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气
引气这活儿，听着玄，做起来笨。
陈玄先讲了半个时辰。天地之间有气，他拿柴棍在地上画，人身上有脉，气进脉里，顺着走，走到肚脐下头三寸，那儿有个地方，叫丹田。气存进丹田，存满了，就是炼气一层。
气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陈玄拿柴棍画了个大圈，可是跟人没关系。好比满山都是草，草跟你有啥关系。你得把它割回来，塞进仓里，它才是你的。
气有好赖。山里的气清，城里的气浊，人堆里的气浑。仙门为啥占山头，占的就是清气。他拿柴棍点了点地下，你们这个村子，气不算赖。穷归穷，干净。
浊气啥样。无赦问。
陈玄说，人多的地方，气就叫人嚼过一遍。你再去吸，是二手的。好比一锅粥，头一锅是米汤，二锅是涮锅水。
那城里的修行人咋办。
买。陈玄说，仙门卖聚气丹，一颗顶山里三天。没钱买的，就拿身子硬扛。扛到后来，气是浊的，人是浑的，修出来的道，也是歪的。
无赦问，你买过没。
买过。陈玄说，月例两块灵石，一颗聚气丹一块半。买了丹，就吃不上肉。他笑了笑，我年轻时候瘦，就是这么瘦的。
无赦蹲在地上听，听懂了三个字，存起来。
跟存粮一个理。他说。
陈玄被噎了一下，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仓廪。丹田就是仓廪。
气在哪儿呢。无赦抬头看，看不见。
看不见。陈玄说，得引。闭眼，静心，身子放空，你就觉出来了。
闭眼之前，他先把外屋收拾了。碗刷了，火封了，那人的药罐子在灶上温着。活干完了，心才能静。这是陈玄教的头一句，屋里乱，心就乱。无赦把这句话跟爹对了对。爹说的是，弓不擦，箭就歪。一个理。
无赦就闭眼。
闭了一上午，啥也没觉出来。觉出来的是腿麻，屁股底下炕席的篾条硌得慌，灶膛里火快灭了，该添柴了。
下午接着闭。这回觉出来的是饿。肚子里那碗小米粥早就没影了，肠子叫唤。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猎户闭眼是听兽道的，他闭着眼听了一晌自己的肚子。
夜里躺在炕上，他又试。黑暗里闭眼跟不闭眼没两样。觉出来的是爹的呼吸，东屋，匀长。是那人的呼吸，外屋，短一点。是老黄在村西头哼唧了一声。全村的动静都进来了，唯独没有那个叫气的东西。
再试，还是不成。他有点急了。
急这个东西，瞒不住。早上添柴，柴拿重了，磕在灶沿上。爹看了他一眼，没言语。爹的眼神他懂，下套子的时候，爹就这么看他。套子下歪了，你不言语，兔子更不上套。
他把这个急往下压。压不住。晌午闭眼，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啥也没觉出来，觉出一头汗。
陈玄在边上看着，说了句，气这个东西，你追它，它跑。你站住，它倒过来看你。
无赦说，站不住。
站不住就出去走走。陈玄说，仙门里的娃坐不住的时候，先生拿戒尺打。我不打。山里的娃，山里的病，得山里治。
晌午吃饭，他问陈玄，引不出来咋整。
引不出来就对了。陈玄捧着粥碗，仙门里的娃，头一个月能觉出气来的，十个里有一个。
那一个月之后呢。
之后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烦了。烦了，有的就跑了。
你跑了没。
陈玄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答。
无赦没追着问。这个家里，问两回不答的话，没有第三回。他把这句话记下了。记下的意思是，陈玄跑了。从哪儿跑的，为啥跑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跑了的人，如今在教他别跑。
第二天，无赦换了法子。他不上炕闭眼了。他扛着弓上山了。
陈玄在屋里喊，干啥去。
找气。无赦说。
他在歪脖子树底下站定。山坳背风，雪浅，草梢挂霜。他闭上眼。
这回他不找气了。他找兔子。
耳朵支棱着。风过草梢的声音，雪从树杈上掉下来的声音，远处一只鸟啄树皮的声音，笃，笃，笃。脚底下，雪壳子底下，极轻极轻的，草根在冻土里绷着的那股劲。
