁。正因为知道金人在全力仿制，赵玮才更加迫切地要拉开差距。他命令工业司开始试验更进一步的“弹仓式”连发火铳，即在秦王二代火铳的三发弹仓基础上扩大弹仓容量，改进供弹机构，并试验新的弹壳式装药，将弹丸、引药和发射药封装在一个铜壳中，以便快速装填。这个想法来自沈小石的记录本。沈小石在整理何淮战报中“快速装填”的相关记录时，曾用很长的篇幅描述过“如果能让药和弹连在一起该多好”。赵玮看到这段文字后，将它划为重点方向，并在旁边批注：“当以铜壳先行。”但铜壳的制造难度极大——铜料缺乏，冲压工艺不足，底火结构更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技术鸿沟。赵玮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便先安排石大柱带人攻关铜壳冲压，沈小石和何老三则继续优化现有的纸壳装药系统，把每一发弹丸和每一包引药的重量、形状、防潮和发射药比例都做到了极致。到六月底，工业司完成了三百支秦王二代甲型火铳的升级改造，又在旋膛炮上加装了更精确的瞄准机构和防爆退装置，测试后效果极佳。赵玮将这批武器优先配给了暗刃和几个火器加强旅。
此时的金国，却陷入了更深的政治动荡。完颜宗弼回到会宁府后，强行要求新君罢免完颜宗翰的军权，二人彻底决裂。会宁府街头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火并，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但金国内部分裂的事实已经暴露无遗。完颜宗翰心灰意冷，竟称病不出，金国的朝政大权被完颜宗弼一派掌控。完颜宗弼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和约作废，诛杀几名主张和议的大臣，然后下令重新集结大军，准备再次南侵。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宋国的朝堂。主战派大喜过望，认为完颜宗弼出尔反尔，正好给了宋国继续北伐的借口；主和派则惊慌失措，纷纷上书请求派使者与金国沟通，表示愿意增加岁币、减少互市，以免战端再起。赵构这一次却没有再犹豫，他下诏：“金人无信，朕早知之。和约既废，则边境诸军即刻备战。岳飞、赵玮，皆听命进讨。”朝堂上那些还想着靠谈判保平安的言官们，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战争的阴云再次密布。岳飞提兵北上，兵锋直指汴梁，准备从东线渡河北伐。赵玮则在尧山、洛阳、长安一线加紧整军，随时准备率主力北上。两人之间虽隔千里，但已多次互派信使联络，约定东西并进，会师于河北。完颜宗弼则在黄河北岸摆开重兵，准备与宋军决一死战。宋金之间，真正的决战已经不远了。而在战火即将重燃的前夜，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赵玮在长安城头，望着北方浓云密布的天空，对陆渐说：“和约能拖几个月，已是好事。如今我们有了更锋利的刀，更充足的弹药，还有了一支能拼命的军队。完颜宗弼若执意要来，那就在黄河边上，把该算的账一次算清。”陆渐合上随身的条册，望着远处工业区新竖起的水轮和烟囱，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战若胜，大宋将有百年太平；若败，则万事皆休。
绍兴八年七月，宋金之间那纸脆弱的和约终于化作了一张废纸。完颜宗弼在会宁府罢黜完颜宗翰后，尽起燕云、河东、河北三路之兵，号称四十万，沿黄河北岸次第布阵。从汴梁到大名府，再到沧州、河间，绵延千里，旌旗遮日。金人的意图凶悍而直接——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在黄河岸边与宋军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总决战，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宋军主力碾碎在黄河南岸，然后铁蹄南下，踏平临安。
