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刘老三
刘老三是个能人。
三亩地，两间屋，一条狗。三亩地是全村最赖的地，坡地，石头多，种啥啥不成，他偏在里面种出了全村最甜的萝卜。
这里头有门道。村里人说刘老三懒，种地从不上心。其实不是不上心，是他的上心别人看不见。赖地石头多，他不说，一冬天一冬天地捡，捡出来的石头垒了半圈院墙。萝卜甜不是地的功劳，是他拿烂豆子沤的肥，一担一担挑上坡的。能人就是这么个能法，功夫都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面上还要装懒，装得人畜无害。
有人问他，老三，你那萝卜咋恁甜。刘老三说，祖坟冒青烟。问的人笑，他也笑。其实沤肥那个味儿，一里地外都闻得见，他专挑后半夜挑肥上坡，就是不愿意叫人看见。庄稼人行狠，叫人看见了，就有人说闲话，说他巴结地。他宁可叫人说懒。
懒名头是个好东西。懒人做成的事，都是意外。意外的甜萝卜，吃着不招嫉。
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草，堆草那间的房檐底下，挂着十几串干辣椒，红得发黑。一条狗，就是那条黄狗，叫老黄，十二岁了，牙掉了三颗，看家比年轻狗还凶。
老黄是他从集上捡回来的。那年老黄还是条奶狗，叫车轧断了一条后腿，扔在沟边上等死。刘老三把它揣回来，拿木板夹着腿，喂了俩月米汤。腿好了，瘸了，一辈子没直溜过。可是这条瘸狗，有一年夜里愣是把一个翻墙的毛贼堵在墙角，咬住了裤腿不撒口，叫唤得半个村子都醒了。
打那起刘老三常说一句话，狗不嫌家贫，人不嫌狗瘸。
能人有个毛病，碎嘴。
他一天说的话，比苏铁山一年说的都多。见谁都能唠，跟狗也能唠半晌。村里人背后说，刘老三这嘴，是叫老天爷封错了地方，该安在碾盘上，天天碾，闲不住。
可这嘴有一样好处，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哪家媳妇跟婆婆拌了嘴，哪家的鸡叫黄皮子叼了，刘老三的嘴就是村里的告示牌。告示牌也有贴正经告示的时候。前年秋里，就是这张碎嘴头一个嚷出来北坡有狼下崽，全村提前一个月收了山货，一户没伤着。
所以村里人嫌他碎，又离不了他碎。
腊月十八，他揣着手溜达到无赦家院里。
他有三笔。头一笔，人还没进院，声先进来了，他爹在家没。第二笔，进门先看灶房，鼻子抽两下，你家今儿炖的啥。第三笔，往炕上一坐，屁股还没坐热，话已经出了三道弯。
这三笔，全村人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孙婆子说，刘老三进院，跟唱戏的上场似的，锣鼓点先响，人才出来。可是这唱戏的心里亮堂。他来你家，从来不空手。今儿揣俩萝卜，明儿拎一把葱。东西不值钱，是个由头。庄稼人的来往，都得有个由头，没由头的来往，双方都不踏实。
这回他也是三笔。声先进来，鼻子再进来，人往炕上一坐，冲炕上养伤的陈玄一咧嘴。
先生，气色好多了嘛。
陈玄正靠着墙养神，睁开眼，拱了拱手，托福。
刘老三把他从头看到脚，那眼神跟相看一头牲口差不多，看完了，点点头，是个有福的。肋下挨那一下，换个命薄的，早交代了。
陈玄笑了笑，命是这娃捡回来的。
知道，知道。刘老三一拍大腿，这娃，打小就是块好料。六岁就敢一个人撵狍子，十岁下的套子比老猎户都巧。就是话少，随他爹。你们爷俩一天说的话，有没有十句？
无赦正在院里劈柴，听见了，没接。
刘老三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先生你是不知道，他爹年轻的时候，话更……
老三。东屋传来苏铁山的声音，不高，过来搭把手，缸冻住了。
来了来了。刘老三一骨碌下炕，趿拉着鞋出去了。
