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白骨之路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100章 · 31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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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赦走到第三天中午,遇到了一队商旅。

那队商旅十几辆车,百十号人,正停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歇脚。他远远地从那队人边上绕过去,不想跟他们搭话。

可那队人里,有一个人认出了他。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胸口绣着一朵金线云纹。他骑着一头矮脚骡,从队里走出来,迎着无赦。

那人走到无赦面前,下了骡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请问这位道友,可是从天玄宗那边过来的厉无赦厉公子?”

无赦停下了脚步。

那人接着说:“在下是西北沈家商行的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等在这里已经等了七天。我家老爷让我跟厉公子说一句话。”

无赦问:“你家老爷是哪个?”

那人说:“我家老爷姓沈,单名一个砚字。”

无赦想起来了。沈砚,是苏铁山活着时候跟他提过的人。

苏铁山说,沈砚是个养马出身的散修,早年受过苏家祖上一饭之恩,后来靠着自己的机灵,做到了这西北最大的几个商行之一。可这人向来不问江湖事,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等着他?

无赦没有立刻答话。

那管事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

无赦接过来,撕开信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信上说:

“厉公子亲启。苏公当年待我之恩,沈某不敢忘。今苏公子有事外出,沈某特备薄礼一份,于祖地北三十里荒原上等候。沈某另有一事相告:祖地眼下,已被天玄宗的人封了七处入口,每一处都有两名金丹高手守着。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

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沈某若有一言相劝,便是'莫走祖地'。厉公子若执意要去,万请先到沈家商行歇马。沈家商行,总号在祖地西八百里外的丰镇。”

无赦看完了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怀中。

那管事又递过来一只小小的木匣,说:“这是我家的信物。厉公子若是信得过沈某,就请收下。”

无赦接过来,打开木匣。匣子里,是一只拳头大的玉葫芦,葫芦底下还压着一块黄铜牌,牌上刻着一行小字:“沈家商行,西北总号”。

无赦把玉葫芦和黄铜牌一起收进了怀里。

那管事说:“厉公子,我家老爷让我问您一句,您是先去丰镇歇马,还是这就北上?”

无赦想了想。

他说:“北上。”

那管事听了,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糙的地图,递过来:“那请厉公子收下这份图。祖地的入口,一共有十二处,图上都有标。这七处被天玄宗封了的,标的是黑叉。这五处没封的,标的是红线。厉公子要进祖地,请走红线。”

无赦接过来,看了看那张图。

那图上,祖地果然是个极大的山谷,山谷四面环山。山谷里画着无数的小点,小点的旁边注着“祖地入口”四个字。

他道了谢,转身就要走。

那管事又叫住他:“厉公子,还有一件事。”

无赦停住脚步。

那管事说:“我家老爷让我告诉厉公子,,那条祖地路上,最近不太平。半个月前,有人在这条路上,丢了一匹驮马。驮马丢了不要紧,要紧的是,那匹驮马身上驮着的货,全被扔在路边的草丛里。货里有一只匣子,匣子里原本装着一只白玉的祖宗牌位。那牌位,现在不见了。”

无赦问:“那牌位上,刻的是哪个的名?”

那管事说:“那牌位上头,刻的正是'苏'字。”

无赦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从那队商旅边上绕过去。

走出去三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问那管事:“你家老爷,为什么不去把那牌位找回来?”

