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能停
朱温冲过来，一把提起李舟，扔到马背上。
“你他娘的发什么呆！杀多了就习惯了！”
声音野蛮，手上粗鲁。
趴在马背上，胃里翻涌。他想吐，嘴里全是胆汁的苦味。
跑了一夜。天亮时，义军彻底散了。
几千人的队伍，只剩几百个。困在一段河堤上。
前面一队唐军骑兵，慢慢收缩包围圈。马蹄踏在冻土上，一下一下，沉闷的。
黄巢中了一箭。箭头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半边身子都是血。
他靠在河堤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看见李舟过来：“我女儿呢？”
“她活着。”
黄巢没再说话。把脸别过去。李舟跪下来，用匕首割开他的衣服。
箭头嵌进肉里，皮肉外翻，骨头露了出来。
手在抖。刚才杀人的余颤，还没消。
匕首在火上燎了一下：“按住大将军。”几个护卫按着黄巢，眼睛看别处。
刀尖探进伤口，撬出箭头。血涌出来。
黄巢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一声未吭。
李舟把酒淋上去，撕下布条勒紧伤口。
“你救我女儿两次。现在又救我一次。”黄巢声音低沉。
“活下来再算。”
李舟站起来。手还在抖。
河堤上一片混乱。溃兵们四处乱窜，喊爹喊娘，往河里跳，抢别人的马。
河水里漂着尸体，顺着水流往下游荡。
李舟爬上最高处，深吸一口气：“都他妈给老子停下！”
声音沙哑粗暴。
溃兵们一愣。河提上，一个年轻人。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血和泥。
“到处都有唐军骑兵。现在只剩一条路。跟我走！我知道哪里能逃命！”
没人动。大家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这个神棍。
“我他娘的。带你们活！”
朱温举起刀，对那些还在犹豫的，吼了一声：“跟他走！不走的，老子现在就砍了！”
后来朱温问他。你怎么知道，哪里能出去。李舟说：“我不知道。那种时候，他们需要一个人。”
“啥人？”
“告诉他们，还能活的人。”
.
他们跟着李舟，跑出了包围圈。
一队骑兵冲来。朱温带人顶住。刀上全是豁口，每砍一下都在卷刃。
唐军骑兵冲上来一个，他砍马腿。
侧身让过刀锋，反手捅进去。再砍一个。
动作越来越慢，后背又多了一道刀口，血顺着铠甲往下淌。但他没有退。
李舟蹲在他身后，手握刀柄，手指在抖。第一次杀人的恐慌，还没消失。
胃还在翻。
现在要砍第二个。
他不敢。
羞耻啊！
不能让替你挡刀的人，一个人站到最后。
朱温左肩又中了一刀。他咬牙弹开刀锋，踉跄了一步。
李舟弹起来冲过去，嘴里乱喊乱叫，长刀乱砍乱劈，毫无章法。
他不懂刀法，不知道什么叫劈、怎么去刺、咋个格挡。
他只是砍。疯了一样砍。
刀撞刀，刀撞甲，刀撞骨头。震得虎口发麻，但他不停。
竟然逼退了，想从背后捅杀朱温的唐军。
两个人背靠背，拼命搏杀。朱温的背是热的，血从他铠甲缝隙里渗出来，浸透了李舟的后背。
身边唐军，却越围越多。
一阵箭雨从南面飞来。唐军队形忽地散开。一队衣衫褴褛的溃兵，从斜刺里杀出。
王仙芝的余部，到了。
唐军腹背受敌，迅速溃退。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走！”朱温一把拉起黄巢，往外冲。
李舟跟着乱军逃出来。冲出包围圈。爬过河堤。跑进了雾里。
然后他停下了。看着朱温架着黄巢。孟楷挥舞卷了刃的刀。
百多个残兵，互相搀扶着，跑进白雾里。
那匹矮脚马。青色衣裙晃了一下。
朱温没回头。他的背影，跑去了黄巢的方向。
.
李舟转过身。风从河面吹过来，脸上的血痂早干了。
他杀了一个人。
那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火光冲天。尸体遍地。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穿越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古装剧。主角策马离去，背景音乐悲壮。
镜头一定给一个，帅气的侧脸特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烧了十几个洞，裤腿上全是泥。头发被火燎了一半，全身上下都是血。
他试着摆了个侧脸，脖子一扭。烧焦的头发碴子，扎得他龇牙咧嘴。
“算了。古装剧都是骗人的。”
真正的溃败，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特写。
“只有一股，烧猪毛的味道。”
他夹了夹马肚：“下次穿越，一定带个手机。这段视频发网上，得多少人点赞三连。”
马跑了整整一天。没吃没喝没歇。跑到黄昏时分，马前蹄一软，把他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摸了摸马脖子。已经僵了。
蹲在马旁边，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身后只有风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止一匹。夜色中十几个火把，朝他快速冲来。
火把的光，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是十几把黑色的刀。
李舟拔腿就跑。但人怎么可能跑过马。
转眼间，追兵已到身后。他甚至能感受到，刀锋的冰凉。
火把的光里，看见领头的马鞍。
侧面有一排细小的刻痕。和他在尚让马鞍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尚让从战场上活下来，发现李舟跑了，马上派人追杀。
“狗东西，老子就说了一句。你要投降，你就这样往死里整老子。”李舟边跑边骂。
十几把明晃晃的刀砍来。
黑暗中，忽然窜出十个人影。
.