这些东西是有层次的。风声在最面上，一大片，像河。雪落的声音在风底下，一点，一点，像雨脚。再底下是鸟啄树皮，再底下是冻土绷劲。猎户的耳朵就是个筛子，一层一层筛，筛到最后，剩下的那点响动，就是兔子。
今儿他把这个筛子用在了气上。一层一层往下沉，风声沉下去，雪声沉下去，啄木声沉下去。
这些东西他熟。六年了，他进山不用眼睛。
这个本事是拿脚磨出来的。十岁跟着爹进山，爹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爹不许他言语，就许他听。听了一冬，他听出了十几种声。雪压断树枝的声，野鸡在窝里挪窝的声，狐狸踩雪的声，轻得像往雪里吹气。
第二年，爹开始考他。闭眼，啥在响。他说，兔子。爹问，几只。他说，两只。爹领他过去看，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大的领着小的。
第三年，爹不考了。不是没的考，是考不住了。他听出来的，比爹问的多了。
然后他就觉出来了。
这个觉出来，不是耳朵听见的，不是鼻子闻见的，也不是皮觉着冷那种觉。是骨头缝里，后脊梁沟，脚底板心，这些地方忽然自己醒了。它们睡了十六年，今儿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在风的声音和雪的声音底下，还有一层东西。不是声音，说不上来。像三伏天站在井台边上，井里往上冒的那股凉气，看不见，闻不着，可是脊梁沟知道它在那儿。
它一直在那儿。
一只兔子从他脚边蹦过去，近得能数清胡子。他没动。兔子停下来，支起身子看了他一会儿，又蹦走了。山里的东西拿他当了棵树。六年了，他头一回不是为打猎站成一棵树的。
他站了多久不知道。再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脚叫雪埋了半个脚面，他不觉得冷。
他慢慢抬起手。
手是麻的。从指头尖麻到手腕，像蹲久了腿的那种麻，又像冬天手冻得没了知觉、凑到火边上烤，血往回走的那种麻。麻的里头，有一根极细的线，从指头尖，顺着胳膊，往下走，走到肚脐下头三寸，没了。
他张开嘴，呼出一团白气。
白气散在冷风里。他看着那团白气散，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说不上来。后来他才知道，猎户蹲到兔子出窝那一刻，跟这个滋味是一样的。等了六年才等着的东西，都是这个滋味。
晚上回屋，他跟陈玄说，我摸着它了。
回屋之前他先去了趟歪脖子树。昨儿下的套子套住了一只兔子，他剁了头，拎回来。手上的活没荒。摸着气了，兔子还是要打的。气那个东西眼下还填不饱肚子，兔子能。
陈玄正拿筷子吃饭，筷子停在碗沿上。
啥样。他问。
一根线。无赦说，走到丹田，就没了。
陈玄问，在哪儿摸着的。无赦说，歪脖子树底下。陈玄问，站着还是坐着。无赦说，站着。陈玄问，闭眼没。无赦说，闭了。陈玄把这几个问答在心里过了一遍，喃喃道，站着的，守一的，没人教，自己站出来了。
陈玄把筷子放下，盯着他看了很久。
多久摸着的。他问。
一下午。
陈玄忽然别过脸去，冲着墙。无赦看见他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脸上却在笑。
陈玄说，仙门收徒，先测灵根。无赦问，灵根是啥。陈玄说，是老天爷给的碗。碗大碗小，生下来定好的。碗大的，气一引就满。碗小的，引一辈子半碗。
碗小咋办。
碗小就多跑几趟。陈玄说完自己笑了，这话是我自己编的。仙门不这么讲。仙门讲，碗小的，别进灶房。
我的碗呢。
不知道。陈玄说，我这双眼睛废了一半，看不准了。可是娃，一下午摸着气的人，我三十年来就见过你一个。
眼睛废了一半，这话无赦记住了。
他没问咋废的。这个家问两回不答没有第三回的规矩，对陈玄一样使。他只是往后再看陈玄，就留了心。陈玄看东西，头总比眼快半拍，眼到了，头才转过去。看远处的东西，他要眯一会儿，像把什么调准了才看。
这双眼睛先前看过啥，把它熬成了这样。
无赦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双废了一半的眼睛，看他的时候，比谁的都毒。
仙门里的娃，他说，一个月。十个里有一个。
他看着无赦，一字一字地说，你一下午。
