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扛人
林子深处再没动静。
无赦蹲在原地，没动，耳朵支棱着。风一阵一阵过坳口，枯草哗啦啦地响。再没有第二声咔吧。
踩断枝子的那位，也在听。
他把呼吸压慢。爹教过，山里碰见东西，先别动。你不动，它拿不准你是个啥。你一跑，它就知道了，你怕它。
等了二十来个呼吸，坳口那边风打着旋，雪粒子贴着地皮走。再没别的响动。
他先把那人身上浮着的雪抖落了一层。爹说过，伤号最怕湿，雪化了渗进伤口，人就发烧，一烧就收不回来。
他低头看胳膊上这条人命。鼻息还在，比刚才又淡了点。
不能耗了。
他把那人的胳膊往肩上一搭，右手穿过去扣住手腕，左手抄住膝弯，往起一站。
沉。
看着不胖，压到肩上才知道，跟背了半扇冻肉似的。无赦趔趄了半步，稳住，膝盖打直，把人往上颠了颠。那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断剑在肋下晃了晃。
别动。无赦说。
那人没应声，昏死着呢。
他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坳口挪。雪深，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再迈。背上一个，等于两条腿踩三个人的印子。走了十几步，脑门上就见了汗，汗一出，叫风一吹，头皮发麻。
到歪脖子树底下，他停了一下，把石头缝里埋的兔子刨出来，拴回腰上。
兔头还在树根那儿摆着，血冻住了，红得发黑。
他冲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算是跟山里打过招呼。拿了的拿走了，留的留下了，两清。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上坡费腿，下坡费命。雪壳子底下是冰，冰底下是石头。背着人，看不见脚下的道，全靠脚底下那点记性。哪一块石头是活的，哪一片雪壳子踩不住，哪一段斜坡上横着条叫雪埋住的枯沟，他的脚记得。
他侧着身子，横着往下出溜，一步一步试。
这是爹教的下法。直着往下走，脚后跟先着地，一滑就是一个人仰马翻。横着走，脚内侧啃着雪壳子，一步咬一个印，慢是慢，稳。
背上一个成年人，走雪路，腰不能直。一直，重心就往后坠。他弓着腰，把分量压在两条腿上，一步一步往下送。送出十几步，大腿肚子开始转筋。再十几步，腰眼发酸，酸到后槽牙都咬紧了。
最难的是换气。背着人，胸口叫那人的身子压着，气进不来，出不去，喘到喉咙口，叫风顶回去一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黑一阵，亮一阵。
爹背过他。
这个念头是忽然冒出来的。十岁那年他爬树掏鸟蛋，摔断了胳膊，爹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夜路找接骨匠。他趴在爹背上，听着爹的喘，就是这个声。一声，一声，从胸腔最底下扯上来。
现在轮到他喘这个声了。
背上这人的呼吸喷在他耳根后头，一阵有，一阵没。有的那阵，他脚底下就快一分。没的那阵，他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不敢停，不敢回头，怕是停下来，背上这口就凉了。他头一回知道，背人下山，背的是两口气，一口是自己的，一口是人家的。
他数着自己的喘，一，二，三，数到一百，从头再数。数到第七个一百，他看见了半山腰那棵雷劈的老松。过了老松，就剩三分之一的路了。
这棵老松是叫雷劈过的，半边焦了，半边还活着。村里人说它不吉利。爹不这么说。爹说，叫雷劈了还活着的，才是真结实。他每回背重东西走到这儿，都要看它一眼。看完了，脚底下就有数了。
走到半坡，背上这人忽然抽搐了一下，一口血喷在他脖领子里。
热的。
无赦脚底下没停。血顺着后脊梁往下流，流到腰带那儿，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肉上。
他腾出一只手，把那人的下巴往回扳了扳，让他脸朝外。血得吐出来，咽回去就呛死了。这也是爹教的。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处理一头叫套子勒住气管的狍子，道理是一个道理。
日头偏西了。
冬天天短，再过一个来时辰就擦黑。擦黑之前得进村。山里的东西，天一黑就出来。