赵玮此时已经率秦王府精锐抵达洛阳。他的部队经过半年的扩编和换装，主力已增至五万余人，其中火器部队占了近三成。更关键的是，随军野战工坊经过多轮拉练和改进，已经能够支撑大军在大范围机动中独立维持火器补给。岳飞也从鄂州大营尽起精锐，约八万人，沿汴水北上，前锋已至汴梁城下。两军相隔千里，但信使往来不绝，赵玮与岳飞约定：金人若从中路强渡黄河，则以洛阳之军为左翼，汴梁之军为右翼，合力将金军堵在黄河滩头，使其无法展开；若金人声东击西、从东路进攻两淮，则岳飞南下增援，赵玮断金人后路。
完颜宗弼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他表面上在黄河沿线布下重重疑兵，实际上将真正的主力集中在滑州至澶州一段，准备利用黄河水势较为平缓的河段强渡，直插汴梁以西，截断岳飞与赵玮之间的联系。七月初九，金军先以数百条小船强渡试探，被宋军水师和河岸上的火铳队击退。完颜宗弼并不气馁，他退而求其次，趁夜在上游觅得浅滩，架起浮桥，用了整整一夜将万余骑兵渡过黄河。次日天明，金军已在黄河南岸站住了脚。
但金军万万没有料到，赵玮在黄河南岸早已设下了埋伏。他在两个月前就命令暗刃沿河探查地形，将所有可能被金军用来渡河的浅滩和渡口标记得清清楚楚，又命石大柱和匠作营在几个最有可能被突破的滩头埋设了大量暗火——用竹管装填颗粒火药，内藏火石火镰，以绊索引发，人踏上去便炸。金军前锋渡河时便踩中了其中数处，死伤数百，浮桥也被炸毁了半截，但金军后队仍然拼死渡河，终于在滩头站稳了脚跟。等待他们的是宋军更加凶狠的反击。
何淮此时伤已养好大半，但右臂仍不能久举，他强撑着亲临滩头指挥。数千宋军火铳手沿河堤排成三列，正是改良后的三段击阵型。枪声如骤雨般倾泻在渡河金军的头上，第一排枪响未落，第二排便已齐射，第三排枪声接着，周而复始，无片刻停歇。金军渡河部队顿时被压得抬不起头，骑兵在滩头上挤成一团，战马嘶鸣，到处是人和马的尸体。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翻滚的浪花卷着断肢残甲向下游流去。完颜宗弼在中军大营望见滩头惨状，双目充血，但他没有退。他亲自举刀，带着中军重甲从另一处浅滩强渡，企图以铁浮屠的集团冲锋冲破宋军河防。数千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和汉军重甲并排推进，组成了一道黑色的铁流，迎着宋军的枪炮声硬冲。赵玮在洛阳北门外，用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下令：“把渡口放开一条口子，放铁浮屠进来——让炮队打。”
这是一场在兵法上堪称冷酷的算计。宋军故意放开河堤中段的一处缺口，放金军重甲骑兵涌入，待其进入河滩与河堤之间的狭长地带，早已埋伏好的旋膛炮队从两翼突然开火。百余门轻重旋膛炮齐鸣，铁弹在密集的骑兵阵中犁出几十条血槽，炮声震得黄河水波都仿佛在颤抖。铁浮屠的重甲在炮弹面前形同纸糊，人马俱碎。完颜宗弼被亲兵拼死拉下马，才没有死在炮火之中。渡河之战持续了三天，金军死伤数万，黄河滩头上尸横遍野，河水为之不流。最终金军被迫撤回北岸，但他们的主力尚存，依然在北岸虎视眈眈。
赵玮没有给完颜宗弼喘息的机会。他与岳飞东西呼应，决定主动渡河北上，将金军主力一举击溃。七月十九日夜，赵玮在滑州河段组织强渡，以暗刃为先导，乘夜色偷袭北岸金军水寨，焚毁金军战船数百艘，打开了渡河的通道。随后数万宋军利用抢修的浮桥和缴获的渡船，在拂晓前强渡过了黄河。岳飞在汴梁方面也同时出兵，从封丘一带渡河北进。两军如两条钢铁洪流，在黄河北岸并肩北上，兵锋直指大名府。
完颜宗弼闻讯后暴怒，决定在大名府以南与宋军决一死战。但他已经失去了战场的主动权，金军虽然还有近二十万之众，但大半是新募的草原部落和强行征发的汉军，装备低劣，士气低落，与宋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新军相比，已经落了下风。更糟的是，岳飞和赵玮两军会师后，兵力虽仍略少于金军，但火器和战意都远胜于敌。八月十一，两军在大名府南面的黄河冲积平原上列阵决战，金军左翼以铁浮屠为尖刀，率先发起冲击，宋军则用火铳和旋膛炮正面迎敌，炮火轰鸣，血肉横飞。金军铁浮屠虽然在冲锋时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剽悍，但在宋军坚如磐石的步兵方阵面前终究无法突入，几次冲击都被炮火和长矛挡了回去。