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兔头
箭离弦的一瞬，风横着推了他一把。
头鹿的脖子让开半寸，鹿群炸了。雪沫子腾起一人高，蹄声砸进林子深处，像有人拿湿被子蒙住了一面鼓，闷闷地滚远了。
无赦没动。
弓还端着，弦还在嗡。他盯着雪地里那支箭看了一会儿。箭尾的白羽叫风压得贴在雪上，一抖，一抖。
跑了。
他走过去拔箭。箭头扎进冻土半寸深，拔出来，啵的一声闷响。他把箭插回箭囊，当着鹿群跑掉的方向，数了一遍。六支，还是六支。
箭是不能丢的。箭头是爹拿半截旧犁铧在铁匠炉上换的，一根犁铧换四个头。箭杆是秋天削的直荆条，削一百根，晾一冬，能用的不到三十。箭羽是雁翎，大雁过山的季节捡的，捡一年，攒不够二十根。六支箭是他全部的家当。猎户丢得起兔子，丢不起箭。
进腊月前的第三场雪了。
这雪下起来就不打算停了。头一场是冬月初八，薄薄一层，盖不住草。第二场冬月廿三，没过脚脖子。这一场从昨儿夜里下到现在，山梁上的雪已经齐膝深了。村里老人说，雪下三场，冬天才算真来了。真来了的意思是，从今日起，山里每一口吃食，都得拿命去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云底下蹭着山尖。这种天，老猎人叫锅盖天，锅盖一扣，三日之内还有雪。
也就是说，这群鹿走了，下一场雪封了山，就要等到开春了。
这群鹿，他盯了七天。头一天在南山梁上见的，十几头，头鹿领着，顺着背风的坡往东挪。他绕到下风口蹲了两宿，才把它们的道摸熟。今儿一早天没亮就候在这儿，手冻得拉不开弓，往手心里哈了三口气才搭的箭。
七天里，这群鹿叫他数熟了。哪头瘸腿，哪头吃草爱抬头，他都摸进了手里。头鹿一抬头，脖子往哪边让，让多少，他算过。算好了的事，叫一阵横风搅了。
偏了半寸。
半寸，就是一冬天的嚼裹。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也是三场雪，也是一群鹿，也是手底下偏出去的那半寸。那个冬天缸里的粟米从腊月吃到正月，正月没过完就见了底。爹拿麸皮掺树皮面子熬糊糊，熬得能照见人影。他喝到开春，看见山头泛绿，头一个念头不是暖和，是能下嘴的东西多了。
饿这个东西，不在胃里。在夜里。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听见自己的肠子一寸一寸地叫，叫到天亮。
爹早上蹲在灶门口烧火，头也没抬，往灶里塞了根柴，说，再不见荤腥，缸里的粟米就得动手了。
锅里熥着两个糠饼子。爹把自己那个掰了半边，搁进他碗里，动作快得像掸掉一点灰。无赦把那半边饼子又夹回去，爹的筷子压住了他的筷子。两个人都没说话。饼子最后是一人一半，爹吃的那一半，咬得比他慢。
缸里那半缸粟米，是留着过年的。
无赦把弓背好，往手上哈了口气。手指头冻木了，弓弦勒过的地方一道白印子，半天才泛出血色。
鹿是追不上了。雪深过膝，鹿群惊了，顺着风能蹽出十里地不带回头的。猎人不做赔本的买卖，这是他爹的话。追不上，就不追。
他抹了把脸，转身往山坳里走。
山坳背风，雪浅，枯草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草梢上挂着霜。野兔的道从这儿过。哪丛草底下有窝，哪块石头后头有拐弯，开春化雪哪条沟先见水，他闭着眼都摸得着。这条道他走了六年，从十岁跟着爹下套子起，一个雪季一个雪季踩出来的。
歪脖子树底下，雪上有印子。
他蹲下来看。兔子的，新踩的，爪尖朝南，后腿的印子深，前爪浅。走得急。
印子旁边的草茎上有蹭掉的霜。
他把弓从肩上顺下来，搭箭，半截身子贴在歪脖子树后头。风从坳口进来，从他背后往坳里灌。风向对。兔子闻不见他。
他往雪窝里又沉了沉。
