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朱温
冤句。黄巢老家。
所有人都以为，回老巢能喘口气。黄巢摆了酒，说要在家过完年再走。
尚让知道，张自勉的大军，正从汴州杀来。他压着没报。
那个送纸条的流民，被他连人带纸，一把火烧了。
端着酒碗，满脸谦卑，到处跟人碰杯。
李舟不需要斥候。脑子里的历史地图上，唐军会在黎明前突袭。围三缺一。
缺的那面，是河。
冬天水冷，北方人不会水。淹死的，比砍死的多。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密码暗语、保护敌眷、细作嫌疑。
他在义军里，已经够可疑了。
再说“明天唐军会怎么打”，那不是预言，是找死。尚让会第一个拔刀。
他只能等。等那个一定会来的时刻。
.
村口老树上，吊着个女人。
没人知道谁吊的。就那么吊着，在风里轻轻晃。裙摆早就没了，两只脚赤裸着。
风吹过来，她的身体转半圈。风停了，又慢慢转回去。
李舟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朱温把他拉走。
“别看了。看多了人会疯。”
李舟到现在都在问自己：为什么不走？他完全可以趁夜溜出营地，往西去长安。
但他没走。他清楚所有人的结局。不知道为啥，就是迈不开腿。
他抱起一坛酒，去了朱温营帐。
.
朱温接过酒坛，喝了一口。“好酒。”
“伙房老张头从老家带的。我说朱队长今晚要上阵，不喝好酒砍不动人。”
朱温笑出了猪叫声。又喝了一口，忽然盯着他：“你有心事。”
“没有。”
“你是不会说谎的人。每次说谎，眼皮都跳。”
沉默了很久。
“今夜凌晨。唐军突袭。三面合围，留一面河。”
朱温的笑容没了。他把酒坛慢慢放下。“你咋知道？”
“算的。”
朱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抓起酒坛，又喝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你来告诉我这些，是为啥？”
“我不想你死。”
朱温的手停在半空。酒坛悬在那里，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你救过我的命。赵刺史院子里，河边救黄英。不是你拦着，我早被砍成肉泥了。”
“说到黄英。”朱温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两个人。孟楷一直喜欢她。你当着他的面又摸又亲。哪个男人受得了？”
“我那是救命！不是非礼！”
“救命也不能趁机占便宜啊。”朱温嘴角抽了一下：“要我说，你的确有点过火了。”
他又抓起酒坛：“你知道我为啥，几次三番帮你挡刀？”
喝了一口。擦擦嘴：
“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
李舟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把我当好人。”朱温把酒坛推过来：
“我这辈子，只站赢的那边。你死了，我不会多看一眼。”
李舟笑了。
历史上，朱温确实只站赢的那边。背叛黄巢。降唐。又灭唐。
但此刻坐在面前的，是几次替他挡刀的人。同饮一坛酒的朋友。
“明天，我跟你一起上。”
“你不是兵。”
“我抬过死人的。”李舟接过酒坛，声音低下去：“濮州开城那天，帮收尸队埋了一整天。他们，都是我害死的。”
史书上就一句话：黄巢攻濮州，死三千人。
没说死的是城里的女人，和那些保护妻女的丈夫、父亲。
尚让还杀了几百个富户：“凑够三千，是为了让你的预测更准确。咱们义军有神棍。”
尚让亲口告诉他的。
笑得很迷人。
李舟当时脑子一热，当着黄巢的面，扑上去掐住尚让脖子。被亲卫拉开，挨了十军棍。
朱温看了他一会儿。把酒坛递过来。
“喝。”
李舟接过，猛喝一口。酒像刀一样割过喉咙。他咳了两声，眼睛发红。
朱温站起来，走到帐门口。背对着他：
“你那十军棍，不冤。”
.
