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狼嚎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96章 · 31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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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日子很慢。

无赦走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在一片沙砾地上扎了帐篷。那帐篷是他从天玄宗库房里顺出来的一顶旧灰布帐篷,撑开之后只能勉强放下一个人和那张断弓。他躺在里头,听外面风刮过沙子的声音,一直听到天亮。那风是闷的,带着一股干透了的气息,在他耳朵边呜呜地响了一整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守着。

天亮之后,他又出发。

这一片荒原,已经看不见人迹了。只有几丛半枯的骆驼刺,零散地立在沙砾之间,叶子被风吹得像一面面破旗。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能看见一两只蜥蜴从石头底下钻出来,又飞快地钻回去。他走了一天,没遇见一个人,没听见一身人声。这片天地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他走得很稳。每走一百步,就停下来歇一刻。他喝的水不多,只够润喉;吃的也是压缩的干粮,两口咽下去,就着沙子一起滑进肚里。他记得他爹熬过冬的办法,越是没吃没喝,越不能心慌,要按着步子走,省着气力,才能走得出去。

中午的时候,他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山丘上休息。

那山丘不高,顶上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弯成九十度,枝桠上挂着几片灰黄的叶子。他在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把那双已经磨破了底的布鞋脱下来,摊在沙地上晒。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露出来的脚趾结着血痂。他穿回鞋的时候,那血痂又裂开一点,他没吭声,只把鞋带又紧了紧。

就在他摊鞋的当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一里地外传过来,又像是从更远的地平线上传过来。声音嘶哑,拖得很长,像一根绷紧了的弦,突然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

无赦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投向声音来的方向。那边是一片起伏的沙丘,沙丘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他的耳朵竖起来,像猎户在山里听见异响时的反应,把那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动。

那声狼嚎之后,又过了好一阵,第二声狼嚎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比第一声更远,更虚,像是一个试探,又像是一个回应。

无赦把两只鞋重新套在脚上,站起来。

他没有朝狼嚎的方向走过去,也没有绕道避开。他只是朝西边走,步子迈得很稳,跟之前的每一步一样。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冬天,他爹教他认狼。那是后山的一道沟,雪下得很大,雪地上留着一行脚印,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每四个脚印一组,后爪踩着前爪。

“狼是群居的。”他爹说,“一只狼嚎,是在叫同伴。两声狼嚎,是在说有人来了。三声狼嚎,是在定规矩,这一片,是它们的地盘。”

他那时候问:“要是碰到狼怎么办?”

他爹说:“别跑。狼追跑得快的。你站着不动,它反而不敢上来。”

无赦没有停下。他继续往西走,走得越来越快。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狼吓住的猎户小子了。可他脚下的步子,还是没乱,他爹教的那些规矩,他一直都记着,走多远都不会丢。

远处,第三声狼嚎响起来。这次的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他身后那堆沙丘后面。

他听见沙砾被爪子刨动的声音,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动。他的呼吸,在那一瞬轻了半拍,可脚步却没有乱。

那狼没有追上来。

也许它是饿着的,没力气追。也许它认出了他身上的杀气,不敢靠近。也许,它只是在叫一声,确认这一片荒野里还有别的活物。

无赦走出那一堆沙丘,头也不回地继续往西边走。那声狼嚎,在他的背后,渐渐淡下去,终于被风盖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那只小灰狼。他掰开陷阱放走它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刻,它的眼睛里,有光。他这一路走过来,放走的、救下的、杀掉的,那些东西的影子,一个挨一个地在他心里过。他没有停下来数,也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这条路走到现在,他只能往前走。

他走了很多步,才想起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那只小灰狼了。那一身灰毛、那双在陷阱边看他的、亮得发光的眼睛,忽然在这一片无人的荒原上,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迎着风,加快了脚步。风从西边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背上的断弓,在风里轻轻晃着。几片骆驼刺的枯叶,被风卷起来,从他脚边滚过去,又滚向更远的沙丘。