缸是东屋那口腌菜缸，缸沿冻了一圈冰。两个人一个扶缸，一个拿热水浇缸沿。浇水的工夫，刘老三的嘴没闲着。
大哥，前儿集上有个生脸。他压着点嗓子，打听咱们村。王屠户问他干啥的，他说收皮子的。
苏铁山扶着缸，没言语。
收皮子的这个节气不上山，在集上喝茶。刘老三又说，喝了三天茶了，也不收货。大哥，你说邪性不。
啥样人。苏铁山问，就这四个字。
四十来岁，穿绸的。刘老三说，手上没茧子，不像摸皮子的手。收皮子的手，叫硝水烧得没一块好肉，那个人的手，比大哥你的还白净。
口音呢。
官话。刘老三说，说得太正了，正得不像是自家话。他咂咂嘴，大哥，我这嘴碎，看人还是有几分成色的。那个人笑，眼睛不笑。
苏铁山没接话。他把热水沿着缸沿又浇了一圈。
苏铁山把缸里的冻菜棵子翻了个个儿，说，缸没事了。
刘老三张了张嘴，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他懂这个意思。苏铁山说缸没事了，就是话到这儿了。
无赦往灶里添了根柴。陈玄看着东屋的方向，若有所思。
晌午，赵二狗来了。
赵二狗是光着膀子进来的，腊月的雪天，他就穿一件破夹袄，敞着怀。人还没到炕前，先咧开嘴笑了。
他娘给他缝的棉衣裳，他从来不系扣。系扣窝囊。这是他原话。腊月天敞着怀，胸口冻得通红，他说冻冻结实。村里老人骂他作死，他嘿嘿笑，说火大。
他一进院，老黄先叫了两声，认出人来，尾巴摇上了。赵二狗拿脚轻轻踢它，老黄拿脑袋蹭他的腿。这狗跟半个村子的人都熟，就这，看家的时候一样不含糊。
那一笑，门牙缺了一颗。
牙是去年秋天缺的。打秋千，绳子断了，嘴啃在磨盘上。
那天流了一嘴血，他娘哭着去找的接骨匠。赵二狗自己没哭。他把磕掉的半颗牙从磨盘边上捡起来，拿舌头舔了舔豁口，跟他娘说，娘，不疼了，就是漏风。
别人缺颗牙，说话漏风，蔫半个月。赵二狗缺了颗牙，乐了半个月，逢人就咧嘴，看，漏风的，喝粥快。
这就是赵二狗。老天爷给他一棒子，他能从棒子上削下一截当哨吹。他爹骂他缺心眼，他娘护着，说娃这是心宽。心宽不宽的无赦不知道，无赦就知道，打秋千那天，绳子是赵二狗抢着拴的，最高那一下，是他自己荡上去的。
秋千是村口的秋千，老榆树上拴的，全村娃的宝贝。绳子是拿麻股拧的，用了三年，毛了，没人换。那天赵二狗荡得最高，高过房顶，底下的娃都仰着头看。绳子就在最高那下断的。
人从半空里下来，嘴先着的地。
赦哥。他一屁股坐炕沿上，我听说你家养着个神仙。
不是神仙。无赦说，是先生。
先生会啥。
会认字。
赵二狗撇嘴，认字有啥意思。他忽然又凑近，压着嗓子，眼放光，赦哥，开春我跟你上山行不。我爹说让我开春学木匠，我不去。拉锯有啥意思，一天拉不出一根箭钱。
无赦看了他一眼，你熬不住。
我熬得住。
山里后半夜，零下三十度，蹲雪窝里等兔子，一蹲两时辰，不能动。无赦说，你上回跟我去，半个时辰就哭爹喊娘。
那是上回。赵二狗梗着脖子，我今年十五了。
无赦没再拦。他知道拦不住。赵二狗这号人，你越拦，他越上劲。
这号人，无赦太熟了。俩娃光屁股长大的。六岁那年，俩人在河沟摸鱼，赵二狗叫水蛭叮了腿肚子，吓得嗷嗷哭，哭声没停，手里那条二指宽的鲫鱼也没撒手。十岁那年，俩人偷王屠户家的杏，叫狗撵了二里地，无赦上了树，赵二狗没上去，绕着碾盘跟狗转了十几圈，最后狗先晕了。
无赦问他，你咋不上树。赵二狗说，树上有啥意思，狗又不会上树，它急我不急。
打那无赦就知道，这娃的胆，不是大，是浑。浑人有浑人的活法。
赵二狗忽然想起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献宝似的摊开手。
半个黑面饼子，饼子里夹着一层酱。
给你的。他说，我娘新做的酱。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酱里我偷偷搁了肉末，我娘不知道。
无赦接过饼子。饼子还带着体温。