完颜宗弼见状，亲自率领最后的三千铁浮屠直冲宋军中军。赵玮在阵前远远望见完颜宗弼的金盔，忽然对身边的亲兵说：“把枪给我。”他接过一支秦王二代火铳，装填，举枪，瞄准。阵前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无数箭矢和弹丸在空中交错。赵玮扣动扳机，枪声淹没在战场巨大的轰鸣中。远处，完颜宗弼的战马忽然前蹄一软，栽倒在地，完颜宗弼被掀翻在泥地里。他挣扎着爬起来，头盔上沾满了泥浆，一抬头，看见宋军阵前那个曾经在会宁府城楼下见过的年轻人，正举着火铳，冷冷地注视着他。
完颜宗弼没有再冲。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带着残部往北撤去。金军全线崩溃，如雪山崩塌，再也无法收拾。宋军骑兵尽出，追亡逐北，直追到黄河北岸的黄昏里。这一战，金国最精锐的部队被彻底击垮，完颜宗弼的南下之梦在黄河边被击成了齑粉。数日之后，汴梁金军残部开城投降。岳飞率军进入汴梁，开封故都在沦陷十余年后终于回到了大宋手中。赵玮则率领秦军继续北上，一路扫荡，直抵白沟河畔。白沟河，是当年宋辽分界之地，是燕云十六州的起点。赵玮立马白沟河畔，北望幽燕，身后的士兵们将一面面宋字大旗插在河岸上。河风吹过，旌旗如云。陆渐站在他身后，打开随身的条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绍兴八年八月，秦王与岳少保会师河北，大破金军于大名府南。完颜宗弼北遁，中原乃复。宋旗复插白沟河上，去燕云故地，止一步之遥。”
赵玮望着北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胳膊上还缠着几日前渡河时被箭矢擦伤的白布。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转身对陆渐说：“当年我们在会宁府城楼下，金国的皇帝问我为什么带五百人北上。我说要让金人看看大宋的底气。今天，金人看见了。”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了一句：“可这还不够。白沟河的对岸，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
这时，一骑快马从南面飞奔而来，马上骑手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带着火漆的密信。赵玮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信是顾慎发来的——临安有变。金军北撤之前，一支乔装成溃兵的金国精锐突袭了八公山行在，赵构身边的御前班直死伤惨重，圣驾惊忧，吐血不止，群臣护送圣驾回到临安后，已数日不能视朝。赵玮将信攥在手里，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抬头望着南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岳飞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正匆匆从汴梁赶来。赵玮没有犹豫，将军务暂时托付给陆渐和岳飞，自己亲率一队轻骑，连夜南下。大宋赢了黄河边上的这场决战，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却正在被一场看不见的刺杀拖入深渊。赵玮策马疾驰在黑夜中的官道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同一个念头——“等我，父皇。我很快就到。”