那晚上陈玄多吃了一碗粥。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娃，记着今天这个感觉。往后你每走一步，都有人跟你说你这不行那不行，你资质差，你出身贱。你把今天记着。一下午。
无赦没接话。他在琢磨另一件事。
那根线走到丹田，就没了。不是停了，是没了。像水倒进沙地，渗进去，不见了。
井也好，沙地也好，都是存东西的。他的那个丹田，不存。不存也不漏，漏还有个响。它是吞。黑黢黢的一张嘴，线进去，就没了。这个话他没敢跟陈玄说全。他只说没了，没说吞。猎户的直觉，有些东西，说全了要出事。
丹田那儿黑黢黢的，多大，多深，他摸不着底。
那晚他躺在炕上，耳朵变了。
白天摸着那层东西之后，夜里他的耳朵灵了一层。雪从房檐上滑下来的声，他听见了。村东头老黄在梦里哼唧，他听见了。那人外屋躺着，心跳的声，隔着一堵墙，咚，咚，他也听见了。
这些声不是钻进来的，是他自己长出去的。耳朵还是那个耳朵，可是耳朵后头像多了个东西，把那些往日听不见的，都给他捡回来了。
他又喜又怕。喜的是，这个本事打猎使得上，套兔子再不用看脚印，听就完了。怕的是，往后睡觉，怕再也睡不实了。
后半夜他想出个法子，把那些声一层一层往外推，像筛子倒过来使。推到只剩爹的呼吸，匀长。他听着那个，睡着了。
他还听见了一样东西，他自己身上的。皮肉底下，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动静，像春天地里化冻，冻土底下第一股水，找不到，可是在。他把手掌贴在炕席上，那丝动静顺着手掌，往地里走了。
他把这话跟陈玄说了。陈玄说，正常，初学都这样，丹田是口井，头一年看不见底。
无赦没吭声。
他知道井。村里的老井，丢块石头下去，数三个数，能听见水声。
他又想起爹的话。爹说，井这个东西，不怕深，怕的是没底。没底的井，扔多少东西都养不住水。
他的丹田要是口没底的井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后脊梁凉了一下。凉完，他把这念头按住了。十六年的猎户日子给了他一样本事，怕啥，就先不看啥。不是躲，是搁着。搁着的东西，坏不了。看明白了的东西，才压人。
他的丹田，丢了根线下去，到今天也没听见响。
陈玄先讲了半个时辰。天地之间有气，他拿柴棍在地上画，人身上有脉，气进脉里，顺着走，走到肚脐下头三寸，那儿有个地方，叫丹田。气存进丹田，存满了，就是炼气一层。
气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陈玄拿柴棍画了个大圈，可是跟人没关系。好比满山都是草，草跟你有啥关系。你得把它割回来，塞进仓里，它才是你的。
气有好赖。山里的气清，城里的气浊，人堆里的气浑。仙门为啥占山头，占的就是清气。他拿柴棍点了点地下，你们这个村子，气不算赖。穷归穷，干净。
浊气啥样。无赦问。
陈玄说，人多的地方，气就叫人嚼过一遍。你再去吸，是二手的。好比一锅粥，头一锅是米汤，二锅是涮锅水。
那城里的修行人咋办。
买。陈玄说，仙门卖聚气丹，一颗顶山里三天。没钱买的，就拿身子硬扛。扛到后来，气是浊的，人是浑的，修出来的道，也是歪的。
无赦问，你买过没。
买过。陈玄说，月例两块灵石，一颗聚气丹一块半。买了丹，就吃不上肉。他笑了笑，我年轻时候瘦，就是这么瘦的。
无赦蹲在地上听，听懂了三个字，存起来。
跟存粮一个理。他说。
陈玄被噎了一下，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仓廪。丹田就是仓廪。
气在哪儿呢。无赦抬头看，看不见。
看不见。陈玄说，得引。闭眼，静心，身子放空，你就觉出来了。
闭眼之前，他先把外屋收拾了。碗刷了，火封了，那人的药罐子在灶上温着。活干完了，心才能静。这是陈玄教的头一句，屋里乱，心就乱。无赦把这句话跟爹对了对。爹说的是，弓不擦，箭就歪。一个理。
无赦就闭眼。
闭了一上午，啥也没觉出来。觉出来的是腿麻，屁股底下炕席的篾条硌得慌，灶膛里火快灭了，该添柴了。
下午接着闭。这回觉出来的是饿。肚子里那碗小米粥早就没影了，肠子叫唤。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猎户闭眼是听兽道的，他闭着眼听了一晌自己的肚子。