黑面饼子，二狗家一年到头的主食。他娘做的酱是村里一绝，黄豆晒足了伏天的日头，封缸三个月。这层酱夹在饼子里，是二狗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再往饼子里搁肉末，是背着娘的。赵二狗他爹打短工，一年见不了几回荤腥，那点肉末，是留着过年的。
无赦心里清楚这半个饼子的分量。他不推。推了，二狗能急。村里人的情分，接住是情分，推回去就是打人脸。
你吃。赵二狗盯着他，眼睛亮得很，吃了开春带我上山。
无赦咬了一口。酱是咸的，肉末是香的，饼子渣掉在炕席上，赵二狗伸手给他接着。
陈玄在炕上看着这两个娃，忽然问，娃，村里像你这么大的，有几个。
无赦数了数。赵二狗，王屠户家的小石头，村西头铁匠家的丫头，还有仨小的。算上我，七个。
七个。陈玄说，七个娃，一个村子。
在仙门，一个外门三千人，一年收的娃，比这全村的人还多。陈玄说，那些娃进山门那天，家里都摆了酒。
无赦说，那是好事啊。
好事。陈玄说，三十年后，那些娃里头，能往家捎信的，一百个里挑不出一个。
这话无赦没听懂。陈玄也没解释。他看着赵二狗把炕席上的饼子渣一粒一粒捡起来塞进嘴里，看着这个缺牙的娃笑得没心没肺，忽然说，这个村子养人。
啥叫养人。
就是人在里头，还是人。陈玄说。
无赦还是没听懂。
人在里头，不是人，还能是啥。
他后来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外头的人，才慢慢咂摸出这五个字的分量。外头的宗门里，弟子是灵石的数目，是井里的骨头，是碑上的名次。人进去，熬十年，熬成一串数。青石村八十口人，没有一个是数目。孙婆子是孙婆子，刘老三是刘老三，缺牙的赵二狗是缺牙的赵二狗。
这是腊月十八的下午，他还不懂这些。他就看见陈玄说完那句话，屋里静了。
说完，他看着那个缺牙的笑，忽然别过头去，朝着窗纸。
窗纸上，雪光白晃晃的。
谁也没看见他的表情。只有无赦后来回想，那天下午，陈玄有一袋烟的工夫，一句话没说。
三亩地，两间屋，一条狗。三亩地是全村最赖的地，坡地，石头多，种啥啥不成，他偏在里面种出了全村最甜的萝卜。
这里头有门道。村里人说刘老三懒，种地从不上心。其实不是不上心，是他的上心别人看不见。赖地石头多，他不说，一冬天一冬天地捡，捡出来的石头垒了半圈院墙。萝卜甜不是地的功劳，是他拿烂豆子沤的肥，一担一担挑上坡的。能人就是这么个能法，功夫都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面上还要装懒，装得人畜无害。
有人问他，老三，你那萝卜咋恁甜。刘老三说，祖坟冒青烟。问的人笑，他也笑。其实沤肥那个味儿，一里地外都闻得见，他专挑后半夜挑肥上坡，就是不愿意叫人看见。庄稼人行狠，叫人看见了，就有人说闲话，说他巴结地。他宁可叫人说懒。
懒名头是个好东西。懒人做成的事，都是意外。意外的甜萝卜，吃着不招嫉。
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草，堆草那间的房檐底下，挂着十几串干辣椒，红得发黑。一条狗，就是那条黄狗，叫老黄，十二岁了，牙掉了三颗，看家比年轻狗还凶。
老黄是他从集上捡回来的。那年老黄还是条奶狗，叫车轧断了一条后腿，扔在沟边上等死。刘老三把它揣回来，拿木板夹着腿，喂了俩月米汤。腿好了，瘸了，一辈子没直溜过。可是这条瘸狗，有一年夜里愣是把一个翻墙的毛贼堵在墙角，咬住了裤腿不撒口，叫唤得半个村子都醒了。
打那起刘老三常说一句话，狗不嫌家贫，人不嫌狗瘸。
能人有个毛病，碎嘴。
他一天说的话，比苏铁山一年说的都多。见谁都能唠，跟狗也能唠半晌。村里人背后说，刘老三这嘴，是叫老天爷封错了地方，该安在碾盘上，天天碾，闲不住。
