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句话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10章 · 32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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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气入门之后,陈玄的伤也见好了。

能下炕了,能扶着墙走到院子里,晒一晌冬日头。他话多了起来,开始跟无赦讲些外头的事。讲的不多,东一句西一句,无赦也不追着问。

村里人知道他家那位先生能走了,渐渐敢打照面了。王屠户在村道上碰见陈玄练腿,站住看了一眼,说先生这个走法对,伤了肋条就得这么遛,遛开了不长锈。陈玄拱手谢了。王屠户走出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屠户的眼睛毒,他后来说,这位先生的腿,练过。走道先落脚跟,是练家子的走法。

陈玄练腿有定数。每天两趟,早一趟,晌午一趟,从院子走到村口的老榆树,再走回来。不多走,也不少走。扶着墙走成拄着棍,拄着棍走成空手,用了十来天。

村里人远远看着,都说这先生恢复得快。只有无赦看出来,快是快给外人看的。有几回他半夜起来添柴,听见外屋有动静,极轻,是那个人在黑暗里慢慢活动那条伤腿,一下,一下,疼得吸气,又把吸气压回去。

白天的慢是装的。夜里的疼才是真的。

这个人,连养伤都躲着人。

腊月十四那天,下了场大雪。

雪下了一夜,早上起来,门推不开了,叫雪封了半扇。无赦拿铁锹从窗户出去,把门口的雪清了。清完雪他站在院里看,整个村子叫雪埋成了一个个白馒头。这样的雪天,人不出门,兽不出窝,天底下干干净净,只剩白的。陈玄挑的就是这么个日子。外头什么东西都动不了的日子。

雪停之后,陈玄把无赦叫到炕跟前,让他坐下。陈玄自己坐在炕沿上,腰杆挺得直。这些日子他头一回这么坐。

无赦看出来,今儿不一样。

往日陈玄说话,靠着墙,歪着,怎么舒坦怎么来。今儿他坐直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这个坐法无赦见过,村里老人分家产的时候,就这么坐。坐直了,说的话才算数。

炕桌上的热水冒着白汽。窗纸上雪光很亮,亮得屋里不用点灯。

陈玄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东屋。爹在东屋编筐,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他又看了一眼院门。院门关着,雪把门槛埋了一半。

娃。他说,我教你的东西,教到这儿,该跟你说三句话了。

无赦坐在小凳上,仰脸看他。

炕桌上摆着一碗热水,谁也没喝。陈玄今儿穿了件干净衣裳,是无赦的旧棉袄改的,无赦拿他娘留下的针线笸箩,粗针大线给改的。穿着不太合身,可是整齐。整齐的人要说整齐的话。无赦坐直了。

第一句。陈玄说,往后不管在哪儿,别让人看你的血。

说这句之前,他先把屋门掩上了。门外是院子,院子外是村道,村道上没人。他还是把声音压低了。

我中剑那天,追我的人,先看的不是我。陈玄说,是地上的血。他们不急着追人,先蹲下来验血。验什么,我不跟你说。我只跟你说,验完血,他们追得比先前凶了十倍。

无赦眨了眨眼,啥意思。

你受了伤,流了血,别让人瞧见。陈玄说,包扎躲着人,伤口躲着人,血衣烧掉,别洗。洗了水里有味。

无赦问,血能验出啥。

陈玄说,能验出你是谁。谁的血里有什么,修行人一验就知道。好比你们猎户看脚印,一看就知道是狍子是鹿。他们看血,比你看脚印毒一百倍。脚印只能看出个去向,血能看出去向,还能看出来路。

无赦听得头皮发麻。他打了六年猎,头一回知道,血这个东西,比脚印还能说话。

咋验的。他又问。

有法子。陈玄说,啥法子,你别学,也用不上。你就记住,躲。

我的血咋了。

陈玄沉默了一会儿。他没答,接着说第二句。

无赦没追问。问两回不答,没有第三回。可是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血这个东西,山里人最熟。狍子血是腥的,野猪血是膻的,人血是铁锈味的。他的血咋了。他从小到大流过不少血,叫荆棘划的,叫冰茬割的,叫弓弦抽的。没人跟他说过他的血咋了。爹也没说过。爹是不知道,还是不说。

第二句,别当着人引气。

引气不是在屋里引么。

你引气的时候,丹田那点动静,凡人不觉得,修行人隔着三间屋能觉出来。陈玄说,在外头,人多眼杂,你管不住别人觉出来。要引,回自己屋,插门,天不亮引,引完就撤。

觉出来又咋了。

觉出来,就有人来看。看了,就有人惦记。陈玄看着他,娃,你是猎户家的。你打的兔子,为啥要当天剥皮。

不剥皮,放一夜,就招东西。

陈玄点了点头,外头的世界,就是放大的山。

无赦把这个理在心里对上了。兔子当天剥皮,是怕招东西。人不当众引气,也是怕招东西。山里招的是狼,外头招的是人。狼来了,夹子伺候。人来了呢。他没问。他看陈玄肋下那道伤就知道了。人来了,剑伺候。

他多问了一句,觉出来的人,都是啥人。

陈玄说,两种。一种是仙门里收徒的,觉出来,把你领走,这是好的。另一种,是专找散修的。找着了,你身上的东西就是他的了。你的气,你的丹,你的功法,连你的骨头都能拆了卖钱。