夜里躺在炕上，他又试。黑暗里闭眼跟不闭眼没两样。觉出来的是爹的呼吸，东屋，匀长。是那人的呼吸，外屋，短一点。是老黄在村西头哼唧了一声。全村的动静都进来了，唯独没有那个叫气的东西。
再试，还是不成。他有点急了。
急这个东西，瞒不住。早上添柴，柴拿重了，磕在灶沿上。爹看了他一眼，没言语。爹的眼神他懂，下套子的时候，爹就这么看他。套子下歪了，你不言语，兔子更不上套。
他把这个急往下压。压不住。晌午闭眼，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啥也没觉出来，觉出一头汗。
陈玄在边上看着，说了句，气这个东西，你追它，它跑。你站住，它倒过来看你。
无赦说，站不住。
站不住就出去走走。陈玄说，仙门里的娃坐不住的时候，先生拿戒尺打。我不打。山里的娃，山里的病，得山里治。
晌午吃饭，他问陈玄，引不出来咋整。
引不出来就对了。陈玄捧着粥碗，仙门里的娃，头一个月能觉出气来的，十个里有一个。
那一个月之后呢。
之后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烦了。烦了，有的就跑了。
你跑了没。
陈玄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答。
无赦没追着问。这个家里，问两回不答的话，没有第三回。他把这句话记下了。记下的意思是，陈玄跑了。从哪儿跑的，为啥跑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跑了的人，如今在教他别跑。
第二天，无赦换了法子。他不上炕闭眼了。他扛着弓上山了。
陈玄在屋里喊，干啥去。
找气。无赦说。
他在歪脖子树底下站定。山坳背风，雪浅，草梢挂霜。他闭上眼。
这回他不找气了。他找兔子。
耳朵支棱着。风过草梢的声音，雪从树杈上掉下来的声音，远处一只鸟啄树皮的声音，笃，笃，笃。脚底下，雪壳子底下，极轻极轻的，草根在冻土里绷着的那股劲。
这些东西是有层次的。风声在最面上，一大片，像河。雪落的声音在风底下，一点，一点，像雨脚。再底下是鸟啄树皮，再底下是冻土绷劲。猎户的耳朵就是个筛子，一层一层筛，筛到最后，剩下的那点响动，就是兔子。
今儿他把这个筛子用在了气上。一层一层往下沉，风声沉下去，雪声沉下去，啄木声沉下去。
这些东西他熟。六年了，他进山不用眼睛。
这个本事是拿脚磨出来的。十岁跟着爹进山，爹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爹不许他言语，就许他听。听了一冬，他听出了十几种声。雪压断树枝的声，野鸡在窝里挪窝的声，狐狸踩雪的声，轻得像往雪里吹气。
第二年，爹开始考他。闭眼，啥在响。他说，兔子。爹问，几只。他说，两只。爹领他过去看，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大的领着小的。
第三年，爹不考了。不是没的考，是考不住了。他听出来的，比爹问的多了。
然后他就觉出来了。
这个觉出来，不是耳朵听见的，不是鼻子闻见的，也不是皮觉着冷那种觉。是骨头缝里，后脊梁沟，脚底板心，这些地方忽然自己醒了。它们睡了十六年，今儿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在风的声音和雪的声音底下，还有一层东西。不是声音，说不上来。像三伏天站在井台边上，井里往上冒的那股凉气，看不见，闻不着，可是脊梁沟知道它在那儿。
它一直在那儿。
一只兔子从他脚边蹦过去，近得能数清胡子。他没动。兔子停下来，支起身子看了他一会儿，又蹦走了。山里的东西拿他当了棵树。六年了，他头一回不是为打猎站成一棵树的。
他站了多久不知道。再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脚叫雪埋了半个脚面，他不觉得冷。
他慢慢抬起手。
手是麻的。从指头尖麻到手腕，像蹲久了腿的那种麻，又像冬天手冻得没了知觉、凑到火边上烤，血往回走的那种麻。麻的里头，有一根极细的线，从指头尖，顺着胳膊，往下走，走到肚脐下头三寸，没了。
他张开嘴，呼出一团白气。
白气散在冷风里。他看着那团白气散，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说不上来。后来他才知道，猎户蹲到兔子出窝那一刻，跟这个滋味是一样的。等了六年才等着的东西，都是这个滋味。