陆渐心中一动。金国主动遣使求和，这是自靖康之变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十二年前，金人如狼似虎，逼得大宋天子北狩；十二年后，金国新君登基不过两年，朝堂上内斗不止，前有泾河、尧山两场大败，后有雁门失守、河东光复，完颜宗弼虽仍手握重兵，但黄河以南的战略态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此时求和，对金国而言是止损，对宋国而言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但陆渐看到赵玮的脸色，并没有多少喜色。他低声问道：“殿下以为金国此来，有几分诚意？”赵玮将文书取出重新展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金人提议以黄河为界，两国罢兵，互不侵犯。但你看这个——他们要求我大宋约束岳飞不得渡河，同时又要求互市，铁器、粮食、茶叶皆在禁售之列。这哪是诚心求和？分明是打不下去了，想用一纸和约换得喘息之机，等缓过劲来再咬一口。”陆渐深以为然，又问：“殿下以为，朝廷会如何答复？”赵玮望着雁门关外，语气平静而冷峻：“秦桧一定会答应。因为他求的一直就是和。吕相公可能会反对，但反对也没用——仗打到这个份上，民力已疲，朝廷拿不出更多的粮饷。陛下……陛下的心思不好猜，但他大概也会倾向于和。只是这和怎么谈，还得看我们的斤两够不够硬。”
赵玮说这话的时候，陆渐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一丝疲惫。尧山一战，新军死伤近半，火器旅元气大伤；紧接着连续追击金军残部，又打下了太原、大同、代州，兵锋是推进了，但战线也拉得极长，粮道艰难，后方的关中、河东各州县还没从金军蹂躏中恢复过来。火药和弹丸的消耗更大，库存已剩下不到四成。再打下去，不是不能打，但会非常艰难。赵玮不是一个只会喊打的莽夫，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巩固。
四月初，宋金两国使团在澶州会盟。澶州，这个一百多年前宋辽签订澶渊之盟的旧地，如今再次成为宋金两国议和的舞台。宋国正使是参知政事秦桧，副使是礼部侍郎章谊。金国方面则派出了完颜宗弼的族弟完颜宗宪为正使，副使是金国汉臣韩昉。这场和谈从一开始就不轻松。金国使团虽然主动求和，但姿态仍然强硬——完颜宗宪在谈判桌上一口咬定“黄河为界”，即金国承认宋国对黄河以南的占领，但宋国必须承认金国对黄河以北的绝对控制，并保证岳飞等将不得渡河。秦桧针锋相对，提出“关中、河东既已光复，则宋金边界当以旧日疆界为准，金人不得再有异动”。双方争执不下，会盟数日而无实质进展。
消息传到凤翔，赵玮正在与石大柱、何老三等人商议火器补给的安排。赵玮听后只是冷笑一声，说：“他们想在谈判桌上拿到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他随即让顾慎以锦衣司的名义给秦桧送了一份密报，里面详细列出了金国目前在各条战线上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和内部矛盾。顾慎的情报显示，金国国库空虚，河东失守后其侧翼完全暴露，上京会宁府更是疫病流行，完颜宗弼和完颜宗翰两派几乎兵戎相见。金国此时的局面，比宋国好不到哪里去。秦桧收到密报后，心中有底，在谈判桌上也硬气了起来。他知道金国急着谈，他反而不着急。几次会盟，秦桧都只和对方周旋，就是不松口。
与此同时，金国内部的矛盾却先一步爆发了。完颜宗翰与完颜宗弼因是否继续增兵南下的问题大吵一架，几乎动起刀兵。完颜宗弼主张倾举国之力再战，完颜宗翰则认为金国已无力再发动大规模攻势，必须先与宋国议和，稳住南方后再解决内部问题。完颜宗弼为此离开澶州北归，扬言要面见新君弹劾完颜宗翰。完颜宗弼一走，金国使团失去了靠山，顿时软了下来。四月十八，双方终于议定：宋金以新收复的黄河故道为界，金国归还其占领的原宋国土地，宋国亦不再北进；双方互设榷场，开放边贸；金国每年向宋国输送良马一千匹，宋国则以铁器、茶叶、丝绸回之。
消息传回临安，赵构在垂拱殿上听秦桧禀报和谈结果，沉默了很久。秦桧呈上和约草案时，赵构却忽然问了一句：“金国答应归还故土，那赵家的宗庙陵寝呢？二圣遗骸虽已归葬，可永安陵、永昌陵还在金人手里。”秦桧说金人允诺派专人维护宋室陵寝，并许宋国每年遣使祭扫。赵构没有再问，只说了句：“那就如此吧。”
但他心里并不踏实。议和之日，正是宋国最容易被麻痹之时。他要让赵玮明白，这和约不过是一张纸，金人随时可以撕掉。事实上，赵玮在凤翔也早已做出了预判。和约签订后，他非但没有解散军队，反而加快了新军的扩编和训练。赵构在给赵玮的密旨中写道：“和议既成，尔当更须整饬边备，以防金人反复。秦地之军，但可增不可减。”赵玮回奏只有八个字：“臣已备之，不敢稍懈。”