等待这活儿，是猎户的第一课。爹教他的时候说过，山里十样本事，等字占七样。弓箭使得再好，蹲不住，就是个砍柴的。他六岁头一回跟爹守獾子，蹲了一炷香就哭，腿麻，尿憋，虫子咬。爹没理他，由着他哭。哭完了，接着蹲。蹲到第四回，他不哭了。蹲到第八回，他能听见獾子出洞前在洞口停的那一息。
现在他蹲在雪里，跟一块石头没两样。
呼吸压在胸口，一口，一口，白气刚出口就叫风扯碎。眼皮半垂着，不瞪。瞪久了眼睛发酸，酸了就眨眼，眨眼的那一下，兔子就过去了。
等了一袋烟的工夫。
雪窝子那儿动了一下。先露出两只耳朵，耳朵尖上的毛叫霜打得发硬。兔子探出半个头，鼻子一抽一抽。
他没动。
兔子整个出来了，往前蹦了两步，停下，又抽鼻子。
十五步。风从他左后方来，箭出去要往右飘半指。他把弓往左让了半指。这些不用想，手自己想。
弦响。
这一箭没偏。箭从兔子前腿底下穿过去，把它钉在雪里。白影子翻了个个儿，后腿还蹬，蹬得雪沫子乱飞。
他走过去，站在那儿，看了一眼。
反手抽刀，一刀剁下兔头。
没犹豫。
血滋出来，在雪上烫出个指头大的坑，嘶嘶地冒白汽。兔子的后腿又蹬了两下，不动了。
猎户的规矩，中了箭的活物不给它留气。留气是作孽，让它疼着等你回来，那不是人干的事。爹教他下第一个套子的时候就说了，套子套住的，看见就了结，利索点，别让它受罪。
刀刃磕在冻土上，崩了个口。
他把刀举到眼前。新的缺口，在刃口中间，指甲盖大小。这把刀跟了他六年，刀把上的木头叫手汗浸得发黑，刃上的缺口一只手数不过来。哪一道是砍冻骨头崩的，哪一道是劈柴劈到石头上的，他都记得。
今天多了一道。
兔子还热乎。他拎着后腿掂了掂，三斤上下，肥的。秋里草籽吃足了。
兔头留在雪里，摆正在歪脖子树根底下。进山的规矩，爹立的，拿走一样，留一口回去。山里的东西不白拿人的，人也别白拿山的。谁坏了规矩，山里早晚找补回来。
他把兔子拴在腰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洇，洇进绑腿里，一会儿就冻硬了。
绑腿冻硬了好。冻硬了的布不透气，风就钻不进去了。山里人管这个叫雪棉袄，穷人不挑，老天爷给啥穿啥。
就是这时候，他看见了那道血。
不是兔子的。
血从山坳深处出来，一滴，一滴，隔两步一滴，滴到歪脖子树底下，叫新雪盖了薄薄一层。兔子血是滋出来的，一摊。这血是滴出来的，一路。
他蹲下去，拿两根手指头拨开雪。
底下的血还红着。
雪盖了半指深，血没冻透。人还没走远。不对，是血还没走远。滴血的这位，走不快。
他把弓从肩上又顺下来了，没搭箭，捏在手里，顺着血往山坳里走。
血越来越密。雪叫踩烂了，中间多了一道拖出来的沟，有人拖着一条腿在爬。爬过去的地方，血点子冻在雪壳子上，一粒一粒，像撒了一把红豆。
背风的大石头底下，趴着个人。
半个身子叫雪埋了。袍子看不出本来的色，料子是好料子，这会儿叫血和泥糊得硬邦邦的。左边肋下插着半截断剑，剑身斜着支棱出来，霜在剑脊上结了一层白。
血从袍子底下渗出来，在雪地上冻成一个黑红的壳。
无赦在三步外站住了。
先扫了一圈四周。石头背风，坳口看得见。雪地上就这一个人的印子，从坳口进来，没有第二个人的。追他的要么没进坳，要么还在外头转。
他这才走过去，蹲下来。
先看袍子。料子叫血糊住了，可是边角还能看出来，细密，挺括，不是山里人穿的粗葛。再看靴子。靴底磨得不厉害，不是走远道的。再看手。右手攥着个东西，左手压在身子底下。十个指头，干干净净，没有茧。
不是猎户，不是庄稼人，不是脚夫。
是个不沾阳春水的。
这种人，怎么会一个人躺在雪山里，肋下插着半截剑。
无赦把这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搁下了。爹说过，山里捡着的东西，先别问来路。来路这东西，问出来是麻烦，不问，它就只是个活物。
先看脸。脸冲着地，埋在胳膊弯里，看不见。再把手伸过去，两根指头，探到鼻子底下。
有气。很淡，跟兔子蹬腿那阵子从鼻孔里喷出来的热乎气差不多，一阵一阵的。
