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瓶颈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97章 · 32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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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片荒原之后,无赦在一座废弃的驿站里停了下来。

那驿站已经荒了不知多少年,屋顶塌了大半,四面墙倒了三面,只剩一面立着的墙上,还挂着一块能认出“驿”字的木牌。他在墙角生了堆火,把从库房里带出来的药材铺在地上晾着。

他靠在火边,把从郭白眉案上翻出来的那几页经脉图,摊在膝上,对着火光,一页一页看。

那几页纸上画着人体的经脉,线条从头顶一路通到脚底,缠缠绕绕,像树根又像蛛网。旁边用端正的小字注着穴位的名字,还有一行行的批注。

有几条线,他用指头顺着描了又描。那走向,跟他爹留给他的那半截残页上的经脉图,竟能对得上。只是他爹的那张更粗犷,像是随手勾的;郭白眉的这张更工整,像是殚精竭虑算出来的。

他把两张图并排摆着,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自己卡在哪。

他现在的修为,烧到炼气大圆满之后,就再没往前走过一步。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够多了,多得丹田都装不下,涨得他每晚都睡不着。可那灵力像一团死水,聚在他丹田里,怎么捋都散不开,怎么引都进不了经脉。

他试着按图纸上那样,把灵力往头顶百会穴引。灵力走了半寸,就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被弹回来,在皮肤底下炸开一片麻。

他又试着往脚底涌泉穴引。同样撞墙。

他试了很多次,每次都一样。灵力在丹田里打转,转成一团乱麻,越缠越紧,就是出不去。

他把那张图收起来,靠着墙,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想了一整天。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

他爹教他剥皮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皮裹着的是肉,肉裹着的是骨头,骨头里才是髓。你要想摸到髓,得先把皮、肉、骨一层一层磨开,不能跳着来。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跟修炼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懂了。他体内的灵力,就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皮”裹着。那层皮,是混沌真血带给他的。真血和灵气是两样东西,一个偏生,一个偏阴,一个像活火,一个像死水。它们在他丹田里撞到一起,谁也不让谁,那一层“隔膜”就结在了中间。

他要筑基,就得先把这个“隔”破开。

可怎么破?他不知道。

他把这个难题,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想得入了神,一直到火堆烧尽,火星子噼啪作响,他才回过神。

他决定做一件事:拿自己当试验。

他蹲下来,从火堆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放在掌心。炭火烫得他手一抖,可他没缩回去。他用另一只手,把混沌真血逼到那只手的中指指尖上,一点一点往外挤,直到指甲盖底下渗出一点暗红的血。

他把那滴血滴在炭火上。

“嗤”的一声,血落在烧红的炭上,冒起一缕白烟。炭火被那缕烟燎了一下,先是暗了暗,跟着又猛地亮起来,亮得比刚才还旺,像被喂了一口油。

无赦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他心里那团一直堵着的疙瘩,在这会儿,好像松动了一丝。

真血和灵气,不是不能相容。它们只是缺一个“引子”、一个“炉子”把它们搅在一起。就像他爹剥皮时用的那把刀,刀是死的,可落在会的人手里,就能把皮肉分开。

他需要一把“刀”。

他躺下来,枕着那卷经脉图,望着破屋顶漏下来的那一角天空,心里盘算着一个极胆大的念头。

这个念头要是成了,他就能筑基。要是败了,他这身经脉,大概就废了。

他眯起眼睛,望着天空里那一片缓缓移动的白云,那云像极了他在青石村后山看见过的一头老山猪的背脊。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这是他离开天玄宗之后,睡的第一个囫囵觉。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驿站里,整整三天没出门。第一天,他把那卷经脉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图上的每一条路,在自己身上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第二天,他试着引气入脉,一口气引了三遍,每引到第三转,就被那根线硬生生顶了回来。他额头上沁出冷汗,嘴唇发白,可他没停。第三天,他干脆把那经脉图扔在一边,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就让丹田里那点热,慢慢地往外扩,扩到经脉里每一个他从前没住过的角落。