岳飞的回应则更为激烈。他上了一道奏章，称和议“乃权宜之计，非万世之策”，并请求朝廷乘金国内乱之际，继续北伐，收复燕云。这道奏章引起了轩然大波。主和派大臣纷纷弹劾岳飞“不知进退”“有违圣意”，秦桧虽然没有明着弹劾岳飞，却也没有帮他说话。吕颐浩忍无可忍，再次与秦桧发生激烈争吵，甚至要拉着秦桧去午门外拽袍子拼老命。赵鼎等人一边安抚吕颐浩，一边也在为岳飞鸣不平。
在一片嘈杂的争吵声中，赵玮一直沉默。他没有附和对岳飞的弹劾，也没有像吕颐浩那样跳着脚支持北伐。他只是以秦王的名义向朝廷上了一道长长的《备边策》，里面详细列明了边境各镇的兵力配置、粮草储备、火器库存和民夫征调计划，建议在和约期间加强边境防御，同时加快河东地区的重建和移民，让新收复的州县真正变成大宋的疆土，而不只是地图上的几个名字。赵构看完《备边策》，在御前对群臣说了一句话：“秦王所言，才是实心为朝廷办事之人的话。尔等吵来吵去，于国家有何益？”群臣这才暂时消停下来。
但赵玮知道，真正的问题并不在朝堂上，而在前方。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宋国的短板所在。大宋的军事工业虽然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但还远远称不上完备。火铳的弹药消耗极其惊人，一个火铳手一次会战就会打掉数斤火药和数十发弹丸，这些都需要后方工业区昼夜不停地生产。长安工业区已经是在超负荷运转，黄河沿岸的道路又年久失修，弹药物资转运困难。更现实的问题是，新军的火器太“娇贵”了——精铁枪管需要定时保养，火机需要工匠随军维修，一旦离开了随行的匠作营，火器部队的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这些在尧山之战中已经暴露得十分明显。接下来若再打大仗，宋军要学会在没有“工业区加成”的情况下与金军对抗。赵玮对石大柱说：“我们的铁，不能只依赖作坊里的水轮和磨床，更要经得起野战的折腾。把金刚砂磨轮搬到战场上去，让匠作营真正变成会走路的工业区。”
石大柱为此带着匠作营在长安城外做了一次长达数百里的野战行军拉练。军械所的工匠们推着特制的移动锻炉，带着可拆卸的手摇磨床和整套维修工具，跟着部队翻山越岭。拉练中发现了很多问题——移动锻炉在行军途中颠簸太剧烈，内部炉衬开裂；磨床的手摇齿轮在沙尘天气下极容易卡涩，必须改进防尘结构；火药桶和弹丸箱在驮马上摇晃时，不同批次之间的间隔垫层会串位，卸货时还得重新分拣。石大柱和沈小石将这些情况逐一记录在案，回到工业区后继续改进。到五月底，一套可随军机动的“野战工坊”开始配发给秦王府的精锐旅，这套系统虽还简陋，却已经可以支撑一个旅在远离主力的情况下独立维持火器战力一个月以上。
和金国的军事对抗虽暂时缓和，但双方在看不见的战线上的较量从未停止。金国方面不断派出细作，企图渗透进秦王府的工业区。锦衣司在长安附近破获了一处金国细作开设的染料铺，搜出还未送出的几份工业区布局草图。细作虽然只画到了工业区外围，但在审讯中透露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金国已经开始将火铳的仿制重点转向“火机和弹仓”一类的点火结构，而非枪管本身。负责审讯的顾慎把这个消息报给赵玮时，赵玮的脸色变得有些沉。火机和弹仓是秦王二代火铳最核心的突破，一旦金国完全掌握，宋军的技术优势就会被大大削弱。他立即下令加强工业区的保密措施，并对所有掌握核心技术的工匠重新进行背景审查。与此同时，他也秘密命令暗刃向北渗透，寻找金国仿制火铳的秘密工坊，务必在对方技术成熟之前将其摧毁。
五月中旬，一支暗刃小队在河东与金国接壤的山区中发现了金国军器监的一处秘密工坊。这个工坊建在一个废弃的矿洞之中，占地极广，里面陈设着大量从宋军手里缴获的枪管和破旧弹壳。暗刃在夜间突袭了这个矿洞，俘虏了工坊中的五名金国工匠和两个从临安潜逃过去的汉人细作。何淮在审问中得知，完颜宗弼对这处工坊极为重视，命令他们必须在三个月内仿制出“与宋人相当”的火机。这些工匠虽然拿到了一些断裂枪机的残片，但因为缺少精密的齿轮研磨设备，始终无法做出能用的钢轮火机。他们试图用熟铁冷锻后手工锉齿，结果做出来的钢轮不是齿距不匀就是硬度不足，击发百次即断裂。何淮把收缴的仿制品和残件带回凤翔，赵玮召集各坊管事仔细观察这些残件，赵老四不禁感叹：“说到底，火铳也好，火机也好，没有精铁，没有磨齿机，没有标准化，他们永远只能做出一个形状，做不出真正的器。”这话说得众工匠连连点头。
