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冬储
腊月十六，无赦打到了一头狍子。
这头狍子他盯了三天。
头一天在北梁背风的山洼里看见脚印。蹄子印，深，走得慢，是头老的。老狍子精，专走石头地，脚印到了乱石坡就断了。无赦没追，追就惊了。他绕到下风口的梁子上蹲了一下午，看见它在二里外的山梁上啃冻树皮。
第二天他去下风口下了两个活套。套子拿雪埋了，气味拿烟熏了。
第三天它没走套子那条道。它上了山梁。无赦趴在雪窝里，趴了一顿饭的工夫，等风。腊月的风从梁子上过，刮得脸生疼。风从狍子那边往他这边吹，就对了。
它低头啃树皮的那一下，风对了。
老猎户都懂一个理，盯大货，急不得。你急，牲口不急。它比你闲，它比你有的是工夫。爹常说，打猎打到头，打的是耐性。谁的耐性先没了，谁就是牲口。
无赦的耐性是这么练出来的。十岁那年蹲一只狐狸，蹲到后半夜，狐狸没来，先把他蹲哭了。爹没哄他，爹说，哭也算工夫。他哭完了接着蹲，蹲到鸡叫，狐狸来了。打那起他知道，山里的东西不怕你等，怕你急。你一急，气先乱，牲口在二里地外就闻见了。
开春前最大的一笔进项。八十来斤，公狍子，两只角支棱着。它在山梁上啃冻树皮，叫无赦一箭穿了脖子，跑出去三十步，倒了。
他走过去，先补了一刀，放血。血要放净，肉才不腥。放完血，开膛，热气从膛子里腾起来，扑了他一脸。他拿雪把膛子里的热血镇了，又把两颗腰子摘出来，当场吃了。生腰子，热的，腥甜。猎户的规矩，大货的头一口精气，归打猎的人。爹说这不是馋，是续命，山里人冬天全靠这一口一口的精气顶着。
他拖着狍子回村，进村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八十斤的牲口，拖下山梁，拖过两道沟。他拿绳子勒着狍子的两只前腿，扛在背上，走一段，歇一口气。肩膀叫绳子勒得生疼，疼是好事，疼说明货是实的。
半道上他歇了三回。第三回歇的时候，他坐在雪里，掰了半块糠饼子，就着凉透了的水吃了。饼子渣掉在雪上，他一粒一粒捡起来。腊月十六，离年还有十四天。这一背狍子，够这个家过个肥年。
村道上有人了。刘老三站在自家门口剁猪草，看见了，刀一停，哟，大货。
嗯。无赦拖着狍子走，血在雪地上画了一道。
打哪儿打的。
北梁。
刘老三把刀往木墩上一插，搓着手跟上来，老规矩？
老规矩。
青石村的老规矩，是拿命换来的规矩。早年间各打各的，为一只兔子能打破头。后来有一年冬天，狼群围了村，半个村子的人上山救人，救回来七个，冻死两个。打那年起，村里立了规矩，见了大货，见者有份。
狍子在无赦家院子里卸下来，架上两条板凳。
分肉是个精细活。苏铁山掌刀，下刀之前，先把整头狍子看了一遍，心里分出二十三份。分肉不称，称就生分了。可是哪块厚哪块薄，哪块带骨哪块纯肉，掌刀的心里得有一杆秤。这杆秤平了，村子就平。掌刀的偏心一回，第二年分肉，来领的人眼睛就不一样。
苏铁山出来掌刀。他剥皮，剔骨，分肉，手起刀落，一点不含糊。八十斤的狍子，头蹄下水归猎户，四条腿拆开，后座的整肉留一半，剩下的，按户分。
村里二十三户。
二十三户，八十口人。老的八户，劳力少的五户，剩下的十来户，是上有老下有小。哪户几张嘴，掌刀的心里都有数。斤两上是二斤一块，实际上，孙婆子那块二斤冒尖，铁匠家那块带条好腿骨，这里头的出入，没人挑。
刘老三帮着吆喝，挨家挨户来领。先紧着村东头五保户孙婆子，后座上好的一块，二斤冒尖。孙婆子拄着棍来的，接过肉，没走，从怀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鸡蛋，硬塞进无赦手里。婆子说，娃打猎辛苦。无赦推，婆子的手劲比他还大。
再是劳力少的几户。一户一块，拿草绳穿了，拎回家。领肉的人不说谢字，村里不兴这个。谢字是生分人用的。他们说的是，明儿我家蒸豆包，给你们端两个。或者，开春修房，言语一声。肉是这么分的，情是这么还的，都不在本上，在人心里。