他把那人的头轻轻拨过来。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乌青，睫毛上挂着霜。衣裳领口那儿绣着个纹样，叫血糊住了，看不出是个啥。
再看伤。断剑在左边肋下，进去多深看不见。这种伤他见过。前年冬天，邻村一个下套的，叫野猪獠牙挑了肋条，也是这么个位置。抬回村没走到一半，人就凉了。
这人还活着，是天冷，血流得慢。
冷能救命，也能要命。再躺半个时辰，血不流干，人也冻透了。
他往坳口看了一眼。风卷着雪粒子打旋。
把这人留在这儿，天黑之前，山里的东西准到。狼，或者别的什么。血味散出去了，半个时辰，够它们闻着味翻过两道梁。
他把腰上的兔子解下来，塞进石头缝里，拿雪埋严实，插了根草棍做记号。
这只兔子是三斤肉。三斤肉腌起来，能就着吃半个月的粥。他把草棍插下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插稳了。肉可以再打，人命就一条。
做记号的时候，他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背这个人下山，一个时辰的路，得走两个时辰。天黑前能不能进村，悬。这个人肋下的剑，拔不得，路上一颠簸，保不齐就交代在他背上。交代在背上，村里人问起来，咋说。
还有，林子边上那道痕。
他往山坳口看了一眼。风把雪粒子卷起来，贴着地皮打旋。
账算完了，他把这些念头全撂下了。山里人算账，算到头就一句话，见死不救，往后进山，自己也不敢闭眼。
然后蹲下去，把那人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
手刚使劲，林子深处，咔吧一声。
是谁踩断了一根冻透的枯枝。
无赦的手停在半空。
风从坳口灌进来，吹得歪脖子树上最后一片干叶子打着旋，飘飘摇摇，落进那摊兔子血里，贴住了。
头鹿的脖子让开半寸，鹿群炸了。雪沫子腾起一人高，蹄声砸进林子深处，像有人拿湿被子蒙住了一面鼓，闷闷地滚远了。
无赦没动。
弓还端着，弦还在嗡。他盯着雪地里那支箭看了一会儿。箭尾的白羽叫风压得贴在雪上，一抖，一抖。
跑了。
他走过去拔箭。箭头扎进冻土半寸深，拔出来，啵的一声闷响。他把箭插回箭囊，当着鹿群跑掉的方向，数了一遍。六支，还是六支。
箭是不能丢的。箭头是爹拿半截旧犁铧在铁匠炉上换的，一根犁铧换四个头。箭杆是秋天削的直荆条，削一百根，晾一冬，能用的不到三十。箭羽是雁翎，大雁过山的季节捡的，捡一年，攒不够二十根。六支箭是他全部的家当。猎户丢得起兔子，丢不起箭。
进腊月前的第三场雪了。
这雪下起来就不打算停了。头一场是冬月初八，薄薄一层，盖不住草。第二场冬月廿三，没过脚脖子。这一场从昨儿夜里下到现在，山梁上的雪已经齐膝深了。村里老人说，雪下三场，冬天才算真来了。真来了的意思是，从今日起，山里每一口吃食，都得拿命去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云底下蹭着山尖。这种天，老猎人叫锅盖天，锅盖一扣，三日之内还有雪。
也就是说，这群鹿走了，下一场雪封了山，就要等到开春了。
这群鹿，他盯了七天。头一天在南山梁上见的，十几头，头鹿领着，顺着背风的坡往东挪。他绕到下风口蹲了两宿，才把它们的道摸熟。今儿一早天没亮就候在这儿，手冻得拉不开弓，往手心里哈了三口气才搭的箭。
七天里，这群鹿叫他数熟了。哪头瘸腿，哪头吃草爱抬头，他都摸进了手里。头鹿一抬头，脖子往哪边让，让多少，他算过。算好了的事，叫一阵横风搅了。
偏了半寸。
半寸，就是一冬天的嚼裹。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也是三场雪，也是一群鹿，也是手底下偏出去的那半寸。那个冬天缸里的粟米从腊月吃到正月，正月没过完就见了底。爹拿麸皮掺树皮面子熬糊糊，熬得能照见人影。他喝到开春，看见山头泛绿，头一个念头不是暖和，是能下嘴的东西多了。