然而，金国的“形状”也并非全无威胁。正因为知道金人在全力仿制，赵玮才更加迫切地要拉开差距。他命令工业司开始试验更进一步的“弹仓式”连发火铳，即在秦王二代火铳的三发弹仓基础上扩大弹仓容量，改进供弹机构，并试验新的弹壳式装药，将弹丸、引药和发射药封装在一个铜壳中，以便快速装填。这个想法来自沈小石的记录本。沈小石在整理何淮战报中“快速装填”的相关记录时，曾用很长的篇幅描述过“如果能让药和弹连在一起该多好”。赵玮看到这段文字后，将它划为重点方向，并在旁边批注：“当以铜壳先行。”但铜壳的制造难度极大——铜料缺乏，冲压工艺不足，底火结构更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技术鸿沟。赵玮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便先安排石大柱带人攻关铜壳冲压，沈小石和何老三则继续优化现有的纸壳装药系统，把每一发弹丸和每一包引药的重量、形状、防潮和发射药比例都做到了极致。到六月底，工业司完成了三百支秦王二代甲型火铳的升级改造，又在旋膛炮上加装了更精确的瞄准机构和防爆退装置，测试后效果极佳。赵玮将这批武器优先配给了暗刃和几个火器加强旅。
此时的金国，却陷入了更深的政治动荡。完颜宗弼回到会宁府后，强行要求新君罢免完颜宗翰的军权，二人彻底决裂。会宁府街头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火并，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但金国内部分裂的事实已经暴露无遗。完颜宗翰心灰意冷，竟称病不出，金国的朝政大权被完颜宗弼一派掌控。完颜宗弼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和约作废，诛杀几名主张和议的大臣，然后下令重新集结大军，准备再次南侵。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宋国的朝堂。主战派大喜过望，认为完颜宗弼出尔反尔，正好给了宋国继续北伐的借口；主和派则惊慌失措，纷纷上书请求派使者与金国沟通，表示愿意增加岁币、减少互市，以免战端再起。赵构这一次却没有再犹豫，他下诏：“金人无信，朕早知之。和约既废，则边境诸军即刻备战。岳飞、赵玮，皆听命进讨。”朝堂上那些还想着靠谈判保平安的言官们，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战争的阴云再次密布。岳飞提兵北上，兵锋直指汴梁，准备从东线渡河北伐。赵玮则在尧山、洛阳、长安一线加紧整军，随时准备率主力北上。两人之间虽隔千里，但已多次互派信使联络，约定东西并进，会师于河北。完颜宗弼则在黄河北岸摆开重兵，准备与宋军决一死战。宋金之间，真正的决战已经不远了。而在战火即将重燃的前夜，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赵玮在长安城头，望着北方浓云密布的天空，对陆渐说：“和约能拖几个月，已是好事。如今我们有了更锋利的刀，更充足的弹药，还有了一支能拼命的军队。完颜宗弼若执意要来，那就在黄河边上，把该算的账一次算清。”陆渐合上随身的条册，望着远处工业区新竖起的水轮和烟囱，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战若胜，大宋将有百年太平；若败，则万事皆休。
绍兴八年七月，宋金之间那纸脆弱的和约终于化作了一张废纸。完颜宗弼在会宁府罢黜完颜宗翰后，尽起燕云、河东、河北三路之兵，号称四十万，沿黄河北岸次第布阵。从汴梁到大名府，再到沧州、河间，绵延千里，旌旗遮日。金人的意图凶悍而直接——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在黄河岸边与宋军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总决战，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宋军主力碾碎在黄河南岸，然后铁蹄南下，踏平临安。