他加快了点步子。脚下一滑，单腿跪下去，膝盖磕在冰上，磕得他眼前黑了一下。他没松手，背上的人稳稳当当还在背上。
膝盖那儿先是木，后头才疼上来，一阵一阵，跟针扎似的。
他站起来，接着走。
下到山根底下，能看见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了，他停住脚，喘匀了，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上，雪地里三行印子。两行是他的脚，一行是背上这人拖出来的。雪还在下，不紧不慢，脚印的边儿已经开始毛了。
再往后看，林子边上，雪地上有一道痕。
不是他的。那道痕跟他下山的路隔着十几步，平行着下来，到林子边上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林子边，跟了他一路，跟到村口，停了。
无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痕。
痕很浅，步幅很大。一步顶人三步。
他想起坳口那声咔吧。想起爹说过，山里的东西不白拿人的，人也别白拿山的。
今天他拿走的，是一口人。
他背着人进了村。
村道上没人。腊月前的日头，又冷又短，这个点家家都在屋里猫冬。烟囱里的烟直挺挺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叫风切散了。
刘老三家的狗先闻见他了。
那条黄狗原本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脑袋埋在爪子底下。他刚走到院墙外头，狗腾地一下立起来，耳朵支棱着，冲着他狂吠。不是叫，是吠，一声压着一声，嗓子眼里带着呜噜。
无赦站住了。
黄狗跟他熟。平时见了他，尾巴摇得能扫雪。
今儿这狗的眼睛是直的，盯的不是他，是他背上那个人。狗一边吠，一边往后退，前爪刨着地，脖子上的毛全奓起来了。
畜生鼻子灵。它闻见的不是人味。
是血味，是血味里裹着的那股说不清的味。
老刘家的院门吱呀开了，刘老三披着件羊皮袄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叫什么叫，叫魂呢。一抬头看见无赦，看见无赦背上的人，骂声卡在嗓子眼里了。
哟。刘老三把羊皮袄紧了紧，三步两步过来，这是哪家的？咋弄的？
山里捡的。无赦说，挨了一剑，还剩口气。
刘老三凑近了看了一眼，又赶紧退开半步，像怕沾上什么。他压低嗓子，外乡人？看着不像猎户，这衣裳……
我爹呢。无赦打断他。
在家吧，晌午还见他去井台挑水了。
无赦点点头，背着人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三叔，把你家狗拴上。这两天，别让它出院子。
刘老三愣了一下，咋？
它再这么叫，无赦说，会把山里的东西招下来。
他没再解释，背着人走了。身后黄狗的吠声低了下去，变成呜呜的哼唧，爪子刨着雪，一声一声，像哭。
村道另一头，孙婆子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又合上了。再往后，各家的烟囱还冒着烟，门却一扇比一扇关得早。山里人的规矩，不明不白的事进了村，先看，别沾。
王屠户站在自家肉案子后头，也看见了。
屠户的眼神跟旁人不一样。旁人看血，躲着走。他看血，先掂分量。他隔着半个村道，看见无赦脖领子里那片血，看见那人耷拉下来的一条胳膊，看见靴尖上挂着的那层血冰碴。
流了这么多血，还活着。他跟旁边择菜的婆娘说，邪性。
婆娘啐了一口，大腊月的，少嚼舌头。
王屠户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没言语。他杀猪三十年，一刀下去放多少血，血什么色，他心里一本账。那个外乡人身上的血量，不对。太多了。多到不该是个人还能剩口气的量。
他看着无赦的背影进了巷子，数了数雪地上那三行印子。然后他低头把案板上没剁完的半扇排骨剁完了。剁得很慢。剁一刀，抬头看一眼山口的方向。
家里的院门没闩。他拿肩膀顶开门，穿过院子，一脚勾开屋门。
院子扫过，雪扫到墙根，堆成两道雪埂。柴垛盖着茅草，茅草上压着雪。鸡窝的门掩着，三只母鸡在里头咕咕。一切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个院子不知道他背回来了什么。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到哪去，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剩一层红炭。苏铁山不在。