“少主！快跑！”
老鼠洞里。粮草车下。就是这个声音。
李舟一直以为，那是尚让的阴谋。从来就没信过。但此刻信了。
十个人影越过他，迎上追兵。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他们把追兵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胖子，手里举着一根木棍。一棍子砸翻了一匹马。马上的骑兵摔下来，被他一脚踩在胸口上。但他没有再往前跑。他被另一个骑兵，从背后捅穿了。
第二个是瘦子。冲进人堆里，就再没出来。
李舟看见了六子。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刀柄缠着黑布，和飞刀上缠的一样。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在抖。
“少主，往西过桥北拐！那里有马！”
一个骑兵从侧面冲过来，马刀对着李舟直直劈下。六子飞扑过来，一刀架住。
刀刃撞出火星。追兵力量太大，六子被压得单膝跪地。
刀刃一寸一寸压向自己肩膀。他猛一偏头，用肩膀骨头扛住了刀刃。
血，溅了李舟一脸。
六子反手一刀捅进马腹。马嘶叫着翻倒，追兵滚落下来。
六子扑上去，往那人胸口捅。一刀。两刀。刀尖戳进骨头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脸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看着李舟。嘴巴张开，喊了一个字。声音被惨叫声盖住了：
“跑！”
李舟转身就跑。
他没停。风也没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身后还有人，在用命替他挡着。
“不能停下来。不能停。”
胖子。瘦子。砍马腿的壮汉。六子刀柄上缠着黑布。惨叫：“跑”。
他不认识他们。一个都不认识。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为他死。
不能让他们
白死
.
——第13章完——
下章预告：
一只满是血的手，从河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抓了一下。沉下去了。河面平静。
李舟跪在桥上。
“六子。你他妈给老子回来……”
“你他娘的发什么呆！杀多了就习惯了！”
声音野蛮，手上粗鲁。
趴在马背上，胃里翻涌。他想吐，嘴里全是胆汁的苦味。
跑了一夜。天亮时，义军彻底散了。
几千人的队伍，只剩几百个。困在一段河堤上。
前面一队唐军骑兵，慢慢收缩包围圈。马蹄踏在冻土上，一下一下，沉闷的。
黄巢中了一箭。箭头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半边身子都是血。
他靠在河堤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看见李舟过来：“我女儿呢？”
“她活着。”
黄巢没再说话。把脸别过去。李舟跪下来，用匕首割开他的衣服。
箭头嵌进肉里，皮肉外翻，骨头露了出来。
手在抖。刚才杀人的余颤，还没消。
匕首在火上燎了一下：“按住大将军。”几个护卫按着黄巢，眼睛看别处。
刀尖探进伤口，撬出箭头。血涌出来。
黄巢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一声未吭。
李舟把酒淋上去，撕下布条勒紧伤口。
“你救我女儿两次。现在又救我一次。”黄巢声音低沉。
“活下来再算。”
李舟站起来。手还在抖。
河堤上一片混乱。溃兵们四处乱窜，喊爹喊娘，往河里跳，抢别人的马。
河水里漂着尸体，顺着水流往下游荡。
李舟爬上最高处，深吸一口气：“都他妈给老子停下！”
声音沙哑粗暴。
溃兵们一愣。河提上，一个年轻人。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血和泥。
“到处都有唐军骑兵。现在只剩一条路。跟我走！我知道哪里能逃命！”
没人动。大家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这个神棍。
“我他娘的。带你们活！”
朱温举起刀，对那些还在犹豫的，吼了一声：“跟他走！不走的，老子现在就砍了！”
后来朱温问他。你怎么知道，哪里能出去。李舟说：“我不知道。那种时候，他们需要一个人。”
“啥人？”
“告诉他们，还能活的人。”
.