饿这个东西，不在胃里。在夜里。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听见自己的肠子一寸一寸地叫，叫到天亮。
爹早上蹲在灶门口烧火，头也没抬，往灶里塞了根柴，说，再不见荤腥，缸里的粟米就得动手了。
锅里熥着两个糠饼子。爹把自己那个掰了半边，搁进他碗里，动作快得像掸掉一点灰。无赦把那半边饼子又夹回去，爹的筷子压住了他的筷子。两个人都没说话。饼子最后是一人一半，爹吃的那一半，咬得比他慢。
缸里那半缸粟米，是留着过年的。
无赦把弓背好，往手上哈了口气。手指头冻木了，弓弦勒过的地方一道白印子，半天才泛出血色。
鹿是追不上了。雪深过膝，鹿群惊了，顺着风能蹽出十里地不带回头的。猎人不做赔本的买卖，这是他爹的话。追不上，就不追。
他抹了把脸，转身往山坳里走。
山坳背风，雪浅，枯草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草梢上挂着霜。野兔的道从这儿过。哪丛草底下有窝，哪块石头后头有拐弯，开春化雪哪条沟先见水，他闭着眼都摸得着。这条道他走了六年，从十岁跟着爹下套子起，一个雪季一个雪季踩出来的。
歪脖子树底下，雪上有印子。
他蹲下来看。兔子的，新踩的，爪尖朝南，后腿的印子深，前爪浅。走得急。
印子旁边的草茎上有蹭掉的霜。
他把弓从肩上顺下来，搭箭，半截身子贴在歪脖子树后头。风从坳口进来，从他背后往坳里灌。风向对。兔子闻不见他。
他往雪窝里又沉了沉。
等待这活儿，是猎户的第一课。爹教他的时候说过，山里十样本事，等字占七样。弓箭使得再好，蹲不住，就是个砍柴的。他六岁头一回跟爹守獾子，蹲了一炷香就哭，腿麻，尿憋，虫子咬。爹没理他，由着他哭。哭完了，接着蹲。蹲到第四回，他不哭了。蹲到第八回，他能听见獾子出洞前在洞口停的那一息。
现在他蹲在雪里，跟一块石头没两样。
呼吸压在胸口，一口，一口，白气刚出口就叫风扯碎。眼皮半垂着，不瞪。瞪久了眼睛发酸，酸了就眨眼，眨眼的那一下，兔子就过去了。
等了一袋烟的工夫。
雪窝子那儿动了一下。先露出两只耳朵，耳朵尖上的毛叫霜打得发硬。兔子探出半个头，鼻子一抽一抽。
他没动。
兔子整个出来了，往前蹦了两步，停下，又抽鼻子。
十五步。风从他左后方来，箭出去要往右飘半指。他把弓往左让了半指。这些不用想，手自己想。
弦响。
这一箭没偏。箭从兔子前腿底下穿过去，把它钉在雪里。白影子翻了个个儿，后腿还蹬，蹬得雪沫子乱飞。
他走过去，站在那儿，看了一眼。
反手抽刀，一刀剁下兔头。
没犹豫。
血滋出来，在雪上烫出个指头大的坑，嘶嘶地冒白汽。兔子的后腿又蹬了两下，不动了。
猎户的规矩，中了箭的活物不给它留气。留气是作孽，让它疼着等你回来，那不是人干的事。爹教他下第一个套子的时候就说了，套子套住的，看见就了结，利索点，别让它受罪。
刀刃磕在冻土上，崩了个口。
他把刀举到眼前。新的缺口，在刃口中间，指甲盖大小。这把刀跟了他六年，刀把上的木头叫手汗浸得发黑，刃上的缺口一只手数不过来。哪一道是砍冻骨头崩的，哪一道是劈柴劈到石头上的，他都记得。
今天多了一道。
兔子还热乎。他拎着后腿掂了掂，三斤上下，肥的。秋里草籽吃足了。
兔头留在雪里，摆正在歪脖子树根底下。进山的规矩，爹立的，拿走一样，留一口回去。山里的东西不白拿人的，人也别白拿山的。谁坏了规矩，山里早晚找补回来。
他把兔子拴在腰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洇，洇进绑腿里，一会儿就冻硬了。
绑腿冻硬了好。冻硬了的布不透气，风就钻不进去了。山里人管这个叫雪棉袄，穷人不挑，老天爷给啥穿啥。