领肉的队伍里，有拄棍的，有抱娃的。铁匠家的丫头挎着个比她胳膊还粗的篮子，替她娘来的，她娘的老寒腿犯了。丫头接了肉，不说啥，放下一把铁钉，我爹打的，给叔钉耙子。说完就跑，跑得棉鞋掉了一只，捡起来接着跑。
王屠户家的小石头也挤在人堆里。八岁的娃，盯着案板上那挂狍子油，眼睛拔不出来。他娘拧他耳朵，他梗着脖子不动。苏铁山拿刀削了指头大的一块生油，塞进他嘴里。小石头嚼着，油顺着嘴角流，也不擦，冲无赦一咧嘴，牙上也是油。
王婶来得最晚。
她挎着个篮子，篮子里盖着块粗布。轮到她，肉分完了，案板上就剩一副骨架，骨头上挂着肉丝。
无赦正在收拾案子，抬头说，婶，骨架你拿回去熬汤。
王婶没接。她从篮子里端出一个粗陶碗，碗里的东西拿布盖着。揭开，是盐。
雪白的盐，小半碗。
娃。她说，拿这个，跟你换骨头。
无赦的手停了。
盐这东西，山里金贵。官盐进不来，私盐贩子翻山，一斤盐换两张狐皮。村里人吃盐，都是拿布包着，炒菜的时候在锅上磕两下，让布里的咸味散进去，布包收起来下顿接着磕。王婶这半碗盐，雪白，没掺土，是拿粮食跟贩子换的正经盐。
婶，骨头不值这个。无赦说。
这话不假。一副狍子骨架，熬两锅汤就没了。小半碗盐，省着吃能吃俩月。账面上，王婶亏大了。可是王婶手里的账不是这么算的。她算的是上回换茅草的人情，算的是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穷人的盐，从来不当盐使，当钱使，当情使。
值。王婶把碗往案子上一放，你爹上回给我家房上换的茅草，还没给钱。
王婶家的男人，是无赦十岁那年没的。开春上山挖药，叫滚石砸了。人抬回来的时候还有口气，攥着他媳妇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娃的鞋小了。
打那起，王婶一个人在村里过。她不白受人的好。谁家媳妇坐月子，头一个到的是她，怀里揣着红糖。红糖比盐还金贵。
这些事没人记账。账本在各自心里，一笔一笔，记得比买卖人还清。
她拎起那副骨架，放进篮子，拿布盖好，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娃，你救回来那个先生，好点没。
好了，能走了。
那就好。王婶说，回头我给他送碗腌菜，读书人吃不得咸，我那有淡的。
无赦站在案子前头，看着那半碗盐。
陈玄站在院门口，全看在眼里。
分完肉，苏铁山炼油。
板油撕下来，切成块，下锅。火不能急，急了油渣糊，油就苦。无赦坐在灶膛前看火，跟熬药一个手法。油慢慢出来，清亮，油渣缩成金黄的小块。满屋子的香，香得人头晕。油渣捞出来，撒一把盐，爹给了他一筷子。他咬下去，烫，酥，香得后槽牙发软。一年里头，就这么几回。
肉拿盐搓了，一条条码进缸里，缸口封上黄泥。这一缸肉，就是这家人的年。
封缸是个手艺。黄泥要和得不干不稀，加一把剁碎的麦秸，封上去才不会裂。苏铁山封缸，手指头顺着缸口抹一圈，又一圈，抹得跟抹镜子面似的。他说，缸封不严，开春肉就哈喇。一年的嚼裹，坏在一条缝上，冤。
无赦在边上递泥。他爹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可是手底下每一下都有章法。他从小看到大，看会的不是手艺，是那个章法。啥东西到了爹手里，都服服帖帖的。
盐就是这时候使的。王婶那半碗盐，一小半进了这口缸。
晚上，三个人围着炕桌吃饭。狍子肉炖萝卜，肉汤上漂着一层油花。陈玄喝了口汤，忽然说，今儿这个分法，我头一回见。
啥分法。无赦问。
大货见者有份，先紧着孤老。陈玄说，我在外头走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分东西的。外头的规矩是谁抢到是谁的。