前方还是沙,还是荒原,还是看不见尽头的天和地。他一步一步,走进去,像一滴水落进沙漠,无声无息,却又实实在在地,在往前走。

狼的叫声在荒原上荡了很久,久久不散。无赦蹲在风里,听着那声音越拉越远,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慢慢松了一分。他把背上的弓解下来,搁在膝上,把那双冻得发红的手伸过去烤火。火已经小了不少,只剩一点点暗红的炭,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呼吸。他把干粮掰碎,泡在冷水里,一点点咽下去。

他忽然想起他爹从前说过,荒原上的狼,只追落单的。跑得快的、合群的,它们不追。那时候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懂了。郭白眉炼了他那么久,那一炉火几乎把他逼成了一条落单的兽。可他也因此活了下来,不是跑,不是躲,是咬着牙挺着,把那炉火烧成了自己的东西。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荒原上。他身上的线,那些借来的东西,还有那些他要算完的账,都会陪着他。

他听完那三声狼嚎,没有停,也没有绕道。他朝西边那排还在微微颤动的沙丘走过去。他不怕那几条狼。他从小到大,跟着他爹在山里,见过太多比狼更凶的东西。他怕的不是狼,是这片荒原上,除了狼,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那种静,静得久了,会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慌。他爹说过,人最凶险的敌人,往往是自己把自己逼出来的那口气。他不让自己生出那口气。他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一处背风的红柳丛边,停下来歇脚。他找了几块干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把那只旧铁壶支上去,烧了一壶水。水是从活水潭里灌的,烧开了,滚烫的白气在风里弯成一道。他靠着一丛红柳,捧着那只烫手的铁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水是涩的,带着一股沙土味,可灌到肚子里,那股凉透的难受劲儿,就一点点散了。

他喝完水,没急着走。他坐在红柳丛边,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想他爹。想他爹生前打猎回来,坐在院子里那截树桩上,也是这样,望着天边那一抹光慢慢沉下去,等他把水烧开,递过去。他爹总是接过水,喝一口,说一句,好水。如今他坐在这里,替那个位置上的自己烧水,可再也没有人接过他手里这壶水,说那两个字了。

他抱着那壶水,坐了很久。月亮爬上来的时候,他才把那壶喝空的水罐收好,背起弓,往西走。风又起了,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迎着风,大步往前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再回头,那片荒原上,还是空无一人。他要往西,往那片还有人在等他的地方去。

天黑透以后,他又听见狼叫。这一次的叫声,比白天的清晰许多,像是就在他前头那片沙丘后面。他蹲下来,把匕首握在手里,没有慌。他数着那叫声的方向、远近,在心里盘算着那几匹狼的位置。他爹教过他,狼叫,是它们自己在盘自己的地盘。只要你不进它们的地,它们也不会轻易进你的。他没有回头绕路,也没有急着冲过去。他就在红柳丛边,把那壶剩下的水慢慢喝完,把火压小,靠着那丛红柳,闭上了眼。

他睡得不实。半夜,他又被一声更近的狼嚎惊醒。他没有睁眼,只把手搭在匕首上,听着那叫声在荒原上一声一声地荡开。过了很久,那叫声远了,又远了,终于听不见了。他这才松开握刀的手,重新闭上眼。天快亮的时候,他醒过来,发现红柳丛边,多了一小片白色的东西。他凑近一看,是一撮狼毛,灰白的,还沾着一点露水。他明白了,那几匹狼夜里确实到过这儿,围着他的火堆转了一圈,又走了。它们大概是认出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怕他,是觉得他不好惹,不愿多纠缠。

他捡起那撮狼毛,在手里捏了捏,又把它放回地上,任风把它吹散。他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继续往西走。这一路往前,他没有再回头。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荒原上的路,他一个人走,也走得下去。他爹教他的那些看风、辨土、守夜的本事,够他在任何一片没人敢走的荒野里,活过任何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