无赦把人背到炕上，放平。放的时候他小心着那半截断剑，没让它再动。
他把那人的靴子脱了。靴子里倒出来半捧雪，雪里混着血渣子。脚是青的，脚趾头肿得像十根小萝卜。他拿自己的旧棉袄把那双脚裹上，又卷了捆谷草，把人的头垫高一点。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了，指头不听使唤。
他直起腰，喘了几口，先去灶膛那儿添了两根柴，拿火钳把炭拨开，火舌头舔上来，屋里亮了一点。
缸里的水见了底。他拎起桶去井台。井台上冻了一圈冰，辘轳的绳子冻得硬邦邦，摇起来咯咯响。打上来的水冒着热气，他拎在手里，手指头叫桶梁勒得生疼。来回两趟，水缸满了。做完这些活的工夫，他的心跳才慢下来。手上的活不停，心里的事就不追上来。这是山里人的法子。
然后他蹲在炕沿边上，看这个人。
近看更清楚。四十来岁，眉眼细长，颧骨高。手保养得好，指头上没有茧，不像猎户，不像庄稼人。袍子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每一道口子底下都有伤，深浅不一。最要命的是肋下这半截剑。
剑不能拔。拔了，血就止不住了。
院门响了一声。
无赦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铁山挑着一担水站在院子当间，水桶还挂在扁担钩上。他看着儿子，看着儿子脖子里的血，看着儿子身后屋里炕上那个人。
他没问。
他把水桶放下来，一担水，泼了小半担在雪地里。剩下小半担，他拎进屋，倒进水缸。
然后他在炕沿边蹲下来，跟无赦刚才蹲的地方一样，看那个人。
看了很久。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翻开那人肋下的衣料，看了看断剑，又凑近了，闻了闻。
剑上有东西。苏铁山说。不是血味。
啥东西。无赦问。
苏铁山没答。他把那截断剑又看了一眼，像在看一条不认得的蛇。
他直起身，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神还定着，没慌。他点了一下头。
背回来了，苏铁山说，就是你的人了。救不活，你得埋。
无赦蹲在原地，没动，耳朵支棱着。风一阵一阵过坳口，枯草哗啦啦地响。再没有第二声咔吧。
踩断枝子的那位，也在听。
他把呼吸压慢。爹教过，山里碰见东西，先别动。你不动，它拿不准你是个啥。你一跑，它就知道了，你怕它。
等了二十来个呼吸，坳口那边风打着旋，雪粒子贴着地皮走。再没别的响动。
他先把那人身上浮着的雪抖落了一层。爹说过，伤号最怕湿，雪化了渗进伤口，人就发烧，一烧就收不回来。
他低头看胳膊上这条人命。鼻息还在，比刚才又淡了点。
不能耗了。
他把那人的胳膊往肩上一搭，右手穿过去扣住手腕，左手抄住膝弯，往起一站。
沉。
看着不胖，压到肩上才知道，跟背了半扇冻肉似的。无赦趔趄了半步，稳住，膝盖打直，把人往上颠了颠。那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断剑在肋下晃了晃。
别动。无赦说。
那人没应声，昏死着呢。
他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坳口挪。雪深，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再迈。背上一个，等于两条腿踩三个人的印子。走了十几步，脑门上就见了汗，汗一出，叫风一吹，头皮发麻。
到歪脖子树底下，他停了一下，把石头缝里埋的兔子刨出来，拴回腰上。
兔头还在树根那儿摆着，血冻住了，红得发黑。
他冲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算是跟山里打过招呼。拿了的拿走了，留的留下了，两清。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上坡费腿，下坡费命。雪壳子底下是冰，冰底下是石头。背着人，看不见脚下的道，全靠脚底下那点记性。哪一块石头是活的，哪一片雪壳子踩不住，哪一段斜坡上横着条叫雪埋住的枯沟，他的脚记得。
他侧着身子，横着往下出溜，一步一步试。
这是爹教的下法。直着往下走，脚后跟先着地，一滑就是一个人仰马翻。横着走，脚内侧啃着雪壳子，一步咬一个印，慢是慢，稳。
