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告别
六子还在砍。
刀已经卷了刃。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继续砍。
一个骑兵从背后刺来。长矛贯穿六子的左肩。他晃了一下，没倒。反手抓住矛杆，往前一拽。那个骑兵从马上摔下来。
更多的刀，围上去。
六子回头，看了李舟一眼。隔着几十步，隔着夜色和月光，看不清表情。但李舟看见他笑了一下。
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记得排队领粥时，他经常排在隔壁队里，一脸憨笑。
那时候，李舟以为他是尚让的暗探。
六子还在为他的少主拼命，李舟骂起来：
“你他妈个傻子，你少主早被衙役砸死了，活过来的是我……是我！”
六子转过身，举着半截刀，冲进人堆里。
风灌进嘴里。咸的。才发现自己在哭。哭得满脸是泪。
跑出几百米。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断断续续，被风撕成碎片：“少主……回家……”
.
桥。
北拐小路。两匹马。
李舟解开缰绳。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六子的声音，变了形。撕心裂肺的那种。
李舟僵住了。
惨叫声停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月光下一匹马。马背上的人，李舟认识。
尚让手下，光头亲兵。
光头策马走到桥中间，居高临下看着他。
“少主？”光头笑了一声，露出被烟熏黑的牙根：
“原来是条大鱼。尚将军说了，你的人头值一千两。活的死的都行。”
一千两。自己的命，在尚让那里涨了二十倍。
“你的人挺能打。那个黑脸小子，砍了我们五个人，才被捅死。”光头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心的遗憾：“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举刀。砍向李舟脖子。
一个黑影从光头背后扑上来。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
六子。
肩上还嵌着刀。满身都是血。那只眼睛盯着李舟，嘴张开想喊什么。只有血沫从喉咙里翻出来。喊不出声。
李舟看懂了嘴型。
“走。”
没说“救命”。不喊“少主”。是“走”。
两个人从马背上滚落桥面。掉进河里。水花溅起。
.
李舟冲到桥边。河面上，只有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
月光洒在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水下伸出来了。五指张开。掌心一个铜片。
手在月光下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河面慢慢平静。
李舟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铜片。刻着“李”字。两块铜片，一个模子铸的。
六子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他的，就这一件事。原来这个身体，也姓李。
他膝盖跪在石板上。人往下瘫。
那个从老鼠洞里，伸出脏手递饼的人。
粮草车下，轻声喊他少主。帮他拦刀挡箭、最后替了一条命。躺在冰冷的河底。
李舟跪在桥上。喉咙哽咽着，喊不出来。他张了好几次嘴，都缺了口气。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喊出来了：
“六子！”
声音嚎破了。用尽所有力气，从胸腔里喊出来的那种。
“你他妈的……给老子……回来……！”
这是他这辈子，骂人最狠的一次。朱温骂了他三次“你他娘的”，他现在还回去了。
但河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亮，被涟漪晃碎。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喊声吹散。没有回应。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桥面，身后火烧云渐渐褪色，前方大道延伸，通往洛阳。
才走几步，就听见了马蹄声。不止一匹。
孤身一人。没人会再救他了。
“他娘的，有完没完。”
朱温说过：“尚让想杀的人，没人能活着走出三百里。”
李舟扭转马头。拔刀。扔掉刀鞘。
刀柄在掌心里发颤。打不过要砍。菜也要拼命。死在冲锋的路上。
至少六子不会看见他，逃跑被杀的狼狈。
马蹄声越来越近。两匹高头大马。一匹矮脚马。
握着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
黄英勒住缰绳，停在几步远。身后跟着两个亲卫，其中一个李舟认识。
林言，黄巢外甥。
四马相对。谁也没开口。旷野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野草弯下了腰。
李舟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牢房里她问他：“图什么。”他当时说：“她也是个人。”
图的，就是她活着。
林言策马上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抛过来。李舟接住掂了掂。金银，几百两。
“黄将军还好吗？”
“命保住了。尚让在清点伤亡，没空管你。”
林言回头看了一眼黄英：“表妹说，你这种人，不该死在乱军里。”
李舟的目光越过林言，落在黄英身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他想起月光下，她的身影投在他胸前，发丝飘起。
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时，身体冰凉。
脑子里的历史地图上，没有关于黄巢女儿的记载。但此刻，她还活着。
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也许是眼泪，或者是星星。
四目相对。黄英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出声。别过脸去，把矮脚马转了方向。
李舟也策马转身。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马蹄声停了。黄英策马回跑，追了上来。
李舟回头，看见她停在那片野草中间。
张了张嘴。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只飘过来几个字：
“……欠你的。”
李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风吹脸上，泪水滑进嘴里。他转过头，骑马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小小一点，骑在矮脚马上，被群山吞没。
身后一切。黄巢、尚让、朱温、冤句的血与火，那个骑矮脚马的姑娘。都消失在群山后面。
夜色吞没大地。
他的路。
很长。
六子说回长安。回家。回他从未去过、但属于这个身体的地方。
黄英送的钱袋，沉甸甸挂在腰间。装着几百两银子，也装着一个姑娘，说不出口的话。
暮色苍茫，前路未卜。李舟策马踏进去，再没回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前面是长安。后面是六子。
他只能
往前走
.
