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仙师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13章 · 37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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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村里杀了年猪。

年猪是王屠户自家喂的,三百来斤,喂了十一个月。杀猪这天算村里的大事,半村的人都去看。猪叫得撕心裂肺,王屠户下刀却稳,一刀放血,血拿盆接着,灌血肠。娃们围着等,等那个吹起来的猪尿脬,谁抢着是谁的。小石头抢着了,吹得鼓鼓的,满村道跑。

杀猪有杀猪的章法。头天晚上猪就不喂了,空着肚子,膛里干净。天不亮烧两大锅水,四个壮劳力按腿,王屠户下刀。刀从脖子里进去,要一刀到位,歪了,猪受罪,人也溅一身血。王屠户杀了二十年猪,没歪过。

血放净,褪毛,开膛。热气腾起来一人高。猪头割下来,供在案上,年根底下再拾掇。肉一扇一扇卸开,板油整张撕下来,那是王屠户家一年的油水。

无赦年年都来看。他看王屠户下刀,跟爹看他下刀一个道理,稳准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底下是几百头猪喂出来的手。

王屠户家杀的,全村分。无赦家分到二斤肉,一挂肠子。苏铁山拿肉炼了油,油渣拌了酸菜,包了一顿饺子。

饺子下锅的时候,全村各家的锅里都滚着。腊月二十这天,青石村二十三户的烟囱,冒出来的烟都是一个味的。这个味道,叫年根。

饺子是酸菜油渣馅的。酸菜是自家缸里腌的,油渣是刚炼的,两样一拌,香得冲鼻子。无赦擀皮,爹包,爹包的饺子,边捏得紧紧的,一个是一个,下到锅里一个不破。陈玄要帮忙,叫爹拦了。爹说,先生是客。

包到一半,外头下雪了。雪片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屋里一锅水滚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饺子端上桌,陈玄吃了三个,放下了筷子。

先生,不合口?苏铁山问。

不是。陈玄看着那盘饺子,三十年了,没在人家家里吃过年猪饺子。

那天晚上,他话多了。

无赦问他,仙师,你们仙门,过年不。

陈玄捏着酒杯,杯里是村里自酿的浊酒,浑的,辣嗓子。他喝了一口,说,过。仙门也过年。张灯,结彩,发丹药,比这儿排场一百倍。

排场一百倍,是啥样。无赦问。

灯是灵石的灯,不用点油,挂在山门上,一挂一年,照得半座山跟白昼似的。彩不是纸剪的,是各峰放出来的剑光,红的绿的,在天上走。丹药一人一颗,外门弟子领的是淬体丹,真传领的是啥,外门的人没福气知道。

陈玄说,那样的年,他过了二十六个。二十六个年里头,他记住的,一个没有。

那这儿呢。无赦问。

这儿。陈玄拿筷子头指了指桌上的饺子,这儿这个年,我往后能记住。

那你不回去过年?

回不去了。陈玄说,我那个门,没了。

无赦不敢接了。

陈玄自己往下说。他像是叫那口浊酒烧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叫这顿饺子烫软了哪块地方。

天玄宗,听过么。他问。

无赦摇头。苏铁山也摇头。

东荒第一大宗。陈玄说,山脚下那座城,叫天玄城,城里三十万人,一半是给宗门种灵田的,一半是给种灵田的人做饭、洗衣、打铁的。宗门在山上,山有多高,没人量过,云就在半山腰。

外门弟子三千。内门八百。真传,十二个。

他伸出三根手指,把这三层掰开。

三千外门怎么进内门。他说,大比。十年一大比,校场上搭台,三千人挨个过。过的不是学问,是命。上台先签生死状,打死不论。一场大比下来,抬下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前十名的名字,刻在碑上,碑立在山门里,进出的人都看得见。

签生死状那天,有人手抖,签不下去。执事的弟子就在边上说,签不下去可以走,名额有的是人顶。没人走。三千个人,排一天的队,没有一个人把笔放下。

笔比刀沉。陈玄说,刀砍的是别人,笔押的是自己。

那碑他见过。他说那碑不高,三尺,可是三千个人抬着头看它,它就比山还高。

碑上的名字,十年一换。换下来的,凿掉,凿得干干净净,连道印子都不留。陈玄说,他进宗门那年碑上的头一名,如今没人记得叫啥了。名字在碑上的时候是名字,凿掉了,连石头都不欠你的。

外门三千人,干啥?种药,挖矿,喂兽,站岗,试丹。月例,两块灵石。两块灵石,在山下能买三十斤米。也就是说,一个外门弟子,月钱不如王屠户杀两头猪。

种药的最苦。灵药娇气,旱不得涝不得,虫一啃就是一大片。药田里跪着除草的弟子,从天不亮跪到掌灯,膝盖底下垫着草垫子,一年跪烂十二条裤子。

试丹的最险。新出的丹药,药性没摸透,先叫试丹的弟子吃。吃对了,涨几天修为。吃不对,轻的躺仨月,重的,经脉烧成焦炭,抬出去,名字从册子上勾了,连问都没人问。

我种过药,也试过丹。陈玄说,试丹活下来的人,舌头都是麻的,一辈子尝不出咸淡。

那为啥还有人去。无赦问。

因为外门之上还有内门。陈玄说,内门八百人,有洞府,有丹药,有师长传法。外门熬十年,大比,前十名,入内门。三千人熬十年,抢十个名额。

那真传呢。

真传。陈玄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暖意,真传不用熬。真传是生下来就定好的。哪家的血脉,哪房的嫡系,哪个长老看中的苗子,一入门就是真传。十二个人,踩着三千八百个人的头,往上走。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的柴烧塌了,腾起一股火星。

