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濒死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98章 · 30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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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赦把那张图在膝盖上摊开,盯着上头那一个穴位,,膻中,胸口正中央,前胸与后背之间的那一点。

他打算把真血和灵气在那里撞一下。

过去三天,他把这个“撞”字想了无数遍。真血是活火,灵气是死水,两样东西在他丹田里互不相容。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样东西,同时逼到胸口那一点上,让它们在他控制的范围内撞上一次。

撞得好,它们搅在一起,就能顺着经脉往下沉,沉到丹田底部,结成一个东西。

撞得不好,那劲道会顺着他的任督二脉炸开,把经脉一寸一寸震裂。

他知道这个法子凶险。可他实在等不起了。炼丹房那场火之后,天玄宗的猎杀队迟早会搜到这片荒原。趁还来得及,他得把自己弄到能打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把真血从那根线里调上来,一点一点,往胸口那一点逼。真血像一条灼烫的细线,烧着他的皮肉,往膻中钻。同时,他调动丹田里那团死水一样的灵气,也往膻中推。

两股力道,从那一个点的两个方向,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

就那一瞬,两股力道撞在了一起。

他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从胸口捅穿,“嗡”的一声,眼前一白,耳朵里全是哗啦哗啦的水声。他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来,那血落在面前的沙地上,竟把沙地烫得“嗤嗤”冒烟,结了一圈发黑的痂。

他眼前发黑,一头栽进面前的沙地里。

这还不算完。那两股力道撞开之后,没按他想的那样搅在一起,反而像两头发了疯的兽,顺着他的经脉,一路狂奔。任脉、督脉、手三阴、足三阳……一条条经脉,被那狂暴的力道冲过去,像一根根绷得太紧的弦,“噼啪”一声接一声地断了。

他疼得蜷起身子,整个身体弓成一只虾。可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全是咕噜咕噜的血沫。

他趴在沙地里,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片乱响。他知道,他要是就这么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面前那块石头。石头硌在掌心里,凉凉的,像一块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用力抓了一下。

那一下,他把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全都逼进了手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底下那块石头,一点点,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他抓着那块石头,一点一点,从沙地里爬起来。

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经脉里就有一处新的断裂。他数不清自己断了几处,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像被人用钝刀一寸一寸地割过。

每爬一寸,他都得停下来喘半口。膝盖磕在沙地上,沙粒钻进了他早先的伤口里,碾着他的肉。

他一直爬。爬到那面墙根下,他的手指甲都磨秃了两只。

他靠着墙,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里全是血。他数了数自己还能动的关节,左手三根,右手四根。

其余的地方,全都麻了,没有知觉。

他靠着墙,望着天边。太阳已经西斜,光线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墙外那片沙地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关,他闯下来了,也就闯下来了;要是没闯下来,他也就死在这堵墙根下了。

他等缓过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只还剩半块的晒干的肉饼,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含了半天,才慢慢地咽下去。

他靠着墙,睡了过去。

睡梦里,他听见外面有狼叫。远远的,一声,又一声。

那叫声隔了一夜,又隔了一夜。等到第三天早晨,他才真真切切地,听清了那是狼。

他不知道自己在墙根下躺了多久。醒来之后,只觉得身上一处一处都在疼,疼得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身上那些被炉火烧过的伤,被风割过的口子,被草鞋磨破的脚底,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多不堪。他撑了好久,才把自己支起来,靠在墙根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他忽然想起他爹临走前说过的话,活着,才能算账。他当时听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他撑着那面墙,颤颤巍巍站起来,把腰弯下去,捡起地上那块晒干的肉饼,拍掉上面的灰。他没吃。他把肉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贴着胸口最热那块肉,一步一步往前走。前方还是沙,还是荒原,还是看不见尽头的天。可他不想再停了。他怕一停下来,又会想起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个份上的。

走了许多天,无赦在一处尽是碎石的荒谷里,找到一处勉强能避风的所在。那是两壁乱石天然砌成的一道窄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可里头却豁然开朗,是一块能躺下人的平地。他在这道石缝里头住下来,连着几日,一遍一遍地试着冲那堵堵在经脉上的墙。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他身上那团灵力涨得他心里发慌,再不解开这个结,他说不定会把自己撑死。

第四天夜里,他照例把灵力引上膻中,想试着冲破那一点。可这一次,那两股力气撞在一起,没有像往常那样弹回去,反而真的撞出一个口子。灵力顺着那道口子,一下子冲进他的任脉。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是布帛被扯撕裂的声响。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任脉、督脉、手三阴、足三阳,一条一条,被那狂暴的力道冲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那根线,正在一根一根,崩断。

他趴在那片碎石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这一回,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死在这片没人认得他的荒谷里。他爹那根断弓还在他怀里,那条没算完的账还压在心上。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前爬。他不记得自己爬了多远,只记得自己爬到了一面冰冷的水潭边,脸趴在浅水里,凉凉的。他昏了过去。

等他在一片刺骨的冷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趴在浅水里,半张脸还埋着,凉水没过他的鼻尖。他费力地撑起身体,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的手。他数了数自己还能动的指头,左手三根,右手四根。其余的地方,全麻了,没有知觉。他没有哭。他只是靠着那面水潭边的石壁,望着天边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慢慢地,呼吸。他身上的经脉断得七零八落,可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那些断掉的,总还会重新接起来。他爹当年,大概也是这样,从一堆碎骨里,把自己一点一点,重新拼了回来。

他在那面水潭边,靠着石壁,躺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还是麻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从石壁上撑起来,一瘸一拐地,扶着石壁,慢慢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经脉里就有一处隐隐地疼。可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走出那道窄缝,走到外面那片碎石地上。太阳高高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站在光里,晒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那股比死还难受的寒气,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根断弓。弓还在。他在这些天里,把弓抱得那样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伸手,把那根断弓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上,就着日光,重新看那道断口。断口还是旧的,可他看着它,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劲儿来。他爹当年断的这根弓,都能接起来,他这点断了的经脉,怎么就接不回去。他把弓重新揣进怀里,扶着石壁,继续往前走。他要去的地方还很远,他这一身伤,也没到要托付给这片无人荒野的时候。他得活着,活得远远的,活到他攒够了气力,把那些断掉的,一根一根重新结起来。

他走了一天,才走出那片碎石荒谷。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片稀疏的林子,林子里隐约有几点灯火。他没有贸然过去。他先在林子外头蹲了半个时辰,听着里头的动静,确认那只是一户还亮着灯的猎户人家,才慢慢靠过去,敲了敲那户人家的柴门。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看见他一身是伤、脸色煞白,先是一愣,随即让开身,让他进去,又张罗着给他烧水、煮粥。他坐在那户人家的灶台边,捧着那碗滚烫的粥,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当一个人,这样招呼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