赵玮此时已经率秦王府精锐抵达洛阳。他的部队经过半年的扩编和换装，主力已增至五万余人，其中火器部队占了近三成。更关键的是，随军野战工坊经过多轮拉练和改进，已经能够支撑大军在大范围机动中独立维持火器补给。岳飞也从鄂州大营尽起精锐，约八万人，沿汴水北上，前锋已至汴梁城下。两军相隔千里，但信使往来不绝，赵玮与岳飞约定：金人若从中路强渡黄河，则以洛阳之军为左翼，汴梁之军为右翼，合力将金军堵在黄河滩头，使其无法展开；若金人声东击西、从东路进攻两淮，则岳飞南下增援，赵玮断金人后路。
完颜宗弼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他表面上在黄河沿线布下重重疑兵，实际上将真正的主力集中在滑州至澶州一段，准备利用黄河水势较为平缓的河段强渡，直插汴梁以西，截断岳飞与赵玮之间的联系。七月初九，金军先以数百条小船强渡试探，被宋军水师和河岸上的火铳队击退。完颜宗弼并不气馁，他退而求其次，趁夜在上游觅得浅滩，架起浮桥，用了整整一夜将万余骑兵渡过黄河。次日天明，金军已在黄河南岸站住了脚。
但金军万万没有料到，赵玮在黄河南岸早已设下了埋伏。他在两个月前就命令暗刃沿河探查地形，将所有可能被金军用来渡河的浅滩和渡口标记得清清楚楚，又命石大柱和匠作营在几个最有可能被突破的滩头埋设了大量暗火——用竹管装填颗粒火药，内藏火石火镰，以绊索引发，人踏上去便炸。金军前锋渡河时便踩中了其中数处，死伤数百，浮桥也被炸毁了半截，但金军后队仍然拼死渡河，终于在滩头站稳了脚跟。等待他们的是宋军更加凶狠的反击。
何淮此时伤已养好大半，但右臂仍不能久举，他强撑着亲临滩头指挥。数千宋军火铳手沿河堤排成三列，正是改良后的三段击阵型。枪声如骤雨般倾泻在渡河金军的头上，第一排枪响未落，第二排便已齐射，第三排枪声接着，周而复始，无片刻停歇。金军渡河部队顿时被压得抬不起头，骑兵在滩头上挤成一团，战马嘶鸣，到处是人和马的尸体。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翻滚的浪花卷着断肢残甲向下游流去。完颜宗弼在中军大营望见滩头惨状，双目充血，但他没有退。他亲自举刀，带着中军重甲从另一处浅滩强渡，企图以铁浮屠的集团冲锋冲破宋军河防。数千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和汉军重甲并排推进，组成了一道黑色的铁流，迎着宋军的枪炮声硬冲。赵玮在洛阳北门外，用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下令：“把渡口放开一条口子，放铁浮屠进来——让炮队打。”
这是一场在兵法上堪称冷酷的算计。宋军故意放开河堤中段的一处缺口，放金军重甲骑兵涌入，待其进入河滩与河堤之间的狭长地带，早已埋伏好的旋膛炮队从两翼突然开火。百余门轻重旋膛炮齐鸣，铁弹在密集的骑兵阵中犁出几十条血槽，炮声震得黄河水波都仿佛在颤抖。铁浮屠的重甲在炮弹面前形同纸糊，人马俱碎。完颜宗弼被亲兵拼死拉下马，才没有死在炮火之中。渡河之战持续了三天，金军死伤数万，黄河滩头上尸横遍野，河水为之不流。最终金军被迫撤回北岸，但他们的主力尚存，依然在北岸虎视眈眈。
赵玮没有给完颜宗弼喘息的机会。他与岳飞东西呼应，决定主动渡河北上，将金军主力一举击溃。七月十九日夜，赵玮在滑州河段组织强渡，以暗刃为先导，乘夜色偷袭北岸金军水寨，焚毁金军战船数百艘，打开了渡河的通道。随后数万宋军利用抢修的浮桥和缴获的渡船，在拂晓前强渡过了黄河。岳飞在汴梁方面也同时出兵，从封丘一带渡河北进。两军如两条钢铁洪流，在黄河北岸并肩北上，兵锋直指大名府。
