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梦泽畔

长生剑 · 徐灵三 · 第2章 · 33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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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隆隆作响,冰封的云梦泽正在苏醒。

坚冰碎裂的轰鸣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嘶吼,在辽阔的湖面上回荡。这是神州大陆最西端,春的脚步总是来得迟疑而艰难。

云梦泽畔,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佝偻着腰,在泥泞的湖岸边拾掇着被冰凌推上岸的鱼。他叫古尘,名字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取的,说是“历经沧桑而不染”的意思。但此刻的他,满手污泥,衣衫褴褛,与这个名字显得格格不入。

“咳咳……这风真是要命。”古尘喃喃自语,将又一条鱼扔进背后的箩筐里。他的小手早已冻得通红发紫,整个冬天的凛风如刀,将他的手背割裂开一道道血口,但他似乎浑然不觉疼痛,只是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云梦泽是此地最大的湖泊。村里老人常说“云梦深不见底,藏着上古仙战的秘密”,甚至有人说它是天外飞石砸出的巨坑。

但这些对古尘来说都太遥远了,他只知道湖边的鱼能让他和娘亲吃顿饱饭。

背上的箩筐越来越沉,扶手处被磨得锃亮。

这筐子还是爹爹临走前给他编的,那时候爹爹说:“尘儿,爹要去雍州城里办件大事,回来就有钱了,给你买新衣裳,送你去学堂。”可是大半年过去了,爹爹音信全无。

想到病榻上的母亲,古尘心里一阵发紧。

天色渐暗,云梦泽上升起薄雾,远处的山峦如黛,几只沙鸥在天际盘旋。这孤单的身影与飞鸟构成了一幅苍凉的画面。

“应该是够了。”古尘掂了掂沉甸甸的箩筐,自言自语道。肚子咕咕作响提醒他该回家了。他将那柄沾着鱼腥和血水的黝黑“鱼叉”在湖水里随意荡了荡,插回腰间。

他最后望了一眼浩瀚的云梦泽,湖面上碎冰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起来不大的古尘力气却惊人,背着一大筐鱼仍然跑得飞快。这得归功于父亲临走前教他的内功心法,虽然只是基础,但长期练习让他的体魄远胜寻常孩童。

村庄坐落在云梦泽千里之外的南郡边境。南郡作为燕国第二大郡,地域广袤,其边境小村却依然贫瘠荒凉。

古尘跑到村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古尘!你又去云梦泽打鱼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古尘抬起头,看见邻家大叔扛着柴刀从林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不赞同的神色。

“李叔,”古尘勉强笑了笑,“娘亲病了,需要补身子。这些鱼腌制了能吃一阵子。”

李大叔走近了,看着古尘箩筐里那些鱼,皱紧了眉头:“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了!这冰刚开……”

他忽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个粗面饼子塞到古尘手里:“拿着吧,你婶子刚烙的。你说你爹这一走就是大半年,一点音信都没有,留下你们娘俩......”

古尘接过饼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推了回去:“不行,李叔,你们家也不宽裕。我能照顾好娘亲。”

“叫你拿着就拿着!”李大叔硬是把饼子塞回古尘手中,“你这倔脾气跟你爹一个样!记得把鱼煮久一点,多放点姜,我明天打猎要是有什么收获,再给你送点去。”

古尘终于收下了饼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暖意。“谢谢李叔,等我爹回来了,一定好好报答您。”

李大叔摇摇头,拍了拍古尘的肩膀:“快回去吧,天快黑了,云梦泽晚上不太平。听说前几天还有人看见湖里有奇怪的光闪呢。”

几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香。他的小屋在村子最西头,简陋而破败。

走到门前,古尘用力推了推那扇破旧的柴门,却发现门的下半部分纹丝不动,只有上半部分晃了晃。

“该死,又冻上了。”古尘嘟囔着。白天的雪融化后流到低洼的门槛处,现在又结成了冰,把门板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他放下鱼筐,更加用力地推门,但门吱呀作响,似乎马上就要散架。

古尘怕把门弄坏,只好想别的办法。他打量着旁边的土坯墙,平时自己翻过去轻而易举,但现在还有一筐鱼要处理。

“先把筐放墙上,再翻过去接住。”古尘打定主意,提起鱼筐的扶手,一点一点往上挪。他右手扶筐,左手支撑身体,灵活地骑到了墙头。

但下去就难了。土坯墙不宽,如果放手,鱼筐肯定会倒;不放手,自己又很难调整重心。古尘骑在墙上,进退两难。

“只能松手的同时跳下去,再接住筐子。”古尘深吸一口气,将重心向院内移动,左脚抬过墙头。就在他要跳下去的瞬间,墙突然晃动起来。

“糟糕!”古尘惊呼一声。

哗啦——!

