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简体字
“王仙芝真要二月就死了，他的兵都过来，我粮草也不足。如何是好？”
黄巢单独召见李舟。
“早就等您这句话了！濮州有粮。”
“濮州。你怎么知道？”
“梦里看见的。”他总不能说，史书上记载，濮州存量三万石。
“濮州城高兵多，咱们啃不动。”
“有我在，十一天定能拿下。”
李舟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书上说黄巢攻濮州，用了十天，伤亡三千。
今天，是第九天。
濮州，城墙比远看更高。垛口后面，守军的刀尖密密麻麻。
尚让勒住马，侧了侧身。他马鞍侧面，一排细细的刻痕，四十七道。每杀一人，刻一道。
李舟盯着那些刻痕，喉结动了动。
自己早晚有一天，会不会变成第四十八道？
“大将军。”尚让望着城楼：“得先打造云梯。”
“九天了，不像会攻下的样子。”李舟忽然开口。
“混账！”李罕之刷地拔刀：“大战在即，扰乱军心！老子劈了你个龟孙！”
刀光一闪。
李舟没躲。他盯着李罕之的眼睛：
“这么急着要我死，是怕我们拿下濮州，还是怕我们拿不下？”
“你，你血口喷人！”
黄巢转过头。他没看李罕之，只看着李舟。
“你能拿下濮州？”
“我不能。”李舟弯腰，行了个叉手礼，“将军能。”
全场安静了一下。
“您不需要攻。只需要一封劝降信。濮州就是将军的。”
“劝降？”尚让嘴角那抹微笑咧开了：“千军万马，九天攻不下。你一封信，能攻下？”
李舟没理他。他盯着黄巢，一字一顿：
“信我来写。如果城不开，我第一个爬云梯。摔下来，算我背时。”
黄巢盯着他看了半天。那双眼睛里有掂量。如杀猪匠，在估一头猪的斤两。
“给他笔墨。”
李舟接过笔。
手稳的。心里却炸了锅。
他娘的。他会写字，写了几十年。可他只会写简体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凝聚，坠下，在纸上晕开。
怎么写？
“開”——脑子里有，手下没有。他试了一笔，像个“开”字前面多了半扇歪斜的门，怎么看怎
对。“關”——这个更他妈要命，门字框里的东西一笔都记不起来。
尚让在笑。黄巢在等。全帐的人都在看他。
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纸上，和那团墨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心一横，落笔了。往繁体靠，全靠瞎蒙。能写对的就写对，写不对的——简体字就简体字吧。总不能憋死在这张纸上。
李舟忽然抬头，朝尚让坏笑了一下：
“尚先生，要不您来？我说，您写。城开了，功劳归您。不开，算我的。”
“我的笔，没那大威力。”尚让微笑不变：“神棍有。”
“尚大人，相信自己，您可以有。”
尚让不上当。
“你说能，你来写！”李罕之一巴掌拍在案上。
李舟被自己，架在火上烤。
汗，浸透了囚衣。
笔落下去了。
歪歪扭扭，尽量往繁体靠。可有些字，脑子里有，手下没有。怎么写怎么别扭。
信写完了。
尚让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嘴角那抹微笑，咧开了。
“降书？大将军请看。”
黄巢没动。尚让把信纸展开，一字一顿念出来：
“开门，城是你献的，家小全活。
不开，城是我攻的，鸡犬不留。”
帐内有人吸了口凉气。这话，太狂。
尚让没停。他拈起信纸，翻过来，对着满帐将领：
“诸位请看。这个字，本该是‘開’。他写成了‘开’。‘門’，没了。”
“这个，‘關’，写成‘关’。‘門’，又没了。”
“笔画不全，偏旁缺失。看似汉字，恐怕……”他缓缓转身，笑容迷人：“是暗语通敌吧？”
“李公子，这些缺笔字，是你跟谁约定的暗语？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探子？”
帐内炸了。
“俺就说！神神叨叨的！”
“唐廷的细作！剁了他个龟孙！”
刀柄撞击铁甲的声音，哐啷哐啷响成一片。
李舟脑中嗡的一声。
像那种走在平地上，突然踩空的感觉，心脏猛地往下坠。
他啥都想过。口音不对。行事怪异。神棍惹人疑。
可自己写了几十年的字，怎么写怎么顺手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成了催命符。
这谁他妈想得到。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刚才握笔的右手，现在抖得按不住。他把手藏到背后，不让任何人看见。
“一封信能拿下濮州，老子的人头，给你当夜壶！”李罕之拍了桌子，指着李舟鼻子骂。