黎明前。营地沉睡。
第一声惨叫撕破夜空。
人喊马嘶。火光照亮半边天。箭雨从天而降，噗噗噗扎进帐篷里，扎进人身上。
有人中了几箭，血流了一地，还在爬。火里在嘶吼翻滚，很快没声了。
“算得挺准。”朱温拔刀，脸上的醉意瞬间没了：“跟我走。”
地平线上，唐军黑色旌旗，一面接一面升起。那是从黑夜里冒出来的墓碑。
骑兵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突入。
马蹄踏碎篝火，火星溅在帐篷上，烧起来。
那些刚醒的流民，光脚跑出帐篷，就被长矛捅穿了肚子。
“走！”朱温拔刀。
“黄巢呢？”
“就在前面！孟楷在挡！”
李舟抓了一杆，不知谁丢下的长枪，跟在朱温身后，往中军冲。
脚下的泥地，被血浸透了，鞋拔掉了，光脚踩在冰凉的泥浆里。
一匹马从侧面杀过来。明光铠。长槊。直刺朱温后背。
来不及喊。李舟冲过去，把朱温扑倒在地。
长枪脱手，扎进马脖子。马嘶叫着翻倒，骑兵滚下来。朱温回身一刀，血喷了两人一脸。
“你他娘救我？”朱温抹了把脸上的血。
“欠你的。”
李舟爬起来。腿软得站不稳，牙齿在打颤。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是哪来的胆子。
中军帐前，黄巢已经上马。
“往西！往西撤！”孟楷挥刀大喊。
黄巢没动。目光落在远处。黄英。矮脚马受了惊，在原地打转。
一个唐军步兵，举刀朝她冲过去。两个护卫正和唐军对砍，脱不开身。
李舟猛冲过去，从侧面撞开那个步兵。抓住黄英的缰绳，塞进她手里。“跟紧你爹！”
然后他回手一刀。完全是下意识的。
.
刀锋从锁骨斜劈下去。砍进胸腔。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
温热的。
那个步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一脸茫然。
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
瞳孔里的火光，还在跳动。那是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的反射。
李舟傻了。
周围的喊杀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手在颤。刀在抖。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泥水里。
第一次杀人。
没用预言，不是计谋。直接用刀。砍进去的。
穿越前玩过战争游戏，杀一个人，只需要点一下鼠标。手指动一动，屏幕上的人就倒了。
然后喝一口奶茶。
继续骂。
现在他知道了，现实中杀一个人，不是那样的。
不是。
朱温一把拽住他，吼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他娘的看眼睛！跑！”
.
三面合围。唯一没人的方向，是河。
河面上全是人。喊叫声，呛水声，哭嚎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在岸上，被自己人挤进河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尚让在人群中，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嘶吼着滚开。嘴角那抹笑，彻底没了。
满脸是汗，扶着亲兵往河边退。靴子跑掉了一只，白衣上溅满了泥和血。
他的文人形象呢？
不顾了。
李舟跳进河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火还在烧。一堆堆尸体倒在岸边。
和排队一样。
朱温在他旁边游，一只手抓着他后领，不让他沉下去。
他是南方人，比朱温会水，却浑身瘫软。
被朱温从烂泥里拖上岸时，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泥沙和血的腥甜。
岸对面火还在烧。尸体堵住了河道。无数人踏着尸体冲过河来。
李舟瘫倒在地，望着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被河水冲干净，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掌心里。黏糊糊的。
他想起那个步兵的眼睛。记不清那张脸了。只记得瞳孔里，熄灭的光。
快。转眼就灭了。
然后变成一种空洞的、玻璃珠子一样的反光。
濮州城里，排队的男人：“也许明天就死了，今天先排队，乐呵乐呵吧！”
想起月光下，黄英说：“那……”唉，别他娘的说了。老子害怕那个画面。
远处传来，朱温嘶哑的喊声：
“李舟！你他娘的……死哪了！”
李舟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血黏在上面。
永远
洗不掉了
.