背上一个成年人，走雪路，腰不能直。一直，重心就往后坠。他弓着腰，把分量压在两条腿上，一步一步往下送。送出十几步，大腿肚子开始转筋。再十几步，腰眼发酸，酸到后槽牙都咬紧了。
最难的是换气。背着人，胸口叫那人的身子压着，气进不来，出不去，喘到喉咙口，叫风顶回去一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黑一阵，亮一阵。
爹背过他。
这个念头是忽然冒出来的。十岁那年他爬树掏鸟蛋，摔断了胳膊，爹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夜路找接骨匠。他趴在爹背上，听着爹的喘，就是这个声。一声，一声，从胸腔最底下扯上来。
现在轮到他喘这个声了。
背上这人的呼吸喷在他耳根后头，一阵有，一阵没。有的那阵，他脚底下就快一分。没的那阵，他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不敢停，不敢回头，怕是停下来，背上这口就凉了。他头一回知道，背人下山，背的是两口气，一口是自己的，一口是人家的。
他数着自己的喘，一，二，三，数到一百，从头再数。数到第七个一百，他看见了半山腰那棵雷劈的老松。过了老松，就剩三分之一的路了。
这棵老松是叫雷劈过的，半边焦了，半边还活着。村里人说它不吉利。爹不这么说。爹说，叫雷劈了还活着的，才是真结实。他每回背重东西走到这儿，都要看它一眼。看完了，脚底下就有数了。
走到半坡，背上这人忽然抽搐了一下，一口血喷在他脖领子里。
热的。
无赦脚底下没停。血顺着后脊梁往下流，流到腰带那儿，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肉上。
他腾出一只手，把那人的下巴往回扳了扳，让他脸朝外。血得吐出来，咽回去就呛死了。这也是爹教的。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处理一头叫套子勒住气管的狍子，道理是一个道理。
日头偏西了。
冬天天短，再过一个来时辰就擦黑。擦黑之前得进村。山里的东西，天一黑就出来。
他加快了点步子。脚下一滑，单腿跪下去，膝盖磕在冰上，磕得他眼前黑了一下。他没松手，背上的人稳稳当当还在背上。
膝盖那儿先是木，后头才疼上来，一阵一阵，跟针扎似的。
他站起来，接着走。
下到山根底下，能看见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了，他停住脚，喘匀了，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上，雪地里三行印子。两行是他的脚，一行是背上这人拖出来的。雪还在下，不紧不慢，脚印的边儿已经开始毛了。
再往后看，林子边上，雪地上有一道痕。
不是他的。那道痕跟他下山的路隔着十几步，平行着下来，到林子边上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林子边，跟了他一路，跟到村口，停了。
无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痕。
痕很浅，步幅很大。一步顶人三步。
他想起坳口那声咔吧。想起爹说过，山里的东西不白拿人的，人也别白拿山的。
今天他拿走的，是一口人。
他背着人进了村。
村道上没人。腊月前的日头，又冷又短，这个点家家都在屋里猫冬。烟囱里的烟直挺挺地往上走，走到半空叫风切散了。
刘老三家的狗先闻见他了。
那条黄狗原本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脑袋埋在爪子底下。他刚走到院墙外头，狗腾地一下立起来，耳朵支棱着，冲着他狂吠。不是叫，是吠，一声压着一声，嗓子眼里带着呜噜。
无赦站住了。
黄狗跟他熟。平时见了他，尾巴摇得能扫雪。
今儿这狗的眼睛是直的，盯的不是他，是他背上那个人。狗一边吠，一边往后退，前爪刨着地，脖子上的毛全奓起来了。
畜生鼻子灵。它闻见的不是人味。
是血味，是血味里裹着的那股说不清的味。
老刘家的院门吱呀开了，刘老三披着件羊皮袄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叫什么叫，叫魂呢。一抬头看见无赦，看见无赦背上的人，骂声卡在嗓子眼里了。
哟。刘老三把羊皮袄紧了紧，三步两步过来，这是哪家的？咋弄的？
山里捡的。无赦说，挨了一剑，还剩口气。