那管事说:“我家老爷说,那牌位,是苏公子要找的东西。苏公子不开口,我家老爷不敢替他做主。”

无赦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迈开了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他爹临走时跟他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活着,就沿着白骨之路,一直往西走。”

他那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白骨之路,就是他自己。

他走到那座祖地外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荒原上最后一点余光被西边的山脉吞下去,整片天地一下子暗了下来。他没有急着找入口,先在荒原上四处走了走,把周围的地形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祖地四面环山,山谷里确实有几处看起来像入口的裂缝,可那些裂缝外头都压着东西,石头、枯木,或者人。他看不清那些人是谁,可他知道,那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之后,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往另一边走。那些有人守着的地方他不去。他知道那些人守着的入口,不是给他走的。他要走的,是他爹留给他的那条路,那条被埋在黄沙底下、连他自己都不认的路。他一边往西走,一边在心里默数着他爹教他的那些暗号、那些辨识水迹的方法、那些在无人区里活下去的规矩。他要把这些东西全部用上一遍。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把那笔账,连本带利,算清楚。

他在祖地外头那不紧不慢地绕了三天。他把那十二处入口的位置,一处一处地看过去。那七处被天玄宗封了的,外头都守着人,远远地就能看见几道黑甲的人影。那五处没封的,也并不是真的空着,只是守的人少些、隐蔽些。他没有贸然从任何一处进去。他知道,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睛,盯着的就是他。他要是冒冒失失地钻进去,就是把爹留给他的那根弦,白白送进别人的喉咙里。

第四天黄昏,他在一处背阴的岩缝边坐下,借着最后一点光,把沈砚送他那张图,又看了一遍。图上那十二个入口,有的标着黑叉,有的标着红线。他顺着那几条红线,又重新走了一遍。走到一半,他忽然发现,有一条红线,在图上的尽头处,并没有回到祖地的山谷里,而是斜斜地转向了西边一片空白的地方。图上那片空白,什么也没标。可那道红线,却清清楚楚地,一路伸进那片空白里去了。

他放下那张图,望着西边那片被暮色吞掉的荒原,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条红线通向哪里。可他知道,那张图,是沈砚查了半辈子才画出来的。一个被苏家祖上一饭之恩记了大半辈子的人,绝不会在这么要紧的一张图上,随手画一道没用的线。他收好图,把断弓在背上正了正,站起身,朝西边那道红线尽头的方向,迈开了步。

他走出很远,天已经黑透了。他回头,又望了一眼祖地那个方向。那里头,埋着他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也埋着那个“预订”了他这身血的人。他爹说,你要是活着,就沿着白骨之路,一直往西走。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白骨之路。如今他懂了。白骨之路,就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踩着自己和他爹那些旧伤,一步步踩实、踩硬,踩出来的路。他往前走,身后那片祖地,渐渐缩成一个黑点,缩进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可他走得并不孤单。他背上有他爹的弓,怀里有那些还没算完的账。那条路,还很长很长。可他能走完,也一定会走完。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身望去。远处,祖地那个方向的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也褪净了,只剩一整片空荡荡的、缀着稀疏星子的夜。他把手揣进怀里,摸到那封沈砚给他的信。信纸折得整齐,压在他胸口热着。他没有再拆开看,他知道信上那些话,他已经一句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了。苏公当年待我之恩,沈某不敢忘。他这样的人,在他爹最落魄的时候,替他还过一顿饭的人情,如今见他儿子要到祖地去,就早早等在那里,把图、把信、把能说的都给他备好了。

他收好信,又摸了摸怀里那只玉葫芦。那只巴掌大的玉葫芦,通体温润,压着那块黄铜牌。他爹当年跟他说过,人活一世,认得几个真朋友,比认得多少路都强。他从前不懂。如今他在这一条条没人敢走的路上,忽然懂了。他爹欠的那顿饭,有人替他记了几十年,记到今日,记到他身上来。这世上的账,原来不只是仇和怨,也还有这样,被人记着的、暖着的东西。

他往前走,夜风从西边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自己就是那条白骨之路。他踩着他爹的旧伤,踩着自己的新伤,一步一步,往西走。这条路他没走过,可他知道该怎么走。他背上有他爹的弓,怀里有那些还没算完的账,身上有一条他爹替他续上的、已经烧成了他自己的线。他要走很久,可他总会走到那个该走到的地方去。他爹守了没守完的东西,他要替他,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