——第12章完——
下章预告：
李舟趴在马背上，回头望去。朱温不见了。看不到六子在哪儿。黄英的矮脚马也找不到。他抓紧缰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都得活着……
所有人都以为，回老巢能喘口气。黄巢摆了酒，说要在家过完年再走。
尚让知道，张自勉的大军，正从汴州杀来。他压着没报。
那个送纸条的流民，被他连人带纸，一把火烧了。
端着酒碗，满脸谦卑，到处跟人碰杯。
李舟不需要斥候。脑子里的历史地图上，唐军会在黎明前突袭。围三缺一。
缺的那面，是河。
冬天水冷，北方人不会水。淹死的，比砍死的多。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密码暗语、保护敌眷、细作嫌疑。
他在义军里，已经够可疑了。
再说“明天唐军会怎么打”，那不是预言，是找死。尚让会第一个拔刀。
他只能等。等那个一定会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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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树上，吊着个女人。
没人知道谁吊的。就那么吊着，在风里轻轻晃。裙摆早就没了，两只脚赤裸着。
风吹过来，她的身体转半圈。风停了，又慢慢转回去。
李舟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朱温把他拉走。
“别看了。看多了人会疯。”
李舟到现在都在问自己：为什么不走？他完全可以趁夜溜出营地，往西去长安。
但他没走。他清楚所有人的结局。不知道为啥，就是迈不开腿。
他抱起一坛酒，去了朱温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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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接过酒坛，喝了一口。“好酒。”
“伙房老张头从老家带的。我说朱队长今晚要上阵，不喝好酒砍不动人。”
朱温笑出了猪叫声。又喝了一口，忽然盯着他：“你有心事。”
“没有。”
“你是不会说谎的人。每次说谎，眼皮都跳。”
沉默了很久。
“今夜凌晨。唐军突袭。三面合围，留一面河。”
朱温的笑容没了。他把酒坛慢慢放下。“你咋知道？”
“算的。”
朱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抓起酒坛，又喝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你来告诉我这些，是为啥？”
“我不想你死。”
朱温的手停在半空。酒坛悬在那里，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你救过我的命。赵刺史院子里，河边救黄英。不是你拦着，我早被砍成肉泥了。”
“说到黄英。”朱温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两个人。孟楷一直喜欢她。你当着他的面又摸又亲。哪个男人受得了？”
“我那是救命！不是非礼！”
“救命也不能趁机占便宜啊。”朱温嘴角抽了一下：“要我说，你的确有点过火了。”
他又抓起酒坛：“你知道我为啥，几次三番帮你挡刀？”
喝了一口。擦擦嘴：
“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
李舟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把我当好人。”朱温把酒坛推过来：
“我这辈子，只站赢的那边。你死了，我不会多看一眼。”
李舟笑了。
历史上，朱温确实只站赢的那边。背叛黄巢。降唐。又灭唐。
但此刻坐在面前的，是几次替他挡刀的人。同饮一坛酒的朋友。
“明天，我跟你一起上。”
“你不是兵。”
“我抬过死人的。”李舟接过酒坛，声音低下去：“濮州开城那天，帮收尸队埋了一整天。他们，都是我害死的。”
史书上就一句话：黄巢攻濮州，死三千人。
没说死的是城里的女人，和那些保护妻女的丈夫、父亲。
尚让还杀了几百个富户：“凑够三千，是为了让你的预测更准确。咱们义军有神棍。”
尚让亲口告诉他的。
笑得很迷人。
李舟当时脑子一热，当着黄巢的面，扑上去掐住尚让脖子。被亲卫拉开，挨了十军棍。
朱温看了他一会儿。把酒坛递过来。
“喝。”
李舟接过，猛喝一口。酒像刀一样割过喉咙。他咳了两声，眼睛发红。
朱温站起来，走到帐门口。背对着他：
“你那十军棍，不冤。”
.