可这嘴有一样好处，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哪家媳妇跟婆婆拌了嘴，哪家的鸡叫黄皮子叼了，刘老三的嘴就是村里的告示牌。告示牌也有贴正经告示的时候。前年秋里，就是这张碎嘴头一个嚷出来北坡有狼下崽，全村提前一个月收了山货，一户没伤着。
所以村里人嫌他碎，又离不了他碎。
腊月十八，他揣着手溜达到无赦家院里。
他有三笔。头一笔，人还没进院，声先进来了，他爹在家没。第二笔，进门先看灶房，鼻子抽两下，你家今儿炖的啥。第三笔，往炕上一坐，屁股还没坐热，话已经出了三道弯。
这三笔，全村人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孙婆子说，刘老三进院，跟唱戏的上场似的，锣鼓点先响，人才出来。可是这唱戏的心里亮堂。他来你家，从来不空手。今儿揣俩萝卜，明儿拎一把葱。东西不值钱，是个由头。庄稼人的来往，都得有个由头，没由头的来往，双方都不踏实。
这回他也是三笔。声先进来，鼻子再进来，人往炕上一坐，冲炕上养伤的陈玄一咧嘴。
先生，气色好多了嘛。
陈玄正靠着墙养神，睁开眼，拱了拱手，托福。
刘老三把他从头看到脚，那眼神跟相看一头牲口差不多，看完了，点点头，是个有福的。肋下挨那一下，换个命薄的，早交代了。
陈玄笑了笑，命是这娃捡回来的。
知道，知道。刘老三一拍大腿，这娃，打小就是块好料。六岁就敢一个人撵狍子，十岁下的套子比老猎户都巧。就是话少，随他爹。你们爷俩一天说的话，有没有十句？
无赦正在院里劈柴，听见了，没接。
刘老三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先生你是不知道，他爹年轻的时候，话更……
老三。东屋传来苏铁山的声音，不高，过来搭把手，缸冻住了。
来了来了。刘老三一骨碌下炕，趿拉着鞋出去了。
缸是东屋那口腌菜缸，缸沿冻了一圈冰。两个人一个扶缸，一个拿热水浇缸沿。浇水的工夫，刘老三的嘴没闲着。
大哥，前儿集上有个生脸。他压着点嗓子，打听咱们村。王屠户问他干啥的，他说收皮子的。
苏铁山扶着缸，没言语。
收皮子的这个节气不上山，在集上喝茶。刘老三又说，喝了三天茶了，也不收货。大哥，你说邪性不。
啥样人。苏铁山问，就这四个字。
四十来岁，穿绸的。刘老三说，手上没茧子，不像摸皮子的手。收皮子的手，叫硝水烧得没一块好肉，那个人的手，比大哥你的还白净。
口音呢。
官话。刘老三说，说得太正了，正得不像是自家话。他咂咂嘴，大哥，我这嘴碎，看人还是有几分成色的。那个人笑，眼睛不笑。
苏铁山没接话。他把热水沿着缸沿又浇了一圈。
苏铁山把缸里的冻菜棵子翻了个个儿，说，缸没事了。
刘老三张了张嘴，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他懂这个意思。苏铁山说缸没事了，就是话到这儿了。
无赦往灶里添了根柴。陈玄看着东屋的方向，若有所思。
晌午，赵二狗来了。
赵二狗是光着膀子进来的，腊月的雪天，他就穿一件破夹袄，敞着怀。人还没到炕前，先咧开嘴笑了。
他娘给他缝的棉衣裳，他从来不系扣。系扣窝囊。这是他原话。腊月天敞着怀，胸口冻得通红，他说冻冻结实。村里老人骂他作死，他嘿嘿笑，说火大。
他一进院，老黄先叫了两声，认出人来，尾巴摇上了。赵二狗拿脚轻轻踢它，老黄拿脑袋蹭他的腿。这狗跟半个村子的人都熟，就这，看家的时候一样不含糊。
那一笑，门牙缺了一颗。
牙是去年秋天缺的。打秋千，绳子断了，嘴啃在磨盘上。
那天流了一嘴血，他娘哭着去找的接骨匠。赵二狗自己没哭。他把磕掉的半颗牙从磨盘边上捡起来，拿舌头舔了舔豁口，跟他娘说，娘，不疼了，就是漏风。
别人缺颗牙，说话漏风，蔫半个月。赵二狗缺了颗牙，乐了半个月，逢人就咧嘴，看，漏风的，喝粥快。
这就是赵二狗。老天爷给他一棒子，他能从棒子上削下一截当哨吹。他爹骂他缺心眼，他娘护着，说娃这是心宽。心宽不宽的无赦不知道，无赦就知道，打秋千那天，绳子是赵二狗抢着拴的，最高那一下，是他自己荡上去的。