李舟笑了。
“是么？我还没用过恁好的夜壶。免得下牛车尿尿，你那亲兵又拿刀砍我。”
李罕之哑火。
“巧了。”
尚让又拿出一张纸。不给李舟喘息的机会。
“昨晚，我在李公子牛车旁，捡到一张纸条。”
两张纸铺在案上。字迹一样。
上面写着“明日”二字。
“字迹相同。相约明日。是做什么？李公子。”
李舟盯着那张纸条。那是他写的。明日是第十天。史书上说，黄巢十日拿下濮州。
尚让的人，连草稿纸都捡。
这笑面毒蛇，刀比想象的更快。
他冷汗下来了。
“那你有没有见到第二张？”李舟抬起头，一脸坏笑：“上面写着一个‘尚’字。”
尚让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不会。烧了吧？”
李舟一脸贱笑。
他心里清楚，根本没写什么“尚”字。但尚让不知道。
全帐的目光，刷地转向尚让。
“尚大人。”李舟往前逼了一步：“您是怕明日，会发生什么事吗？”
“明日什么事，自然会发生。”尚让的微笑恢复了，可他接得太快了：“先说这密码，如何通敌？”
李舟没让他岔开。
“你刚才说，在我牛车旁捡到纸条。哪个牛车？草料车？还是粮车？”
尚让嘴角的微笑，定住了。
昨晚李舟睡的是草料车。可尚让的人放火，也是在草料车旁。
他要是说草料车。那就是承认自己的人，在纵火现场。
“自然是……”尚让顿了一息：“粮车。”
“哦。”李舟长长地哦了一声：“粮车。”
他没再往下说。但全帐的人，都听出来了。昨夜起火的是草料车。尚让说去了粮车，那他在哪儿？
黄巢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几。
就一下。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炸响的声音。
李舟没给尚让反击的机会。
李舟指着信上的字问李罕之：“李将军，你认字吗？”
李罕之摇头。
然后李舟转向黄巢，和满帐将领。问了一个问题：
“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你们虽然不认识简体，但能不能读通？能不能看懂意思？
既然是劝降信、要射进城去给守军看的，写成这样有什么问题？
城里的人看到，只会觉得写信的人没读过书，不会想到什么暗语。”
李舟继续说：
“将军，我从小在船上长大。没读过书。族中经商，账目不让外人看懂，便教了简写。笔画省些，外人不识，自己人一看就懂。”
他抬手指着那封信：
“这封信通不通敌，不看字形，只看内容。拿三千士兵的命去赌一座城，还是一封信，让他们自己开门？”
“就算信里有暗语。城开了，粮有了，兵活了。暗语又如何？”
“谁是细作，看的是结果，不是字！”
“狡辩！”李罕之拍桌而起，“拿下！”
几个军士扑上来，把李舟按倒在地。
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鼻腔里全是土腥味。
他听见刀出鞘的声音。
然后他嘶吼出声：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帐内，忽然安静了。
李舟的脸被按在泥里，声音闷的：
“满朝状元秀才，谁能写出这样的千古豪迈？唯独你，一个落榜的书生。”
黄巢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愤怒，没有感动，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一个在赌场里，输光了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念出了，他少年时写的诗。
没人说话。
黄巢也没说话。他从不看字。只看人。
“尚让。”他忽然开口：“你说暗语的时候，手在抖。”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尚让的手上。
尚让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稳住了。行扳指礼：“大将军说的是，我……的确担忧。”
“一个刚来几天的小子，你怕甚？”
尚让嘴角那抹微笑，僵住了。然后，慢慢消失。
黄巢环视众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重新誊一遍。用正字。射进城去。”
尚让行扳指礼：“是。”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劝降信，能不能成？
史书上，赵刺史是个软骨头。但史书是史书，现实是现实。
他赌赢了一次
不代表每次都能赌赢
.