黎明前。营地沉睡。
第一声惨叫撕破夜空。
人喊马嘶。火光照亮半边天。箭雨从天而降，噗噗噗扎进帐篷里，扎进人身上。
有人中了几箭，血流了一地，还在爬。火里在嘶吼翻滚，很快没声了。
“算得挺准。”朱温拔刀，脸上的醉意瞬间没了：“跟我走。”
地平线上，唐军黑色旌旗，一面接一面升起。那是从黑夜里冒出来的墓碑。
骑兵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突入。
马蹄踏碎篝火，火星溅在帐篷上，烧起来。
那些刚醒的流民，光脚跑出帐篷，就被长矛捅穿了肚子。
“走！”朱温拔刀。
“黄巢呢？”
“就在前面！孟楷在挡！”
李舟抓了一杆，不知谁丢下的长枪，跟在朱温身后，往中军冲。
脚下的泥地，被血浸透了，鞋拔掉了，光脚踩在冰凉的泥浆里。
一匹马从侧面杀过来。明光铠。长槊。直刺朱温后背。
来不及喊。李舟冲过去，把朱温扑倒在地。
长枪脱手，扎进马脖子。马嘶叫着翻倒，骑兵滚下来。朱温回身一刀，血喷了两人一脸。
“你他娘救我？”朱温抹了把脸上的血。
“欠你的。”
李舟爬起来。腿软得站不稳，牙齿在打颤。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是哪来的胆子。
中军帐前，黄巢已经上马。
“往西！往西撤！”孟楷挥刀大喊。
黄巢没动。目光落在远处。黄英。矮脚马受了惊，在原地打转。
一个唐军步兵，举刀朝她冲过去。两个护卫正和唐军对砍，脱不开身。
李舟猛冲过去，从侧面撞开那个步兵。抓住黄英的缰绳，塞进她手里。“跟紧你爹！”
然后他回手一刀。完全是下意识的。
.
刀锋从锁骨斜劈下去。砍进胸腔。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
温热的。
那个步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一脸茫然。
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
瞳孔里的火光，还在跳动。那是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的反射。
李舟傻了。
周围的喊杀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手在颤。刀在抖。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泥水里。
第一次杀人。
没用预言，不是计谋。直接用刀。砍进去的。
穿越前玩过战争游戏，杀一个人，只需要点一下鼠标。手指动一动，屏幕上的人就倒了。
然后喝一口奶茶。
继续骂。
现在他知道了，现实中杀一个人，不是那样的。
不是。
朱温一把拽住他，吼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他娘的看眼睛！跑！”
.
三面合围。唯一没人的方向，是河。
河面上全是人。喊叫声，呛水声，哭嚎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在岸上，被自己人挤进河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尚让在人群中，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嘶吼着滚开。嘴角那抹笑，彻底没了。
满脸是汗，扶着亲兵往河边退。靴子跑掉了一只，白衣上溅满了泥和血。
他的文人形象呢？
不顾了。
李舟跳进河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火还在烧。一堆堆尸体倒在岸边。
和排队一样。
朱温在他旁边游，一只手抓着他后领，不让他沉下去。
他是南方人，比朱温会水，却浑身瘫软。
被朱温从烂泥里拖上岸时，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泥沙和血的腥甜。
岸对面火还在烧。尸体堵住了河道。无数人踏着尸体冲过河来。
李舟瘫倒在地，望着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被河水冲干净，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掌心里。黏糊糊的。
他想起那个步兵的眼睛。记不清那张脸了。只记得瞳孔里，熄灭的光。
快。转眼就灭了。
然后变成一种空洞的、玻璃珠子一样的反光。
濮州城里，排队的男人：“也许明天就死了，今天先排队，乐呵乐呵吧！”
想起月光下，黄英说：“那……”唉，别他娘的说了。老子害怕那个画面。
远处传来，朱温嘶哑的喊声：
“李舟！你他娘的……死哪了！”
李舟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血黏在上面。
永远
洗不掉了
.
——第12章完——
下章预告：
李舟趴在马背上，回头望去。朱温不见了。看不到六子在哪儿。黄英的矮脚马也找不到。他抓紧缰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都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