晚上回屋，他跟陈玄说，我摸着它了。
回屋之前他先去了趟歪脖子树。昨儿下的套子套住了一只兔子，他剁了头，拎回来。手上的活没荒。摸着气了，兔子还是要打的。气那个东西眼下还填不饱肚子，兔子能。
陈玄正拿筷子吃饭，筷子停在碗沿上。
啥样。他问。
一根线。无赦说，走到丹田，就没了。
陈玄问，在哪儿摸着的。无赦说，歪脖子树底下。陈玄问，站着还是坐着。无赦说，站着。陈玄问，闭眼没。无赦说，闭了。陈玄把这几个问答在心里过了一遍，喃喃道，站着的，守一的，没人教，自己站出来了。
陈玄把筷子放下，盯着他看了很久。
多久摸着的。他问。
一下午。
陈玄忽然别过脸去，冲着墙。无赦看见他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脸上却在笑。
陈玄说，仙门收徒，先测灵根。无赦问，灵根是啥。陈玄说，是老天爷给的碗。碗大碗小，生下来定好的。碗大的，气一引就满。碗小的，引一辈子半碗。
碗小咋办。
碗小就多跑几趟。陈玄说完自己笑了，这话是我自己编的。仙门不这么讲。仙门讲，碗小的，别进灶房。
我的碗呢。
不知道。陈玄说，我这双眼睛废了一半，看不准了。可是娃，一下午摸着气的人，我三十年来就见过你一个。
眼睛废了一半，这话无赦记住了。
他没问咋废的。这个家问两回不答没有第三回的规矩，对陈玄一样使。他只是往后再看陈玄，就留了心。陈玄看东西，头总比眼快半拍，眼到了，头才转过去。看远处的东西，他要眯一会儿，像把什么调准了才看。
这双眼睛先前看过啥，把它熬成了这样。
无赦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双废了一半的眼睛，看他的时候，比谁的都毒。
仙门里的娃，他说，一个月。十个里有一个。
他看着无赦，一字一字地说，你一下午。
那晚上陈玄多吃了一碗粥。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娃，记着今天这个感觉。往后你每走一步，都有人跟你说你这不行那不行，你资质差，你出身贱。你把今天记着。一下午。
无赦没接话。他在琢磨另一件事。
那根线走到丹田，就没了。不是停了，是没了。像水倒进沙地，渗进去，不见了。
井也好，沙地也好，都是存东西的。他的那个丹田，不存。不存也不漏，漏还有个响。它是吞。黑黢黢的一张嘴，线进去，就没了。这个话他没敢跟陈玄说全。他只说没了，没说吞。猎户的直觉，有些东西，说全了要出事。
丹田那儿黑黢黢的，多大，多深，他摸不着底。
那晚他躺在炕上，耳朵变了。
白天摸着那层东西之后，夜里他的耳朵灵了一层。雪从房檐上滑下来的声，他听见了。村东头老黄在梦里哼唧，他听见了。那人外屋躺着，心跳的声，隔着一堵墙，咚，咚，他也听见了。
这些声不是钻进来的，是他自己长出去的。耳朵还是那个耳朵，可是耳朵后头像多了个东西，把那些往日听不见的，都给他捡回来了。
他又喜又怕。喜的是，这个本事打猎使得上，套兔子再不用看脚印，听就完了。怕的是，往后睡觉，怕再也睡不实了。
后半夜他想出个法子，把那些声一层一层往外推，像筛子倒过来使。推到只剩爹的呼吸，匀长。他听着那个，睡着了。
他还听见了一样东西，他自己身上的。皮肉底下，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动静，像春天地里化冻，冻土底下第一股水，找不到，可是在。他把手掌贴在炕席上，那丝动静顺着手掌，往地里走了。
他把这话跟陈玄说了。陈玄说，正常，初学都这样，丹田是口井，头一年看不见底。
无赦没吭声。
他知道井。村里的老井，丢块石头下去，数三个数，能听见水声。
他又想起爹的话。爹说，井这个东西，不怕深，怕的是没底。没底的井，扔多少东西都养不住水。
他的丹田要是口没底的井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后脊梁凉了一下。凉完，他把这念头按住了。十六年的猎户日子给了他一样本事，怕啥，就先不看啥。不是躲，是搁着。搁着的东西，坏不了。看明白了的东西，才压人。
他的丹田，丢了根线下去，到今天也没听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