就是这时候，他看见了那道血。
不是兔子的。
血从山坳深处出来，一滴，一滴，隔两步一滴，滴到歪脖子树底下，叫新雪盖了薄薄一层。兔子血是滋出来的，一摊。这血是滴出来的，一路。
他蹲下去，拿两根手指头拨开雪。
底下的血还红着。
雪盖了半指深，血没冻透。人还没走远。不对，是血还没走远。滴血的这位，走不快。
他把弓从肩上又顺下来了，没搭箭，捏在手里，顺着血往山坳里走。
血越来越密。雪叫踩烂了，中间多了一道拖出来的沟，有人拖着一条腿在爬。爬过去的地方，血点子冻在雪壳子上，一粒一粒，像撒了一把红豆。
背风的大石头底下，趴着个人。
半个身子叫雪埋了。袍子看不出本来的色，料子是好料子，这会儿叫血和泥糊得硬邦邦的。左边肋下插着半截断剑，剑身斜着支棱出来，霜在剑脊上结了一层白。
血从袍子底下渗出来，在雪地上冻成一个黑红的壳。
无赦在三步外站住了。
先扫了一圈四周。石头背风，坳口看得见。雪地上就这一个人的印子，从坳口进来，没有第二个人的。追他的要么没进坳，要么还在外头转。
他这才走过去，蹲下来。
先看袍子。料子叫血糊住了，可是边角还能看出来，细密，挺括，不是山里人穿的粗葛。再看靴子。靴底磨得不厉害，不是走远道的。再看手。右手攥着个东西，左手压在身子底下。十个指头，干干净净，没有茧。
不是猎户，不是庄稼人，不是脚夫。
是个不沾阳春水的。
这种人，怎么会一个人躺在雪山里，肋下插着半截剑。
无赦把这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搁下了。爹说过，山里捡着的东西，先别问来路。来路这东西，问出来是麻烦，不问，它就只是个活物。
先看脸。脸冲着地，埋在胳膊弯里，看不见。再把手伸过去，两根指头，探到鼻子底下。
有气。很淡，跟兔子蹬腿那阵子从鼻孔里喷出来的热乎气差不多，一阵一阵的。
他把那人的头轻轻拨过来。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乌青，睫毛上挂着霜。衣裳领口那儿绣着个纹样，叫血糊住了，看不出是个啥。
再看伤。断剑在左边肋下，进去多深看不见。这种伤他见过。前年冬天，邻村一个下套的，叫野猪獠牙挑了肋条，也是这么个位置。抬回村没走到一半，人就凉了。
这人还活着，是天冷，血流得慢。
冷能救命，也能要命。再躺半个时辰，血不流干，人也冻透了。
他往坳口看了一眼。风卷着雪粒子打旋。
把这人留在这儿，天黑之前，山里的东西准到。狼，或者别的什么。血味散出去了，半个时辰，够它们闻着味翻过两道梁。
他把腰上的兔子解下来，塞进石头缝里，拿雪埋严实，插了根草棍做记号。
这只兔子是三斤肉。三斤肉腌起来，能就着吃半个月的粥。他把草棍插下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插稳了。肉可以再打，人命就一条。
做记号的时候，他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背这个人下山，一个时辰的路，得走两个时辰。天黑前能不能进村，悬。这个人肋下的剑，拔不得，路上一颠簸，保不齐就交代在他背上。交代在背上，村里人问起来，咋说。
还有，林子边上那道痕。
他往山坳口看了一眼。风把雪粒子卷起来，贴着地皮打旋。
账算完了，他把这些念头全撂下了。山里人算账，算到头就一句话，见死不救，往后进山，自己也不敢闭眼。
然后蹲下去，把那人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
手刚使劲，林子深处，咔吧一声。
是谁踩断了一根冻透的枯枝。
无赦的手停在半空。
风从坳口灌进来，吹得歪脖子树上最后一片干叶子打着旋，飘飘摇摇，落进那摊兔子血里，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