无赦问,先生,你是哪层。

陈玄捏着杯子,转了半圈。

内门。他说,第八百零三个。

无赦问,先生咋进的天玄宗。

陈玄捏着杯子,半天没言语。后来他说,十六岁,宗门下山收徒,测灵根的先生在我们村口摆了张桌子。全村凑了一篮鸡蛋,叫我去测。我娘连夜给我浆洗了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裳。

测出来啥。

测出来个不高不低。陈玄说,先生说,勉强够个外门。我娘在边上说,够就行,够就行。她不懂啥叫外门,她就懂一件事,娃进了仙门,往后不用饿肚子了。

走那天,我娘煮了八个鸡蛋。陈玄说,八个鸡蛋,用红纸染了,拿网兜装着,塞在我包袱里。她送我到村口,没哭。她说,娃,去了好好干,别惦记家。

我走出去二里地,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后来我在外门,头一年托人捎回去两块灵石。捎信的人回来说,你娘拿着灵石,满村给人看,说我娃在仙门挣钱了。她一块都没舍得花,拿布包了三层,压在箱子底。

第三年,人没了。积劳,加挨饿。那两块灵石,还在箱子底压着。

他捏着杯子转了半圈,说,后来我在外门种药,月例两块灵石。我攒了三年,托人捎回村里,给我娘换了副棺材板。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哔剥响。

八百个人,还有排名?

有。陈玄说,什么都排。洞府排位子,丹药排先后,连死,都排个次序。前头的死了,后头的补上去,补上去,洞府往好里换一间。我在内门二十六年,从第九百一十七,爬到第八百零三。

怎么爬的。

别人死。陈玄说得很平,我活着。这就叫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无赦却听出来了,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东西。压得久了,就平了,像叫车碾过一百遍的土路。

内门二十六年。陈玄说,跟我同年进去的,三百人。如今还在的,十一个。其余的呢,有的死在台上,有的死在丹房,有的死得不明不白。不明不白的最常见。内门的井深,扔个人下去,响都不响。

他说的这些,无赦信。不是信陈玄这个人,是信他说话的调门。真正叫人害怕的事,说出来都是平的,像说别人家的事。只有编出来的惨,才说得声泪俱下。

他喝了口酒,说,我爬到八百零三,不是靠本事,是靠记性好。谁死在哪口井里,我都记着。记着,就不往那儿走。

无赦低下头。

他想起村里的规矩。大货见者有份,先紧着孤老。又想起陈玄说的,外头的世界,就是放大的山。他原来以为这话是夸山里。现在他明白了,这话是骂外头。山里的兽抢食,抢完就散。外头的人抢食,抢完了,还给你排个名次,刻在碑上。

娃。陈玄忽然叫他。

嗯。

你想不想去看看。

无赦抬起头。

陈玄的眼睛在灯火里亮得吓人,那不是喝多的亮,是一种很清醒的亮。

看看那个山。陈玄说,看看三千个人熬十年抢十个名额,看看十二个人踩在所有人头上,看看那座云在半山腰的山。你十六岁,一下午引气入门。你这身骨头,扔到那个山里,要么叫他们啃得渣都不剩,要么……

要么啥。

陈玄没说完。他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辣得眯起眼。

苏铁山一直蹲在灶门口,这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说了句话,没回头。

外头的雪,要到正月十五才能化透。

这话跟屋里说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陈玄却听懂了。他冲着那个背影,慢慢地说,大哥,我伤好就走,不拖累。

苏铁山的脚步停了一下,走了。

那天夜里,无赦躺下,爹在东屋还没睡。他听见爹轻轻咳了一声,就说了白天没想过的话。

爹,先生想让我出去看看。

东屋半天没动静。后来爹说,我听见了。

你想让我去么。

爹又半天没言语。黑暗里,爹的声音传过来,很低,路是你自己的。爹就会打猎,教不了你那个。爹就教你一句,走到哪儿,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天上掉下来的,别接。

爹说完这句,翻了个身,没动静了。

无赦知道爹没睡着。爹睡觉打呼噜,这会儿没有。爹在黑暗里睁着眼,跟他一样。

爷俩隔着一道墙,谁也看不见谁,谁也知道谁没睡。这道墙隔了十六年,头一回,无赦觉得墙那边那个人,他看不透了。不是看不透爹的心思,是看不透爹心里压着的那座山。爹把山压在舌头底下,压了二十二年。

无赦躺在黑暗里,把爹这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地想。

他坐起来,看着窗纸上那层雪光。村里八十口人,一个村子,一副碗筷那么大的天。村外有三千里,有三千人抢十个名额,有踩在人头上的十二个人,有云在半山腰的山。

无赦坐在炕桌边上,看着那盘凉了的饺子,看着杯里剩的酒底子,心里有个东西,轻轻地,翻了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