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修字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8章 · 34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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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字,陈玄教了一整天。

天刚亮,爷俩喝完粥,陈玄就把柴棍捏起来了。

教字之前,他先把修这个字的来路讲了一遍。他说,字这个东西,老辈子传下来的时候,没有这么花哨。最早的修,就是一个人,边上立着一根棍子。人跟棍子,就这么两样。后头添一笔添一笔,添到今儿,成了七拐八绕的一摊。

添的那些笔是啥。无赦问。

是事儿。陈玄说,人叫人拿棍子敲了一顿,添一笔。自己又敲自己一顿,再添一笔。敲来敲去,就成了修。

无赦说,照这么说,这字是叫疼堆出来的。

陈玄点头,天底下的字,多半是叫疼堆出来的。你先看它哪儿疼,再看它咋写的,就记住了。

这个字比一二三难。难不在笔画多,难在它不安分。一二三横平竖直,躺得稳稳当当。这个字的笔画全在动,撇是斜的,捺是溜的,一肚子七拐八绕。

他先画。柴棍在炕桌上,一撇,一竖,是个人。右边,一撇一横,又一撇一捺,再来一撇一捺。他的手还带着伤,画到后头,柴棍有点拿不稳,笔画在木头上一顿一顿的。

无赦问,右边那个攸,是啥。陈玄说,老讲究里,攸是人拿棍子敲背。无赦皱眉,敲背跟修啥关系。陈玄说,有人敲,才知道疼。知道疼,才知道改。修,就是天天拿棍子敲自己,敲到不用人敲。

人字旁,右边一个攸。陈玄说,这字念修。

无赦跟着念,修。

啥意思。陈玄问他,你先说。

无赦盯着那个字看。左边是个人,他知道。右边那些笔画,七拐八绕,看着乱。

这些日子他认了不少字。一,二,三,人,木,水,火,刀,弓,山,雪。陈玄教字有个章法,先教他身边有的,再教他心里有的。刀字他学得最快,拿脚在雪地上一划就是。这个修字,他心里没有对应的东西,一时找不着落处。

像劈柴。他忽然说。

哦?陈玄眉毛动了一下。

一根圆木,拿斧子劈。无赦拿手比划,一斧子下去,裂一道。换个面,再一斧子,又裂一道。劈到最后,圆木成了一堆柴。右边这些撇捺,像斧子一下一下砍出来的。

陈玄捏着柴棍,不说话。

无赦被他看得发毛,我说错了?

没错。陈玄缓缓地说,你说得比仙门的先生还像话。

仙门的先生咋讲。

先生们讲,修者,治也,去除也。陈玄说,六个字,讲了三十年。

无赦说,听不懂。

所以我讲不过你。陈玄说,先生们把人往书里领,我把人往书上背,你不一样,你直接把人领上山了。

他把柴棍放下,靠着炕头,望着窗纸上的雪光。

修仙是啥。他像是问无赦,又像是问自己,外头人说,是吞云吐雾,是白日飞升。先生们说,是炼气,是筑基,是金丹元婴。都对,都不对。

炼气是头一斧,把凡人的壳劈开。筑基是第二斧,把骨头劈硬。金丹是第三斧,把血肉劈出渣,剩下个核。元婴是第四斧,核劈开,蹦出来个小的你。陈玄拿柴棍在炕桌上画了四道,四斧子下去,人就剩一把柴。可是仙门上下,抢的就是当这把柴。

这四斧子,一斧比一斧难。陈玄说,炼气这道坎,一百个凡人里,能过去五六个。筑基这道坎,一百个炼气里,过去两三个。金丹,一百个筑基里过去一个,就算烧高香了。元婴,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东荒三千里,能数出来的,不过几十个。

那再往上呢。无赦问。

再往上,陈玄把柴棍放下了,说是还有。可是那上头的事,我在仙门三十年,也只配听个响。就像你站在山脚下,听得见山顶上有人敲钟,钟是啥样的,敲钟的人长啥样,你看不见。

无赦问,你劈到第几斧。

第二斧。陈玄说,劈了二十六年。

人为啥抢着当柴。无赦问。

陈玄说,你冬天为啥上山。

吃饭。

我也为吃饭。陈玄说,仙门的饭,比山里的难挣。

他顿了顿。

修,就是把人这根圆木,一斧子一斧子,劈成别的东西。劈掉懒,劈掉怕,劈掉舍不得。一斧子一斧子,劈到最后,剩下的那个东西,就不叫人了,叫仙。

无赦盯着炕桌上那个字看。看了半天,他说,那这个字的右边,是劈下来的柴,还是劈人的斧子。

陈玄叫问住了。他低头看那个字,看了很久,说,我写了半辈子这个字,没想过这个。你说是啥。

是柴。无赦说,斧子不在字里,在外头。

斧子是啥。

是日子。

无赦听得心里发凉。

那劈掉的那些呢。他问,懒,怕,舍不得,劈掉就完了?