无赦问,没人管。

管。陈玄说,仙门管仙门的,官府管官府的。散修没门没派,两边都不管。两边的缝里头,就是那些人吃饭的地方。他们管这个缝,叫道上的生意。

无赦说,那不就是狼么。

陈玄说,比狼讲究。狼吃你之前,不叫你自己洗干净。

无赦不言语了。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两遍,记下了。

第三句呢。他问。

陈玄这一回沉默得最久。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第三句,他最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别吃夜食。

啥叫夜食。

天黑之后,不管谁给你吃的,别吃。陈玄说,仙长给的,别吃。美人给的,别吃。快饿死了,雪地里捡着一块肉,也别吃。熬到天亮,天亮再吃。

无赦皱起眉头,为啥。

陈玄不答。

夜食。无赦在心里过了过这两个字。山里有夜食。有一种东西专门夜里往人堆里凑,给啥吃啥,吃了就不走。爹说过,那是叫饿疯了的。人给吃食,它当人是好的,第二晚还来,第三晚,它把人当食。爹说,夜里进村的食,喂不得。喂一回,它就记住你了。

他七八岁那年,村里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

有只瘸腿老狼,冬天下山,在村外的粪堆边上转。有人家可怜它,扔了半块饼子。第二天它又来了。第三天,它进了村。第四天夜里,孙婆子家的鸡窝叫掏了。第五天,它蹲在了村口,不走了。

村里人这才醒过味来,拿着棍棒把它打死了。打死的时候它不跑,就蹲在村口,眼睛里那点意思,像是委屈。它不明白,喂它的和打它的,咋是一拨人。

爹后来说,狼没错,狼就这个活法。错的是头一个扔饼子的。你不喂头一口,它永远是狼。你喂了,它就当你是食。

屋里的火气一点点沉下去。无赦等着,爹在外屋劈柴,斧头落在墩子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陈玄。无赦头一回没叫先生,也没叫娃他叔,直接叫的名,这三句话,是哪来的。

陈玄靠着墙,闭上眼。

拿命换的。他说。

谁的命。

陈玄睁开眼,看着房顶,看了很久。

我的。他说,还有别人的。别人的多些。

无赦没问别人的是谁。他看见陈玄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攥了一下。这只手攥过瓷瓶,攥得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这只手攥的东西,都是比命重的。别人的命,比他的命重。无赦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个人肋下那一剑,兴许不是躲不开。

他撑着炕沿站起来,左腿还有点跛,慢慢挪到外屋去了。挪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娃,这三句话,我不跟你讲缘由。讲了你记不住,只有不讲的,你才记一辈子。等你哪天撞上了,自己明白了,那就是真明白了。

无赦坐在炕跟前,看着他的背影出去。

第二天一早,无赦把救人那天穿的棉袄翻出来。领子上那片血叫火一烤,黑红黑红的。他没洗,拿剪子把那块铰下来,塞进灶膛。血布见火,滋滋地响,冒一股腥烟,烟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甜味,一闪就没了。

爹在边上编筐,看了一眼,没问。爹早把他那天沾血的绑腿烧了。爷俩谁也没跟谁提过,一个烧绑腿,一个铰棉袄,像早就商量好的。

烧完他想起来陈玄那句话。别让人看血。爹不识字,不懂修仙,爹只知道烧了。有些规矩不用人教,是拿命换回来的那家人传下来的。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睡不着,把三句话翻来覆去地过。

别让人看血。别当众引气。别吃夜食。

他忽然发现,这三句话有个一样的地方。

都是躲。

躲人的眼睛,躲人的耳朵,躲人的好意。陈玄教他的不是本事,是躲。这个从剑底下捡回一条命的人,把他这半辈子摔过的所有跟头,熬成了三句话,一句一句,钉进他脑子里。

爹也躲。爹躲了二十二年。躲进这个村子,躲掉自己的来路,躲成一个猎户。无赦头一回把爹的躲和陈玄的躲放在一起看。两个人的躲不一样。爹躲进了山里,躲成了日子。陈玄躲出了山外,躲成了一条伤。躲跟躲,差在哪儿,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爹的躲,他不问。陈玄的躲,他得学。

外屋,爹劈完了柴,在磨刀。嚯,嚯,磨刀石蹭着刀刃,一声一声,匀得很。

无赦出去,蹲在爹边上看。磨到一半,他说,爹,外头真那么险。

磨刀声没停。爹说,山外头的山,比这儿高。

先生说,外头是人吃人。

磨刀声停了。爹把刀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刃,说,山里兽吃人,挑老弱。外头人吃人,挑啥,爹不知道。爹就知道,刀得常磨。

无赦问,爹,那你年轻时候,外头是啥样。

磨刀的手没停。嚯,嚯。爹说,爹年轻时候,没出过这架山。

这话无赦不信。没出过山的人,不会把弓拉得那么稳,不会把血布烧得那么快,更不会一听陈玄的话就把火钳搁下。可是他没法问。爹的话搁在那儿,像石头砌的墙,严丝合缝。

他又问,那我要真出去了呢。

爹把刀放下,看了看刃口,说,出去就出去。鹰大了,崖留不住。爹就一句话,啥时候回来,家里的门不闩。

无赦的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磨刀声又响起来。嚯,嚯,一声一声,匀得很。

无赦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他梦见了那根线,从指头尖走到丹田,走进那片黑黢黢里。这一次,他听见响了。

那个响动不大,闷闷的,像一口大缸叫人从里头轻轻磕了一下。

不是水声。

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