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筑基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99章 · 30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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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赦醒来的时候,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他先解了手。然后他蹲下来,从火堆里把昨天留下的那块烧过的木炭扒出来,掐灭了火星。

他没有马上动。他先坐在那里,把两股力道在丹田里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昨晚那一撞,把他任脉上的四处、督脉上的三处,震出了裂口。每处裂口都不大,像根须断了一小截。可就是这样,他的灵力也走了岔,丹田底下那团原本该安安分分积着的灵气,现在像一团乱麻,有几个角伸进了他不该去的地方,戳得他的脾脏一阵一阵的疼。

可他丹田最底下那一点,那个原本只有黄豆大小的“结”,还在。

昨晚那两股力道在他丹田里搅了一夜,那个“结”竟然没被撞散,反而,被那一夜的绞缠,硬生生往一块拧成了两圈。

他按着肚子,眉头松开了一分。

他没再像昨晚那样,把真血和灵气硬往一起逼。

他换了一个法子。他先引丹田底下那个“结”,慢慢往上托,托到膻中下面那一点;然后他只把真血从那根线里调出来一点,从那根线的一个小岔口上,引到“结”的边上。

他没让它们撞。他让它们挨着,在那个点上,缓慢地搅。

“嗤嗤”地,他的胸口那一块地方,冒起了一阵极细的青烟。那烟从他皮肉底下钻出来,飘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一边搅,一边把那根线上的几处裂口处的小岔口,一个一个封死。

他不知道封了多久。一直到他发现,那几根原本伸错了地方的灵力角,一根一根地缩了回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等到那几处岔口全都封死,他把那个“结”,慢慢往丹田底下送回去。这一送,那个“结”往下沉了一寸,沉到了他丹田底部最深处。

就在这一沉的那一瞬,他听见了自己丹田里,“咔”的一声。

那个“结”里外两块皮肉,断开了。

无赦整个人,像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抽走了什么。他眼前猛地一黑,又猛地一亮。

紧接着,他丹田里那团被压了几年的死水,像找着了出口似的,从那个“结”的破口里,一股脑涌出来,顺着他的经脉,往全身各处涌过去。

他经脉里原本那些被震裂的口子,被这股力道一冲,一条一条地弥合到了一起。

他浑身上下,“噼啪”乱响。

响声过处,他的经脉,从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那几根主脉,慢慢变粗。

变了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力气,像被人从地里一桶一桶浇进了水,那股劲道,从头顶一路往下走,走到脚底,又从脚底反上来,走到头顶,反反复复。

无赦咬着牙,把这股力道一点一点捋顺。他想起他爹留给他的那半截残页上画过的那一张经脉图。那张图的最下头,画着一个像水滴一样的点。

他想,他这辈子,活到今天,总算摸着那个点的边了。

无赦在驿站里打坐,一坐就是七天。

七天之后,他站起来。

他双脚一踏上地面,身上的那股气息,像被压得太久的泉水,“轰”地一声,从他丹田里往外翻。

他周身百步之内,那片已经干裂了不知多少年的沙地,竟从底下“噗”地一声,往上冒出一层极细的青芽。青芽只长了一寸高,跟着又“啪”地一声,枯死过去,枯成了一圈干草。

那圈草,从他脚下起,往外扩了百步。

他从那圈干草的中间走过。

他的脚步,比七天前轻得多。他的身上,也比七天前脏得多。

他回头看了看那圈干草。草的边缘,是他之前在青石村后山,从没见过的一圈发白的痕迹。

那是他的修为外溢的痕迹。

无赦走出去很远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把那卷经脉图带出来。他想了想,没回去拿。那图,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那里头,正是苏铁山说的“祖地”的方向。

他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迈开了步。

他盘腿坐在那圈草痕里,闭着眼,把气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丹田,沉到那根线,沉到他身体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然后他试着,把那一点气,从那个地方往外推。推第一次,没推出去。推第二次,还是没有。推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不知道推了第几次,他忽然觉得,自己体内某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那不是痛,是一种说不出的、一下子松了的畅快。那畅快顺着他的经脉往下走,走遍他每一寸骨头。他睁开眼,看见面前那片草在晨光里微微地抖。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这个世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卷经脉图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旁边。这张图,已经不需要了。他抬头往西北看了一眼,那方向的天还是灰白得看不见尽头,可他已经不急了。他转身,迈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更有力。他知道,他离那座祖地,又近了一步。

他在这处荒谷里,待了他自己都数不清的时日。那卷经脉图,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他要走的这一步很险,就是要拿丹田里那根线,跟经脉里那团浊气,硬生生地去撞。撞得好,它们搅在一起,沉到丹田底部,结成一颗东西,那就是筑基。撞得不好,那劲道顺着他的任督二脉炸开,把他这些年攒的那点根骨,全部震碎,连修行的路都绝了。他知道这个赌注下得重。可他更知道,他等不起了。再不筑基,他连这身被炉火烧出来的、七零八落的经脉都保不住。

那是个天还没亮的清晨。他在石缝里盘腿坐定,把灵力缓缓引出丹田,引到膻中,又引到那道被他自己撞开的口子上。他没有让它们急着撞。他让它们隔着那一点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慢慢地转,一圈,两圈,像两头发了狠却又不肯先动手的兽。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都在抖。不知转了多少圈,那两股本不相容的力道,终于在第一缕晨光照进石缝的时候,被他硬生生地,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合拢的闷响。紧接着,一股他从没体验过的暖流,顺着那道合拢的口子,猛地冲遍他全身。他浑身的经脉,仿佛在这股暖流里,一寸一寸地被泡开、被重新接上。那不只是修行上的突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终于活过来的感觉。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周身百步之内,那片本已干裂的沙地,竟从底下拱出一层细密的青芽,青芽只长了一寸高,又齐刷刷地枯死在晨光里。

他站起来,踩着那圈枯死的草痕,往外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圈干草边缘,那道发白的痕迹。那是他修为外溢留下的。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暗处、靠偷袭和运气活命的杂役了。他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头,正是他爹说的祖地的方向。他握紧了怀里那根断弓,迈开步子。他要往那儿去。

筑基那一夜,他睡在那些枯死的草痕中间,睡得比这几年任何一夜都安稳。第二天清晨,他睁开眼,看见那圈草痕的边缘,外围又拱出一层新的、更细的青芽,只冒了个头,又在一旁枯了。他知道,那是他修为还没稳,是在试探那圈外头到底还有什么。他没有再去管那圈草。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铺在地上的那卷经脉图叠好,揣进怀里,又拿起那根断弓,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他这一眼,比从前都清楚,都笃定。

他一口气走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把自己从前在山里学的那套东西翻出来,走一路,练一路。他试着用筑基之后的那点神识,去看地上的水迹、风里的气味、土里的虫迹,看它们从前他看不出的细处。他看了一路,越看越觉得,他爹当年教他的那些本事,原来都不是孤零零的本事,它们在这片荒野上,在这片没人敢走的路途上,是一片连成一片的活地图。

又走了几天,他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他看见那一路,沙上的脚印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条路是真的,是他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他爹说,人要往前看。可他也知道,往前看,也得知道自己是从哪道沟、哪道坎里爬过来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要去的地方,是他爹这辈子都没能亲眼去看的那个祖地。他替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