完了。陈玄说。

那还剩啥。

陈玄没答。

认得劈空了的?无赦问。

认得一个。陈玄说,我那位师兄,如今管着丹房,见谁都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这位师兄,陈玄没多讲。无赦就问了一句,他劈空了啥。

陈玄捏着柴棍,半天,说,不知道。他啥都没了,你就看不出来他没了啥。活人没了啥,脸上有个窟窿。他连个窟窿都没有,圆的,光的,滑不溜手。你跟他站一块儿,说不上来的冷,像挨着一口井。

那他为啥还笑。

笑也是劈剩下的。陈玄说,他不知道啥时候该笑了,就天天笑。

无赦想起了这人发烧那晚喊的胡话。师兄,别,丹房。他没吱声。有些东西,昏死里说出来的,比醒着说的真。

陈玄望着窗纸,望了很久,久到无赦以为他睡着了。

娃。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我跟你说句实话。仙门里十万人,九万个劈到一半,把自己劈空了。懒也劈了,怕也劈了,舍不得也劈了,回头一看,心里啥都没剩。那种人,不叫仙,叫活尸。

那你呢。无赦问,你劈到哪儿了。

陈玄转过头来看他。

我?他扯了扯嘴角,我劈到一半,斧子卷刃了。

无赦想起自己那把刀,刃上那个新崩的缺口。

卷了刃,就磨。他说。

陈玄怔住了。

磨不动了呢。他问。

那就换把刀。

要是只有这一把刀呢。

无赦被问住了。他真想了想,想得眉头都拧起来。

那就换只手拿刀。他最后说,爹的右臂废了,换左臂拉弓。拉不开二石的,就拉一石的。一石的弓,也能射死兔子。

爹只有一把刀。无赦又说,刀刃上缺口摞缺口,爹还在使。使到哪天断了呢。断了就找铁匠回炉。回炉打出来的,还是那把刀么。无赦说,不是了。可是新刀还是爹的刀。刀把,还是那个刀把。

这话是他临时想的。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亮了一下。

山里人换刀换弓,换惯了。他的第一把弓是爹拿山桃木削的,拉了一年,臂力长了,弓软了,换了第二把。第二把是爹拿桑木做的,用到今儿。弓换了,射箭的还是那一个人。刀换了,使刀的还是那一个人。

人这个东西,换到啥时候,就把自个儿换没了呢。

他没想明白。想不明白的事,他先搁着。这是爹教的,叫存疑。存着存着,说不定哪天,山风一吹,就明白了。

陈玄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爹的右臂,咋废的。他忽然问。

不知道。无赦说,打我记事就那样。

陈玄点点头,忽然笑了,说,你瞧,你也有一堵墙。

无赦没接话。他家有墙。墙里头的,不翻。

陈玄也不翻。他在人家炕上躺了这些天,这家的墙有几道,他心里有数。墙缝里的东西,弓背上的字,那条废了的右臂。他一道都没碰。他自己的墙更多。两个有墙的人住一个屋檐下,墙跟墙,处成了街坊。

那天下午,陈玄没再教字。他靠着炕头睡了一觉,睡得比哪天都沉。

无赦下午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圆木裂成两半。他想起那个字。左边的人劈右边的柴,还是右边的柴劈左边的人,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斧子不能停,一停,柴还是圆木,人还是人。

劈完一垛柴,他把斧子往墩子上一插,抹了把汗。腊月的天,他劈出了一身透汗。

陈玄醒来的时候,窗纸上的雪光已经偏黄了。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对着正在烧火的无赦说的。

娃。他说,明儿起,我教你引气。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无赦的侧脸。无赦往灶里塞柴的手停了一下。

引气,是啥。

是拿你这根圆木,换第一斧子。陈玄说,砍在哪儿,砍多深,砍完你成个啥,谁也不知道。

丑话得说头里。陈玄说,引气这事,十个引,九个平顺,有一个出岔子。岔子出在气上头。气不认人。它进了你身子,你走顺了,它是水。走岔了,它是火。

出岔子啥样。

轻的躺半月。陈玄说,重的,人废了。

你出过没。

出过。躺了仨月。陈玄说,所以我才知道哪儿有坑。没掉过坑的人教你,是拿书教你。我教你,是拿我那条命教你。

无赦问,引气疼不疼。

陈玄说,不疼。

我不怕疼。

我知道你不怕。陈玄说,怕不怕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把疼说头里,是我当先生的本分。

这事爹知道了。

晚上爹把无赦叫到院子里。爷俩站在雪地里,谁也没披衣裳,寒气从脚底下往上钻。

先生要教你引气。爹说。

嗯。

学不学,你自己定。爹说,爹就一句话。学了,就别半道上撂。

知道。

爹点点头,回屋了。雪地里爷俩统共站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这事就算定了。苏家的事,都是这么定的。话少,可是每一句都落在地上,跟打下的桩子一样。

无赦后来才明白,爹那句话里头有弯。

学了,就别半道上撂。这话有两层。一层是,学东西要有始有终,跟打猎一样,套子下了就要收。另一层是,爹知道这东西险。陈玄肋下那一剑就摆在那儿。爹不拦他,爹是把险说在了头里,然后把手松开了。

松开手,比拦着难。拦着,是把娃拴在自个儿的道上。松开,是让娃走娃的道,道上有什么,娃自己扛。

爹在雪地里站那一袋烟的工夫,没说一个险字。可是无赦回头看,那句话从头到尾,说的都是险。

无赦在雪地里又站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很密。他想起陈玄说的,仙门的饭难挣。又想起爹说的,别半道上撂。两个人的话在他心里搁着,一边是外头的三千里,一边是脚下的二亩雪。他不知道往哪边走。他只知道,明儿一早,先学引气。

无赦把柴塞进灶膛,火舌头腾地舔上来。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陈玄后来想,这娃应得太快了,快得像不知道自己应下的是啥。又一想,或许他全知道。猎户的娃,从小就懂一个道理,下套子之前,不知道套住的是兔子还是狼。

知道了,也还是要下。

因为冬天要吃饭。

那天晚饭,陈玄多吃了一碗粥。他跟苏铁山说,大哥,你这娃,我教不了几天了。

教不了几天,这话有两个讲法。一个是,他伤快好了,该走了。另一个是,这娃学得太快,他肚子里那点东西,快倒完了。

两个讲法,苏铁山都听懂了。他没问是哪一个。

苏铁山往灶里添柴,火光照着他半边脸。能教几天是几天。他说。

两个话少的人,把这句话当了一顿饭,慢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