——第4章完——
下章预告：刀尖抵着喉咙。“要么排队，要么滚！”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把他从前世到今生，所有幻想，一齐劈碎。
他做了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
黄巢单独召见李舟。
“早就等您这句话了！濮州有粮。”
“濮州。你怎么知道？”
“梦里看见的。”他总不能说，史书上记载，濮州存量三万石。
“濮州城高兵多，咱们啃不动。”
“有我在，十一天定能拿下。”
李舟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书上说黄巢攻濮州，用了十天，伤亡三千。
今天，是第九天。
濮州，城墙比远看更高。垛口后面，守军的刀尖密密麻麻。
尚让勒住马，侧了侧身。他马鞍侧面，一排细细的刻痕，四十七道。每杀一人，刻一道。
李舟盯着那些刻痕，喉结动了动。
自己早晚有一天，会不会变成第四十八道？
“大将军。”尚让望着城楼：“得先打造云梯。”
“九天了，不像会攻下的样子。”李舟忽然开口。
“混账！”李罕之刷地拔刀：“大战在即，扰乱军心！老子劈了你个龟孙！”
刀光一闪。
李舟没躲。他盯着李罕之的眼睛：
“这么急着要我死，是怕我们拿下濮州，还是怕我们拿不下？”
“你，你血口喷人！”
黄巢转过头。他没看李罕之，只看着李舟。
“你能拿下濮州？”
“我不能。”李舟弯腰，行了个叉手礼，“将军能。”
全场安静了一下。
“您不需要攻。只需要一封劝降信。濮州就是将军的。”
“劝降？”尚让嘴角那抹微笑咧开了：“千军万马，九天攻不下。你一封信，能攻下？”
李舟没理他。他盯着黄巢，一字一顿：
“信我来写。如果城不开，我第一个爬云梯。摔下来，算我背时。”
黄巢盯着他看了半天。那双眼睛里有掂量。如杀猪匠，在估一头猪的斤两。
“给他笔墨。”
李舟接过笔。
手稳的。心里却炸了锅。
他娘的。他会写字，写了几十年。可他只会写简体字。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凝聚，坠下，在纸上晕开。
怎么写？
“開”——脑子里有，手下没有。他试了一笔，像个“开”字前面多了半扇歪斜的门，怎么看怎
对。“關”——这个更他妈要命，门字框里的东西一笔都记不起来。
尚让在笑。黄巢在等。全帐的人都在看他。
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纸上，和那团墨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心一横，落笔了。往繁体靠，全靠瞎蒙。能写对的就写对，写不对的——简体字就简体字吧。总不能憋死在这张纸上。
李舟忽然抬头，朝尚让坏笑了一下：
“尚先生，要不您来？我说，您写。城开了，功劳归您。不开，算我的。”
“我的笔，没那大威力。”尚让微笑不变：“神棍有。”
“尚大人，相信自己，您可以有。”
尚让不上当。
“你说能，你来写！”李罕之一巴掌拍在案上。
李舟被自己，架在火上烤。
汗，浸透了囚衣。
笔落下去了。
歪歪扭扭，尽量往繁体靠。可有些字，脑子里有，手下没有。怎么写怎么别扭。
信写完了。
尚让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嘴角那抹微笑，咧开了。
“降书？大将军请看。”
黄巢没动。尚让把信纸展开，一字一顿念出来：
“开门，城是你献的，家小全活。
不开，城是我攻的，鸡犬不留。”
帐内有人吸了口凉气。这话，太狂。
尚让没停。他拈起信纸，翻过来，对着满帐将领：
“诸位请看。这个字，本该是‘開’。他写成了‘开’。‘門’，没了。”
“这个，‘關’，写成‘关’。‘門’，又没了。”
“笔画不全，偏旁缺失。看似汉字，恐怕……”他缓缓转身，笑容迷人：“是暗语通敌吧？”
“李公子，这些缺笔字，是你跟谁约定的暗语？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探子？”
帐内炸了。
“俺就说！神神叨叨的！”
“唐廷的细作！剁了他个龟孙！”
刀柄撞击铁甲的声音，哐啷哐啷响成一片。
李舟脑中嗡的一声。
像那种走在平地上，突然踩空的感觉，心脏猛地往下坠。
他啥都想过。口音不对。行事怪异。神棍惹人疑。
可自己写了几十年的字，怎么写怎么顺手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成了催命符。
这谁他妈想得到。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刚才握笔的右手，现在抖得按不住。他把手藏到背后，不让任何人看见。
“一封信能拿下濮州，老子的人头，给你当夜壶！”李罕之拍了桌子，指着李舟鼻子骂。
李舟笑了。
“是么？我还没用过恁好的夜壶。免得下牛车尿尿，你那亲兵又拿刀砍我。”