刘老三凑近了看了一眼，又赶紧退开半步，像怕沾上什么。他压低嗓子，外乡人？看着不像猎户，这衣裳……
我爹呢。无赦打断他。
在家吧，晌午还见他去井台挑水了。
无赦点点头，背着人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三叔，把你家狗拴上。这两天，别让它出院子。
刘老三愣了一下，咋？
它再这么叫，无赦说，会把山里的东西招下来。
他没再解释，背着人走了。身后黄狗的吠声低了下去，变成呜呜的哼唧，爪子刨着雪，一声一声，像哭。
村道另一头，孙婆子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又合上了。再往后，各家的烟囱还冒着烟，门却一扇比一扇关得早。山里人的规矩，不明不白的事进了村，先看，别沾。
王屠户站在自家肉案子后头，也看见了。
屠户的眼神跟旁人不一样。旁人看血，躲着走。他看血，先掂分量。他隔着半个村道，看见无赦脖领子里那片血，看见那人耷拉下来的一条胳膊，看见靴尖上挂着的那层血冰碴。
流了这么多血，还活着。他跟旁边择菜的婆娘说，邪性。
婆娘啐了一口，大腊月的，少嚼舌头。
王屠户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没言语。他杀猪三十年，一刀下去放多少血，血什么色，他心里一本账。那个外乡人身上的血量，不对。太多了。多到不该是个人还能剩口气的量。
他看着无赦的背影进了巷子，数了数雪地上那三行印子。然后他低头把案板上没剁完的半扇排骨剁完了。剁得很慢。剁一刀，抬头看一眼山口的方向。
家里的院门没闩。他拿肩膀顶开门，穿过院子，一脚勾开屋门。
院子扫过，雪扫到墙根，堆成两道雪埂。柴垛盖着茅草，茅草上压着雪。鸡窝的门掩着，三只母鸡在里头咕咕。一切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个院子不知道他背回来了什么。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到哪去，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剩一层红炭。苏铁山不在。
无赦把人背到炕上，放平。放的时候他小心着那半截断剑，没让它再动。
他把那人的靴子脱了。靴子里倒出来半捧雪，雪里混着血渣子。脚是青的，脚趾头肿得像十根小萝卜。他拿自己的旧棉袄把那双脚裹上，又卷了捆谷草，把人的头垫高一点。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了，指头不听使唤。
他直起腰，喘了几口，先去灶膛那儿添了两根柴，拿火钳把炭拨开，火舌头舔上来，屋里亮了一点。
缸里的水见了底。他拎起桶去井台。井台上冻了一圈冰，辘轳的绳子冻得硬邦邦，摇起来咯咯响。打上来的水冒着热气，他拎在手里，手指头叫桶梁勒得生疼。来回两趟，水缸满了。做完这些活的工夫，他的心跳才慢下来。手上的活不停，心里的事就不追上来。这是山里人的法子。
然后他蹲在炕沿边上，看这个人。
近看更清楚。四十来岁，眉眼细长，颧骨高。手保养得好，指头上没有茧，不像猎户，不像庄稼人。袍子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每一道口子底下都有伤，深浅不一。最要命的是肋下这半截剑。
剑不能拔。拔了，血就止不住了。
院门响了一声。
无赦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铁山挑着一担水站在院子当间，水桶还挂在扁担钩上。他看着儿子，看着儿子脖子里的血，看着儿子身后屋里炕上那个人。
他没问。
他把水桶放下来，一担水，泼了小半担在雪地里。剩下小半担，他拎进屋，倒进水缸。
然后他在炕沿边蹲下来，跟无赦刚才蹲的地方一样，看那个人。
看了很久。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翻开那人肋下的衣料，看了看断剑，又凑近了，闻了闻。
剑上有东西。苏铁山说。不是血味。
啥东西。无赦问。
苏铁山没答。他把那截断剑又看了一眼，像在看一条不认得的蛇。
他直起身，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神还定着，没慌。他点了一下头。
背回来了，苏铁山说，就是你的人了。救不活，你得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