第四天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手心多了一层极薄的汗。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发出很轻的响声。他知道,这一关,他自己闯过去了,不算漂亮,可至少他没有退。他收拾好那卷经脉图,揣进怀里,推开门,走进外面那片灰白的晨光里。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都像被刷新了一遍。他往西看了一眼,又往西北看了一眼,两个方向都遥远,可他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

出了驿站那几天,无赦一直在找一个能让他安静渡气的地方。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试着把那团积在丹田里的灵力,往经脉里挤一挤。可每次挤到一半,就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得他经脉发胀,又泄了回去。他不灰心。他想起他爹从前的说法,磨刀不误砍柴功。他这一身的修为,是被郭白眉那一炉火硬灌上来的,地基还没打牢,火候也没到。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往上冲,是把这身地基一点点夯实。

他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住下来,那屋子的半面墙塌了,屋顶漏着大片的亮。他找了些干草,把漏的那面堵了堵,又在墙角生了一堆火。夜深了,他点着一盏豆灯,把从郭白眉丹房带出来的那几页手书摊在膝上,对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字他认得不多,可他顺着图上的经络,自己在身上一条一条地试。他试了整整一夜,试到东方泛白,才从修行里醒过神来。

他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发酸。他不知道自己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境界。他只知道,当他试着把那团灵力引上头顶百会的时候,那堵看不见的墙,好像比昨天,松了一点点。只松了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让他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劲儿,松了一大截。他想,总会有那么一天,这堵墙会被他撞穿的。他爹当年也被人卡过在瓶颈上,卡了很久。可他爹最后,还是从那口炉子里,活着走了出来。他也一样。

他灭了灯,躺回那堆干草上,枕着那卷手书,听着漏下来的那一角天光,闭上眼。他睡得很快。这是他闯过那一炉火之后,睡得最沉的一次。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冰雪的荒原上,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扇门,门后有一团亮。他在梦里,朝那扇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那一觉,他睡得很熟,熟到将近午时才醒。他睁开眼,从干草堆上坐起来,只觉得精神比这些天都好。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顺滑,那种堵在丹田里的难受劲儿,也轻了些许。他蹲到火堆边,把昨夜剩下的柴拨了拨,添了几根,让它重新烧起来,又架起铁壶,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捧着那壶滚烫的水,望着破屋顶漏下来的那一片白亮的天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起从郭白眉丹房带出来的那几页手书,其中有一页,画着一条他没见过的脉路。那条脉路不长,却弯弯绕绕,从心口一直连到小腹。他试着照那路径,引着丹田里那团灵力,顺着那条路走了一遍。灵力走到一半,又在原处徘徊起来,像是一条走岔了路、又找不到回头的河的蛇。他没有急。他收回灵力,把那张手书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批注。批注用的是极小的字,有些他认不得,有些他半认半猜,拼拼凑凑,大致明白了那路的意思。

他放下手书,重新盘腿坐定。这一次,他不再急着引那团灵力往前冲,而是把它先引到那条脉路的起点,让它在那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转了不知多久,那团灵力像是终于认得路了,竟顺着那条弯弯绕绕的脉路,一点一点地游了过去。游到最后,它像一条终于靠了岸的鱼,在他小腹深处,稳稳地停住。那一瞬间,他感觉丹田里那团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个大的结。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瓶颈,他终于摸到边了。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没有急着去试更高的境界。他先去那面漏着光的破墙边,把晒着的药材收了收,又添了些柴,让灶里的火续着。他知道,越往上走,越急不得。就像他爹磨那把弓,得先把它用旧了、磨钝了,才知道往哪儿再开刃。他已经摸到那道门缝了。剩下的,就在往后的日子里,一刀一刀,磨出来。

第三天清晨,他走出那间驿站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蹲了几天的小屋子。屋檐上挂着一排细小的冰棱,被刚升起来的阳光照得发亮。他没有回头再看下去。他把经脉图揣好,背上弓,继续往西走。前面的路还远,他知道自己能走完。他踩着他爹那一辈人的旧伤,也踩着他自己的新伤,一步步,把那条白骨之路,往西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