完颜宗弼闻讯后暴怒，决定在大名府以南与宋军决一死战。但他已经失去了战场的主动权，金军虽然还有近二十万之众，但大半是新募的草原部落和强行征发的汉军，装备低劣，士气低落，与宋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新军相比，已经落了下风。更糟的是，岳飞和赵玮两军会师后，兵力虽仍略少于金军，但火器和战意都远胜于敌。八月十一，两军在大名府南面的黄河冲积平原上列阵决战，金军左翼以铁浮屠为尖刀，率先发起冲击，宋军则用火铳和旋膛炮正面迎敌，炮火轰鸣，血肉横飞。金军铁浮屠虽然在冲锋时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剽悍，但在宋军坚如磐石的步兵方阵面前终究无法突入，几次冲击都被炮火和长矛挡了回去。完颜宗弼见状，亲自率领最后的三千铁浮屠直冲宋军中军。赵玮在阵前远远望见完颜宗弼的金盔，忽然对身边的亲兵说：“把枪给我。”他接过一支秦王二代火铳，装填，举枪，瞄准。阵前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无数箭矢和弹丸在空中交错。赵玮扣动扳机，枪声淹没在战场巨大的轰鸣中。远处，完颜宗弼的战马忽然前蹄一软，栽倒在地，完颜宗弼被掀翻在泥地里。他挣扎着爬起来，头盔上沾满了泥浆，一抬头，看见宋军阵前那个曾经在会宁府城楼下见过的年轻人，正举着火铳，冷冷地注视着他。
完颜宗弼没有再冲。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带着残部往北撤去。金军全线崩溃，如雪山崩塌，再也无法收拾。宋军骑兵尽出，追亡逐北，直追到黄河北岸的黄昏里。这一战，金国最精锐的部队被彻底击垮，完颜宗弼的南下之梦在黄河边被击成了齑粉。数日之后，汴梁金军残部开城投降。岳飞率军进入汴梁，开封故都在沦陷十余年后终于回到了大宋手中。赵玮则率领秦军继续北上，一路扫荡，直抵白沟河畔。白沟河，是当年宋辽分界之地，是燕云十六州的起点。赵玮立马白沟河畔，北望幽燕，身后的士兵们将一面面宋字大旗插在河岸上。河风吹过，旌旗如云。陆渐站在他身后，打开随身的条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绍兴八年八月，秦王与岳少保会师河北，大破金军于大名府南。完颜宗弼北遁，中原乃复。宋旗复插白沟河上，去燕云故地，止一步之遥。”
赵玮望着北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胳膊上还缠着几日前渡河时被箭矢擦伤的白布。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转身对陆渐说：“当年我们在会宁府城楼下，金国的皇帝问我为什么带五百人北上。我说要让金人看看大宋的底气。今天，金人看见了。”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了一句：“可这还不够。白沟河的对岸，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
这时，一骑快马从南面飞奔而来，马上骑手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带着火漆的密信。赵玮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信是顾慎发来的——临安有变。金军北撤之前，一支乔装成溃兵的金国精锐突袭了八公山行在，赵构身边的御前班直死伤惨重，圣驾惊忧，吐血不止，群臣护送圣驾回到临安后，已数日不能视朝。赵玮将信攥在手里，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抬头望着南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岳飞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正匆匆从汴梁赶来。赵玮没有犹豫，将军务暂时托付给陆渐和岳飞，自己亲率一队轻骑，连夜南下。大宋赢了黄河边上的这场决战，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却正在被一场看不见的刺杀拖入深渊。赵玮策马疾驰在黑夜中的官道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同一个念头——“等我，父皇。我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