他们跟着李舟，跑出了包围圈。
一队骑兵冲来。朱温带人顶住。刀上全是豁口，每砍一下都在卷刃。
唐军骑兵冲上来一个，他砍马腿。
侧身让过刀锋，反手捅进去。再砍一个。
动作越来越慢，后背又多了一道刀口，血顺着铠甲往下淌。但他没有退。
李舟蹲在他身后，手握刀柄，手指在抖。第一次杀人的恐慌，还没消失。
胃还在翻。
现在要砍第二个。
他不敢。
羞耻啊！
不能让替你挡刀的人，一个人站到最后。
朱温左肩又中了一刀。他咬牙弹开刀锋，踉跄了一步。
李舟弹起来冲过去，嘴里乱喊乱叫，长刀乱砍乱劈，毫无章法。
他不懂刀法，不知道什么叫劈、怎么去刺、咋个格挡。
他只是砍。疯了一样砍。
刀撞刀，刀撞甲，刀撞骨头。震得虎口发麻，但他不停。
竟然逼退了，想从背后捅杀朱温的唐军。
两个人背靠背，拼命搏杀。朱温的背是热的，血从他铠甲缝隙里渗出来，浸透了李舟的后背。
身边唐军，却越围越多。
一阵箭雨从南面飞来。唐军队形忽地散开。一队衣衫褴褛的溃兵，从斜刺里杀出。
王仙芝的余部，到了。
唐军腹背受敌，迅速溃退。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走！”朱温一把拉起黄巢，往外冲。
李舟跟着乱军逃出来。冲出包围圈。爬过河堤。跑进了雾里。
然后他停下了。看着朱温架着黄巢。孟楷挥舞卷了刃的刀。
百多个残兵，互相搀扶着，跑进白雾里。
那匹矮脚马。青色衣裙晃了一下。
朱温没回头。他的背影，跑去了黄巢的方向。
.
李舟转过身。风从河面吹过来，脸上的血痂早干了。
他杀了一个人。
那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火光冲天。尸体遍地。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穿越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古装剧。主角策马离去，背景音乐悲壮。
镜头一定给一个，帅气的侧脸特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烧了十几个洞，裤腿上全是泥。头发被火燎了一半，全身上下都是血。
他试着摆了个侧脸，脖子一扭。烧焦的头发碴子，扎得他龇牙咧嘴。
“算了。古装剧都是骗人的。”
真正的溃败，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特写。
“只有一股，烧猪毛的味道。”
他夹了夹马肚：“下次穿越，一定带个手机。这段视频发网上，得多少人点赞三连。”
马跑了整整一天。没吃没喝没歇。跑到黄昏时分，马前蹄一软，把他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摸了摸马脖子。已经僵了。
蹲在马旁边，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身后只有风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止一匹。夜色中十几个火把，朝他快速冲来。
火把的光，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是十几把黑色的刀。
李舟拔腿就跑。但人怎么可能跑过马。
转眼间，追兵已到身后。他甚至能感受到，刀锋的冰凉。
火把的光里，看见领头的马鞍。
侧面有一排细小的刻痕。和他在尚让马鞍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尚让从战场上活下来，发现李舟跑了，马上派人追杀。
“狗东西，老子就说了一句。你要投降，你就这样往死里整老子。”李舟边跑边骂。
十几把明晃晃的刀砍来。
黑暗中，忽然窜出十个人影。
.
“少主！快跑！”
老鼠洞里。粮草车下。就是这个声音。
李舟一直以为，那是尚让的阴谋。从来就没信过。但此刻信了。
十个人影越过他，迎上追兵。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他们把追兵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胖子，手里举着一根木棍。一棍子砸翻了一匹马。马上的骑兵摔下来，被他一脚踩在胸口上。但他没有再往前跑。他被另一个骑兵，从背后捅穿了。
第二个是瘦子。冲进人堆里，就再没出来。
李舟看见了六子。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刀柄缠着黑布，和飞刀上缠的一样。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在抖。
“少主，往西过桥北拐！那里有马！”
一个骑兵从侧面冲过来，马刀对着李舟直直劈下。六子飞扑过来，一刀架住。
刀刃撞出火星。追兵力量太大，六子被压得单膝跪地。
刀刃一寸一寸压向自己肩膀。他猛一偏头，用肩膀骨头扛住了刀刃。
血，溅了李舟一脸。
六子反手一刀捅进马腹。马嘶叫着翻倒，追兵滚落下来。
六子扑上去，往那人胸口捅。一刀。两刀。刀尖戳进骨头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脸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看着李舟。嘴巴张开，喊了一个字。声音被惨叫声盖住了：
“跑！”
李舟转身就跑。
他没停。风也没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身后还有人，在用命替他挡着。
“不能停下来。不能停。”
胖子。瘦子。砍马腿的壮汉。六子刀柄上缠着黑布。惨叫：“跑”。
他不认识他们。一个都不认识。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为他死。
不能让他们
白死
.
——第13章完——
下章预告：
一只满是血的手，从河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抓了一下。沉下去了。河面平静。
李舟跪在桥上。
“六子。你他妈给老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