那是外头。苏铁山开口了，话很短，山里，熬冬，一个人熬不过去。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无赦往嘴里扒饭，含混地说，也不是白分。孙婆子开春给全村纳鞋底，刘老三的狗看半个村子，王婶家男人死那年，屋顶是全村凑钱翻的。账不在本上，在人心里。
陈玄捧着碗，半天没动。
碗是粗瓷碗，边上有豁口，拿铜钉锔过。汤很烫，油花在碗面上转。
陈玄在外头三十年，吃饭从来没有慢过。仙门的饭堂里，慢了就没你的。内门摆席，筷子底下都是心眼，谁给谁布菜，布的是哪一筷子，都有讲究。像今晚这么吃饭，就着一屋子油香，听着外头狗叫，他有三十年没这么吃过了。
他忽然说，娃，你们这个村子，像个东西。
像啥。
像个兽群。陈玄说，头兽领着，老弱围在中间，壮的在外圈。我在外头三十年，见的都是人吃人，倒把兽的活法忘了。
苏铁山放下碗。
不是忘了。他说，是外头的冬天，比山里长。
那晚无赦躺在炕上，听见外屋爹和陈玄还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中间有几句高了一点，漏进来。陈玄问，大哥贵乡。爹说，山那边。陈玄又问，山哪边。爹半天没言语，后来说，柴不多了，明儿我上山。话就到这儿。陈玄也没再问。
无赦在黑暗里听着。爹的功夫他也是头一回见全。不接，不恼，不撒谎，就把话轻轻搁下，搁到你捡不起来的地方。
这一手无赦学了好些年，学不会。人家问啥，他要不说，就得编。编就容易编漏。爹不编。爹就把话搁下，像把一碗水搁在炕沿上，不泼，也不递给你，就搁着。谁也没法跟一碗水置气。
说了一会儿，爹先回东屋了，陈玄在外屋又坐了很久。
无赦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陈玄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半句话。
这样的村子……
后半句没了。
无赦在黑暗里睁开眼。
这样的村子，怎么了。
他等了等，外屋再没动静，只有柴灰里最后一点火星，哔剥响了一声，灭了。
这头狍子他盯了三天。
头一天在北梁背风的山洼里看见脚印。蹄子印，深，走得慢，是头老的。老狍子精，专走石头地，脚印到了乱石坡就断了。无赦没追，追就惊了。他绕到下风口的梁子上蹲了一下午，看见它在二里外的山梁上啃冻树皮。
第二天他去下风口下了两个活套。套子拿雪埋了，气味拿烟熏了。
第三天它没走套子那条道。它上了山梁。无赦趴在雪窝里，趴了一顿饭的工夫，等风。腊月的风从梁子上过，刮得脸生疼。风从狍子那边往他这边吹，就对了。
它低头啃树皮的那一下，风对了。
老猎户都懂一个理，盯大货，急不得。你急，牲口不急。它比你闲，它比你有的是工夫。爹常说，打猎打到头，打的是耐性。谁的耐性先没了，谁就是牲口。
无赦的耐性是这么练出来的。十岁那年蹲一只狐狸，蹲到后半夜，狐狸没来，先把他蹲哭了。爹没哄他，爹说，哭也算工夫。他哭完了接着蹲，蹲到鸡叫，狐狸来了。打那起他知道，山里的东西不怕你等，怕你急。你一急，气先乱，牲口在二里地外就闻见了。
开春前最大的一笔进项。八十来斤，公狍子，两只角支棱着。它在山梁上啃冻树皮，叫无赦一箭穿了脖子，跑出去三十步，倒了。
他走过去，先补了一刀，放血。血要放净，肉才不腥。放完血，开膛，热气从膛子里腾起来，扑了他一脸。他拿雪把膛子里的热血镇了，又把两颗腰子摘出来，当场吃了。生腰子，热的，腥甜。猎户的规矩，大货的头一口精气，归打猎的人。爹说这不是馋，是续命，山里人冬天全靠这一口一口的精气顶着。
他拖着狍子回村，进村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八十斤的牲口，拖下山梁，拖过两道沟。他拿绳子勒着狍子的两只前腿，扛在背上，走一段，歇一口气。肩膀叫绳子勒得生疼，疼是好事，疼说明货是实的。
半道上他歇了三回。第三回歇的时候，他坐在雪里，掰了半块糠饼子，就着凉透了的水吃了。饼子渣掉在雪上，他一粒一粒捡起来。腊月十六，离年还有十四天。这一背狍子，够这个家过个肥年。