秋千是村口的秋千，老榆树上拴的，全村娃的宝贝。绳子是拿麻股拧的，用了三年，毛了，没人换。那天赵二狗荡得最高，高过房顶，底下的娃都仰着头看。绳子就在最高那下断的。
人从半空里下来，嘴先着的地。
赦哥。他一屁股坐炕沿上，我听说你家养着个神仙。
不是神仙。无赦说，是先生。
先生会啥。
会认字。
赵二狗撇嘴，认字有啥意思。他忽然又凑近，压着嗓子，眼放光，赦哥，开春我跟你上山行不。我爹说让我开春学木匠，我不去。拉锯有啥意思，一天拉不出一根箭钱。
无赦看了他一眼，你熬不住。
我熬得住。
山里后半夜，零下三十度，蹲雪窝里等兔子，一蹲两时辰，不能动。无赦说，你上回跟我去，半个时辰就哭爹喊娘。
那是上回。赵二狗梗着脖子，我今年十五了。
无赦没再拦。他知道拦不住。赵二狗这号人，你越拦，他越上劲。
这号人，无赦太熟了。俩娃光屁股长大的。六岁那年，俩人在河沟摸鱼，赵二狗叫水蛭叮了腿肚子，吓得嗷嗷哭，哭声没停，手里那条二指宽的鲫鱼也没撒手。十岁那年，俩人偷王屠户家的杏，叫狗撵了二里地，无赦上了树，赵二狗没上去，绕着碾盘跟狗转了十几圈，最后狗先晕了。
无赦问他，你咋不上树。赵二狗说，树上有啥意思，狗又不会上树，它急我不急。
打那无赦就知道，这娃的胆，不是大，是浑。浑人有浑人的活法。
赵二狗忽然想起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献宝似的摊开手。
半个黑面饼子，饼子里夹着一层酱。
给你的。他说，我娘新做的酱。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酱里我偷偷搁了肉末，我娘不知道。
无赦接过饼子。饼子还带着体温。
黑面饼子，二狗家一年到头的主食。他娘做的酱是村里一绝，黄豆晒足了伏天的日头，封缸三个月。这层酱夹在饼子里，是二狗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再往饼子里搁肉末，是背着娘的。赵二狗他爹打短工，一年见不了几回荤腥，那点肉末，是留着过年的。
无赦心里清楚这半个饼子的分量。他不推。推了，二狗能急。村里人的情分，接住是情分，推回去就是打人脸。
你吃。赵二狗盯着他，眼睛亮得很，吃了开春带我上山。
无赦咬了一口。酱是咸的，肉末是香的，饼子渣掉在炕席上，赵二狗伸手给他接着。
陈玄在炕上看着这两个娃，忽然问，娃，村里像你这么大的，有几个。
无赦数了数。赵二狗，王屠户家的小石头，村西头铁匠家的丫头，还有仨小的。算上我，七个。
七个。陈玄说，七个娃，一个村子。
在仙门，一个外门三千人，一年收的娃，比这全村的人还多。陈玄说，那些娃进山门那天，家里都摆了酒。
无赦说，那是好事啊。
好事。陈玄说，三十年后，那些娃里头，能往家捎信的，一百个里挑不出一个。
这话无赦没听懂。陈玄也没解释。他看着赵二狗把炕席上的饼子渣一粒一粒捡起来塞进嘴里，看着这个缺牙的娃笑得没心没肺，忽然说，这个村子养人。
啥叫养人。
就是人在里头，还是人。陈玄说。
无赦还是没听懂。
人在里头，不是人，还能是啥。
他后来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外头的人，才慢慢咂摸出这五个字的分量。外头的宗门里，弟子是灵石的数目，是井里的骨头，是碑上的名次。人进去，熬十年，熬成一串数。青石村八十口人，没有一个是数目。孙婆子是孙婆子，刘老三是刘老三，缺牙的赵二狗是缺牙的赵二狗。
这是腊月十八的下午，他还不懂这些。他就看见陈玄说完那句话，屋里静了。
说完，他看着那个缺牙的笑，忽然别过头去，朝着窗纸。
窗纸上，雪光白晃晃的。
谁也没看见他的表情。只有无赦后来回想，那天下午，陈玄有一袋烟的工夫，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