李罕之哑火。
“巧了。”
尚让又拿出一张纸。不给李舟喘息的机会。
“昨晚，我在李公子牛车旁，捡到一张纸条。”
两张纸铺在案上。字迹一样。
上面写着“明日”二字。
“字迹相同。相约明日。是做什么？李公子。”
李舟盯着那张纸条。那是他写的。明日是第十天。史书上说，黄巢十日拿下濮州。
尚让的人，连草稿纸都捡。
这笑面毒蛇，刀比想象的更快。
他冷汗下来了。
“那你有没有见到第二张？”李舟抬起头，一脸坏笑：“上面写着一个‘尚’字。”
尚让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不会。烧了吧？”
李舟一脸贱笑。
他心里清楚，根本没写什么“尚”字。但尚让不知道。
全帐的目光，刷地转向尚让。
“尚大人。”李舟往前逼了一步：“您是怕明日，会发生什么事吗？”
“明日什么事，自然会发生。”尚让的微笑恢复了，可他接得太快了：“先说这密码，如何通敌？”
李舟没让他岔开。
“你刚才说，在我牛车旁捡到纸条。哪个牛车？草料车？还是粮车？”
尚让嘴角的微笑，定住了。
昨晚李舟睡的是草料车。可尚让的人放火，也是在草料车旁。
他要是说草料车。那就是承认自己的人，在纵火现场。
“自然是……”尚让顿了一息：“粮车。”
“哦。”李舟长长地哦了一声：“粮车。”
他没再往下说。但全帐的人，都听出来了。昨夜起火的是草料车。尚让说去了粮车，那他在哪儿？
黄巢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几。
就一下。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炸响的声音。
李舟没给尚让反击的机会。
李舟指着信上的字问李罕之：“李将军，你认字吗？”
李罕之摇头。
然后李舟转向黄巢，和满帐将领。问了一个问题：
“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你们虽然不认识简体，但能不能读通？能不能看懂意思？
既然是劝降信、要射进城去给守军看的，写成这样有什么问题？
城里的人看到，只会觉得写信的人没读过书，不会想到什么暗语。”
李舟继续说：
“将军，我从小在船上长大。没读过书。族中经商，账目不让外人看懂，便教了简写。笔画省些，外人不识，自己人一看就懂。”
他抬手指着那封信：
“这封信通不通敌，不看字形，只看内容。拿三千士兵的命去赌一座城，还是一封信，让他们自己开门？”
“就算信里有暗语。城开了，粮有了，兵活了。暗语又如何？”
“谁是细作，看的是结果，不是字！”
“狡辩！”李罕之拍桌而起，“拿下！”
几个军士扑上来，把李舟按倒在地。
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鼻腔里全是土腥味。
他听见刀出鞘的声音。
然后他嘶吼出声：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帐内，忽然安静了。
李舟的脸被按在泥里，声音闷的：
“满朝状元秀才，谁能写出这样的千古豪迈？唯独你，一个落榜的书生。”
黄巢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愤怒，没有感动，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一个在赌场里，输光了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念出了，他少年时写的诗。
没人说话。
黄巢也没说话。他从不看字。只看人。
“尚让。”他忽然开口：“你说暗语的时候，手在抖。”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尚让的手上。
尚让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稳住了。行扳指礼：“大将军说的是，我……的确担忧。”
“一个刚来几天的小子，你怕甚？”
尚让嘴角那抹微笑，僵住了。然后，慢慢消失。
黄巢环视众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重新誊一遍。用正字。射进城去。”
尚让行扳指礼：“是。”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劝降信，能不能成？
史书上，赵刺史是个软骨头。但史书是史书，现实是现实。
他赌赢了一次
不代表每次都能赌赢
.
——第4章完——
下章预告：刀尖抵着喉咙。“要么排队，要么滚！”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把他从前世到今生，所有幻想，一齐劈碎。
他做了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