村道上有人了。刘老三站在自家门口剁猪草，看见了，刀一停，哟，大货。
嗯。无赦拖着狍子走，血在雪地上画了一道。
打哪儿打的。
北梁。
刘老三把刀往木墩上一插，搓着手跟上来，老规矩？
老规矩。
青石村的老规矩，是拿命换来的规矩。早年间各打各的，为一只兔子能打破头。后来有一年冬天，狼群围了村，半个村子的人上山救人，救回来七个，冻死两个。打那年起，村里立了规矩，见了大货，见者有份。
狍子在无赦家院子里卸下来，架上两条板凳。
分肉是个精细活。苏铁山掌刀，下刀之前，先把整头狍子看了一遍，心里分出二十三份。分肉不称，称就生分了。可是哪块厚哪块薄，哪块带骨哪块纯肉，掌刀的心里得有一杆秤。这杆秤平了，村子就平。掌刀的偏心一回，第二年分肉，来领的人眼睛就不一样。
苏铁山出来掌刀。他剥皮，剔骨，分肉，手起刀落，一点不含糊。八十斤的狍子，头蹄下水归猎户，四条腿拆开，后座的整肉留一半，剩下的，按户分。
村里二十三户。
二十三户，八十口人。老的八户，劳力少的五户，剩下的十来户，是上有老下有小。哪户几张嘴，掌刀的心里都有数。斤两上是二斤一块，实际上，孙婆子那块二斤冒尖，铁匠家那块带条好腿骨，这里头的出入，没人挑。
刘老三帮着吆喝，挨家挨户来领。先紧着村东头五保户孙婆子，后座上好的一块，二斤冒尖。孙婆子拄着棍来的，接过肉，没走，从怀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鸡蛋，硬塞进无赦手里。婆子说，娃打猎辛苦。无赦推，婆子的手劲比他还大。
再是劳力少的几户。一户一块，拿草绳穿了，拎回家。领肉的人不说谢字，村里不兴这个。谢字是生分人用的。他们说的是，明儿我家蒸豆包，给你们端两个。或者，开春修房，言语一声。肉是这么分的，情是这么还的，都不在本上，在人心里。
领肉的队伍里，有拄棍的，有抱娃的。铁匠家的丫头挎着个比她胳膊还粗的篮子，替她娘来的，她娘的老寒腿犯了。丫头接了肉，不说啥，放下一把铁钉，我爹打的，给叔钉耙子。说完就跑，跑得棉鞋掉了一只，捡起来接着跑。
王屠户家的小石头也挤在人堆里。八岁的娃，盯着案板上那挂狍子油，眼睛拔不出来。他娘拧他耳朵，他梗着脖子不动。苏铁山拿刀削了指头大的一块生油，塞进他嘴里。小石头嚼着，油顺着嘴角流，也不擦，冲无赦一咧嘴，牙上也是油。
王婶来得最晚。
她挎着个篮子，篮子里盖着块粗布。轮到她，肉分完了，案板上就剩一副骨架，骨头上挂着肉丝。
无赦正在收拾案子，抬头说，婶，骨架你拿回去熬汤。
王婶没接。她从篮子里端出一个粗陶碗，碗里的东西拿布盖着。揭开，是盐。
雪白的盐，小半碗。
娃。她说，拿这个，跟你换骨头。
无赦的手停了。
盐这东西，山里金贵。官盐进不来，私盐贩子翻山，一斤盐换两张狐皮。村里人吃盐，都是拿布包着，炒菜的时候在锅上磕两下，让布里的咸味散进去，布包收起来下顿接着磕。王婶这半碗盐，雪白，没掺土，是拿粮食跟贩子换的正经盐。
婶，骨头不值这个。无赦说。
这话不假。一副狍子骨架，熬两锅汤就没了。小半碗盐，省着吃能吃俩月。账面上，王婶亏大了。可是王婶手里的账不是这么算的。她算的是上回换茅草的人情，算的是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穷人的盐，从来不当盐使，当钱使，当情使。
值。王婶把碗往案子上一放，你爹上回给我家房上换的茅草，还没给钱。
王婶家的男人，是无赦十岁那年没的。开春上山挖药，叫滚石砸了。人抬回来的时候还有口气，攥着他媳妇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娃的鞋小了。
打那起，王婶一个人在村里过。她不白受人的好。谁家媳妇坐月子，头一个到的是她，怀里揣着红糖。红糖比盐还金贵。
这些事没人记账。账本在各自心里，一笔一笔，记得比买卖人还清。