土坯墙轰然倒塌,碎土块四处飞溅。古尘和鱼筐一起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混乱中,他感到左手上一阵刺痛,抬手一看,是被那柄黑鱼叉的尖端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

紧接着,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落的鲜血,恰好落在了躺在一旁的黑鱼叉上。然后,就像干涸的土地吸收雨水一样,那暗沉无光的黑色鱼叉表面,竟将血液迅速“吸”了进去,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鱼叉闪过一抹乌芒,快得像是错觉。

摔得七荤八素的古尘吓了一跳,胆战心惊地拿起那柄吸了自己血的鱼叉,突然有一种血肉相连的感觉。

这鱼叉是古尘几天前从云梦湖边捡来的“断剑”,外形似剑,通体黑黝黝的,但明显从中部斜斜断折过,断面参差不齐,只剩大半截剑身和还算尖锐的断口。

对古尘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叉鱼工具,比削尖的木棍好用多了,于是便成了他的“鱼叉”。

“这太奇怪了......”古尘忘记了疼痛,蹲在地上研究起这柄奇怪的鱼叉。但好一会儿过去,鱼叉再无动静。

古尘悻悻地收起鱼叉,突然想起怀里的面饼,赶紧掏出来检查,幸好没有摔碎。他把饼子重新揣好,把散落的鱼捡回筐中,拎起鱼筐向屋内走去。

“娘,我回来了。”古尘推开里屋的门,轻声唤道。

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侧躺在炕上,手中缝补着一件旧外褂。见古尘进来,她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尘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娘担心死了。刚才外面什么声音?轰隆一声......”

“没事,娘,墙头的土坯松了,掉下来了,我明天修修就好。”古尘露出笑容,举起手中的鱼筐:“娘,你看,我今天打了好多鱼!够我们吃好几天的了!”

妇人看着那些鱼,眼中闪过心疼:“又去云梦泽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里危险......”

“没事的娘,我小心着呢。”古尘打断母亲的话,从怀里掏出那半个饼子,“你看,李叔给的饼子,还热着呢,您快吃。”

妇人摇摇头:“娘不饿,你吃吧。你正在长身体,又跑了一天......”

古尘固执地把饼子塞到母亲手中:“我吃过了,在湖边烤了两条鱼吃,可香了!”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揭穿了他的谎言。

妇人叹了口气,将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回给古尘:“那就陪娘一起吃。”

古尘知道拗不过母亲,接过饼子小口吃起来。饼子很粗,刮得嗓子疼,但对他来说已是美味。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古尘突然问道。

妇人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强扯出笑容:“快了,你爹办完事就回来。到时候给我们尘儿买新衣裳,送你去学堂。”

古尘点点头,但心里明白母亲也在担心。

“娘,我今天在湖边......”古尘犹豫着要不要说那个鱼叉的异象,但怕母亲担心,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嗯?湖边怎么了?”妇人关切地问。

“……没什么,”古尘摇摇头,“就是……今天冰裂的声音特别大。”

妇人咳嗽了几声,古尘急忙上前为她捶背:“娘,明天我去王大夫那儿再抓点药。”

“不必了,”妇人摆摆手,“老毛病了,熬过这个春天就好了。药太贵了,我们......”

“我有钱!”古尘突然道,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前几天帮张大爷砍柴火,他给的。”

妇人看着那几枚铜板,眼中泛起泪光:“苦了你了,孩子......”

古尘挺起胸膛:“不苦,我能照顾好娘亲。等爹爹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妇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古尘搂进怀里。

夜深了,古尘服侍母亲睡下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的小院。

月光洒在院中。

院子里还散落着倒塌的土墙碎块。他先把鱼筐搬到灶房边,就着月光,开始一条条处理那些鱼。刮鳞,去内脏,用盐细细抹了,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洗净手,这才感觉到掌心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传来一阵麻痒。他抬起手,对着月光仔细看。

惊讶地发现,那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完全不像刚刚划伤的样子。

古尘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被自己随意放在磨盘上的那柄黑色鱼叉。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那柄鱼叉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黝黑,在月光下不仅没有反光,反而像是把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他走过去,拿起鱼叉。

触手依旧冰凉,但那种微弱的、血脉相连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一点点。他翻来覆去地看,却没有任何异常。

“你到底是什么?”古尘轻声问道,当然,鱼叉不会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院中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轻响。

月光下,男孩持着古怪的黑叉,立于破败小院,遥望黑暗深处那片神秘的湖泊。

那一刻,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柄偶然得来的鱼叉,或许将改变他平凡而艰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