——第14章完——
下章预告：
洛阳城外。一个少女从马车上下来，挎着竹篮给流民发饼。她转过头来，李舟看见了一张脸——他见过这张脸，在另一个世界。他喊了一个名字。她不认识他。
她递过来一个饼，手指碰到他掌心。温热的。有电……
刀已经卷了刃。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继续砍。
一个骑兵从背后刺来。长矛贯穿六子的左肩。他晃了一下，没倒。反手抓住矛杆，往前一拽。那个骑兵从马上摔下来。
更多的刀，围上去。
六子回头，看了李舟一眼。隔着几十步，隔着夜色和月光，看不清表情。但李舟看见他笑了一下。
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记得排队领粥时，他经常排在隔壁队里，一脸憨笑。
那时候，李舟以为他是尚让的暗探。
六子还在为他的少主拼命，李舟骂起来：
“你他妈个傻子，你少主早被衙役砸死了，活过来的是我……是我！”
六子转过身，举着半截刀，冲进人堆里。
风灌进嘴里。咸的。才发现自己在哭。哭得满脸是泪。
跑出几百米。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断断续续，被风撕成碎片：“少主……回家……”
.
桥。
北拐小路。两匹马。
李舟解开缰绳。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六子的声音，变了形。撕心裂肺的那种。
李舟僵住了。
惨叫声停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月光下一匹马。马背上的人，李舟认识。
尚让手下，光头亲兵。
光头策马走到桥中间，居高临下看着他。
“少主？”光头笑了一声，露出被烟熏黑的牙根：
“原来是条大鱼。尚将军说了，你的人头值一千两。活的死的都行。”
一千两。自己的命，在尚让那里涨了二十倍。
“你的人挺能打。那个黑脸小子，砍了我们五个人，才被捅死。”光头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心的遗憾：“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举刀。砍向李舟脖子。
一个黑影从光头背后扑上来。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
六子。
肩上还嵌着刀。满身都是血。那只眼睛盯着李舟，嘴张开想喊什么。只有血沫从喉咙里翻出来。喊不出声。
李舟看懂了嘴型。
“走。”
没说“救命”。不喊“少主”。是“走”。
两个人从马背上滚落桥面。掉进河里。水花溅起。
.
李舟冲到桥边。河面上，只有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
月光洒在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水下伸出来了。五指张开。掌心一个铜片。
手在月光下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河面慢慢平静。
李舟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铜片。刻着“李”字。两块铜片，一个模子铸的。
六子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他的，就这一件事。原来这个身体，也姓李。
他膝盖跪在石板上。人往下瘫。
那个从老鼠洞里，伸出脏手递饼的人。
粮草车下，轻声喊他少主。帮他拦刀挡箭、最后替了一条命。躺在冰冷的河底。
李舟跪在桥上。喉咙哽咽着，喊不出来。他张了好几次嘴，都缺了口气。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喊出来了：
“六子！”
声音嚎破了。用尽所有力气，从胸腔里喊出来的那种。
“你他妈的……给老子……回来……！”
这是他这辈子，骂人最狠的一次。朱温骂了他三次“你他娘的”，他现在还回去了。
但河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亮，被涟漪晃碎。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喊声吹散。没有回应。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桥面，身后火烧云渐渐褪色，前方大道延伸，通往洛阳。
才走几步，就听见了马蹄声。不止一匹。
孤身一人。没人会再救他了。
“他娘的，有完没完。”
朱温说过：“尚让想杀的人，没人能活着走出三百里。”
李舟扭转马头。拔刀。扔掉刀鞘。
刀柄在掌心里发颤。打不过要砍。菜也要拼命。死在冲锋的路上。
至少六子不会看见他，逃跑被杀的狼狈。
马蹄声越来越近。两匹高头大马。一匹矮脚马。
握着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
黄英勒住缰绳，停在几步远。身后跟着两个亲卫，其中一个李舟认识。
林言，黄巢外甥。
四马相对。谁也没开口。旷野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野草弯下了腰。
李舟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牢房里她问他：“图什么。”他当时说：“她也是个人。”
图的，就是她活着。
林言策马上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抛过来。李舟接住掂了掂。金银，几百两。
“黄将军还好吗？”
“命保住了。尚让在清点伤亡，没空管你。”
林言回头看了一眼黄英：“表妹说，你这种人，不该死在乱军里。”
李舟的目光越过林言，落在黄英身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他想起月光下，她的身影投在他胸前，发丝飘起。
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时，身体冰凉。
脑子里的历史地图上，没有关于黄巢女儿的记载。但此刻，她还活着。
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也许是眼泪，或者是星星。
四目相对。黄英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出声。别过脸去，把矮脚马转了方向。
李舟也策马转身。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马蹄声停了。黄英策马回跑，追了上来。
李舟回头，看见她停在那片野草中间。
张了张嘴。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只飘过来几个字：
“……欠你的。”
李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风吹脸上，泪水滑进嘴里。他转过头，骑马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小小一点，骑在矮脚马上，被群山吞没。
身后一切。黄巢、尚让、朱温、冤句的血与火，那个骑矮脚马的姑娘。都消失在群山后面。
夜色吞没大地。
他的路。
很长。
六子说回长安。回家。回他从未去过、但属于这个身体的地方。
黄英送的钱袋，沉甸甸挂在腰间。装着几百两银子，也装着一个姑娘，说不出口的话。
暮色苍茫，前路未卜。李舟策马踏进去，再没回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前面是长安。后面是六子。
他只能
往前走
.
——第14章完——
下章预告：
洛阳城外。一个少女从马车上下来，挎着竹篮给流民发饼。她转过头来，李舟看见了一张脸——他见过这张脸，在另一个世界。他喊了一个名字。她不认识他。
她递过来一个饼，手指碰到他掌心。温热的。有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