她拎起那副骨架，放进篮子，拿布盖好，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娃，你救回来那个先生，好点没。
好了，能走了。
那就好。王婶说，回头我给他送碗腌菜，读书人吃不得咸，我那有淡的。
无赦站在案子前头，看着那半碗盐。
陈玄站在院门口，全看在眼里。
分完肉，苏铁山炼油。
板油撕下来，切成块，下锅。火不能急，急了油渣糊，油就苦。无赦坐在灶膛前看火，跟熬药一个手法。油慢慢出来，清亮，油渣缩成金黄的小块。满屋子的香，香得人头晕。油渣捞出来，撒一把盐，爹给了他一筷子。他咬下去，烫，酥，香得后槽牙发软。一年里头，就这么几回。
肉拿盐搓了，一条条码进缸里，缸口封上黄泥。这一缸肉，就是这家人的年。
封缸是个手艺。黄泥要和得不干不稀，加一把剁碎的麦秸，封上去才不会裂。苏铁山封缸，手指头顺着缸口抹一圈，又一圈，抹得跟抹镜子面似的。他说，缸封不严，开春肉就哈喇。一年的嚼裹，坏在一条缝上，冤。
无赦在边上递泥。他爹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可是手底下每一下都有章法。他从小看到大，看会的不是手艺，是那个章法。啥东西到了爹手里，都服服帖帖的。
盐就是这时候使的。王婶那半碗盐，一小半进了这口缸。
晚上，三个人围着炕桌吃饭。狍子肉炖萝卜，肉汤上漂着一层油花。陈玄喝了口汤，忽然说，今儿这个分法，我头一回见。
啥分法。无赦问。
大货见者有份，先紧着孤老。陈玄说，我在外头走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分东西的。外头的规矩是谁抢到是谁的。
那是外头。苏铁山开口了，话很短，山里，熬冬，一个人熬不过去。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无赦往嘴里扒饭，含混地说，也不是白分。孙婆子开春给全村纳鞋底，刘老三的狗看半个村子，王婶家男人死那年，屋顶是全村凑钱翻的。账不在本上，在人心里。
陈玄捧着碗，半天没动。
碗是粗瓷碗，边上有豁口，拿铜钉锔过。汤很烫，油花在碗面上转。
陈玄在外头三十年，吃饭从来没有慢过。仙门的饭堂里，慢了就没你的。内门摆席，筷子底下都是心眼，谁给谁布菜，布的是哪一筷子，都有讲究。像今晚这么吃饭，就着一屋子油香，听着外头狗叫，他有三十年没这么吃过了。
他忽然说，娃，你们这个村子，像个东西。
像啥。
像个兽群。陈玄说，头兽领着，老弱围在中间，壮的在外圈。我在外头三十年，见的都是人吃人，倒把兽的活法忘了。
苏铁山放下碗。
不是忘了。他说，是外头的冬天，比山里长。
那晚无赦躺在炕上，听见外屋爹和陈玄还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中间有几句高了一点，漏进来。陈玄问，大哥贵乡。爹说，山那边。陈玄又问，山哪边。爹半天没言语，后来说，柴不多了，明儿我上山。话就到这儿。陈玄也没再问。
无赦在黑暗里听着。爹的功夫他也是头一回见全。不接，不恼，不撒谎，就把话轻轻搁下，搁到你捡不起来的地方。
这一手无赦学了好些年，学不会。人家问啥，他要不说，就得编。编就容易编漏。爹不编。爹就把话搁下，像把一碗水搁在炕沿上，不泼，也不递给你，就搁着。谁也没法跟一碗水置气。
说了一会儿，爹先回东屋了，陈玄在外屋又坐了很久。
无赦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陈玄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半句话。
这样的村子……
后半句没了。
无赦在黑暗里睁开眼。
这样的村子，怎么了。
他等了等，外屋再没动静，只有柴灰里最后一点火星，哔剥响了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