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7章 · 37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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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字这事,无赦没往心里去过。

村里没人识字。村东头的老秀才死后,全村认得字的就剩祠堂墙上那些,没人知道写的是啥。逢年过节,对联是拿红纸抹上锅灰,照着去年的印子描。

村里人为不识字吃过亏。王屠户上镇卖猪,猪贩子写的收条他不认得,揣回来叫镇上识字的一看,条上的数比说好的少了两百钱。他为这两百钱搭进去一坛酒求人说情,钱没要回来,酒也没了。打那以后,王屠户卖猪只收现钱,铜钱倒在案板上,一枚一枚数,数得猪贩子直翻白眼。

这事王屠户讲了一冬天。他讲的时候拿刀背拍案板,拍一下骂一句。骂到最后,他说,不怪猪贩子黑,怪我不认得那两百钱写在纸上是个啥样。字在纸上趴着,跟夹子似的,你不认得它,它就夹你。

打那以后,村里人写契,都得跑三十里地,去镇上求代书先生。写一张契,二十文,还得管一顿酒。代书先生喝完酒,笔拿不稳,字写得跟鸡爪子似的。收条也好,地契也好,就看他良心。他的良心,值二十文,加一顿酒。

字这个东西,在青石村比盐还缺。盐拿粮食还能换来,字换不来。

那人却不容他推。

我叫陈玄。那人说,字从哪儿学的,你别问。反正认得。你救我一命,我没什么可还的。钱,没有。本事,你学不了。教你认字吧,一天认一个,够本。

认字有啥用。无赦问。

陈玄说,前年山下县城贴告示,征丁。认字的看了告示,连夜跑了。不认字的还在那儿排队领馍。领完馍,就叫人拿绳子拴走了。

征丁是啥。

拿人去填沟。陈玄说,仗打起来,壕沟拿土填得慢。

无赦问,填沟拿人填,拿土填,差啥。

差钱。陈玄说,土要雇人挖,人不用。人使鞭子赶就行。

无赦又问,打完了呢。

打完了。陈玄说,打完,没死的回来。十个里,回得来俩仨。回来的缺胳膊少腿,官府管半年粥。半年之后,各安天命。

那天无赦才知道,山下跟山上,隔的不只是三十里地。山上狼吃人,一顿一个,吃相难看,可是明明白白。山下人吃人,拿纸吃,拿字吃,吃完了,纸上还落着你的名。

无赦半天没言语。他头一回知道,字还能当绳子用,也能当剪子使。

陈玄靠在炕头,想了想,说,你以后要出山。山里不坑人,外头坑人。外头坑人的头一样家什,就是字。契书,告示,欠条,药方子,全是字。你不认得,人家写个卖身契你当平安符揣着。

无赦不言语。

爹从外屋进来,听见这话,把火钳往灶边一搁,说了两个字。

认吧。

就这么定了。

认吧两个字,是爹说的。无赦后来想,爹答得那么快,不是没过脑子。爹是早等着这一天了。识字这件事,爹自己给不了,他在等一个能给的人。这个人肋下插着剑从雪里掉下来,爹就把他当成了这个人。

头一天,认一。

陈玄下不了炕,拿一根烧焦的柴棍,在炕桌的木头上画。

无赦把手洗干净了。猎户的手,茧子在虎口和指根,指头粗,捏惯了刀把弓弦。柴棍捏在这种手里,细得像根草。他捏了三回才捏稳。

头一回,劲儿大了,柴棍头上的炭在炕桌上划拉出一道黑沟,差点画到桌外头去。第二回,劲儿小了,画出来的印子若有若无。第三回,他把捏刀把的劲收了七成,才算捏住。

陈玄在边上看乐了,你这不是捏笔,是跟它打架。

无赦说,它太轻了。刀有分量,弓有分量,这个东西轻得没有手感。他顿了顿,又说,我再练练。

陈玄说,不用练。字这个东西,你拿它当家伙,它就跟你犟。你拿它当活物,顺着它,它就听你的。

陈玄画。一横。

一。他说。

一。无赦跟着念。

这个简单。陈玄说,天底下最简单的字,就是这个一。一根筷子是一,一根柴是一,一条路走到头,也是一。

无赦盯着那道横看。

他在心里找这个东西。一根箭是一。一条兽道是一。一刀剁下去,刀刃走的那个道,也是一。

我懂了。他说,一道道。

啥道道。

兽道。无赦说,兔子走的那条道,看着是一根线。鹿群踩的道,宽些,也是一根线。山里的道,都是一。

陈玄捏着柴棍,愣了一下。

行。他说,你比我那些个同门强。他们学一,学的是笔画。你学一,学的是道。

无赦问,同门是啥。陈玄说,一个师父手底下吃饭的。无赦问,多少人。陈玄说,多的时候,八百。无赦咋舌,八百人跟一个师父。陈玄说,师父认不全我们的脸。我们管这个叫门墙。门墙高,里头的娃就以为自己也高。

无赦问,那师父教啥。

教。陈玄说,十天讲一回法,八百人底下坐着听。听懂多少,看各人造化。

听不懂咋办。

问师兄。师兄忙,就问老弟子。老弟子拿这事儿换好处。一句口诀,换你半个月的灵石。

无赦说,那跟没师父一样。

陈玄笑了,不一样。没师父的,连被坑的门儿都没有。

无赦听得直皱眉。八百人一个师父,还抵不上他爹一个人教他打猎。爹教他,是手把手,掰开了揉碎了,恨不能把自个儿肚子里的东西都倒给他。

他忽然问,先生,你师父教你啥了。

陈玄脸上的笑淡下去,半天,说,教了我一样,别信。

他拿柴棍在炕桌上又画。

一生二。他在一横底下又加一横,上短下长,这是二。天和地,上和下,一劈两半,就是二。

二生三。中间再添一横,三。天地中间,多出来一个东西,是人。天地人,三样全了。

无赦拿柴棍跟着画。头一横长,第二横短,第三横不短不长。他画了十几遍,画出来的三道横总是歪的。柴棍不听使唤,刀听使唤,弓听使唤,这根柴棍不听。他把柴棍撅了一截,换个头,接着画。

陈玄在边上看,说,你拿它当刀使。

当刀使咋了。

刀是往下剁的,字是平着走的。陈玄说,你这一手,字没学会,先学会劈字了。

无赦低头看看自己画的那三道横,道道都往下使劲。他放慢了手,学着平着走。画到第二十遍,横平了。

无赦看着那三横,忽然说,那三条道呢。

啥。

山里的道。无赦说,上头一条,是鸟走的。下头一条,是蛇虫走的。中间那条,是走兽走的。也是三。

陈玄捏着柴棍,半天没画下一笔。

你是咋想的。陈玄问。

无赦说,一二三,不就是数数。数数,不就是一个道道上过了几口东西。一口,两口,三口。

陈玄把柴棍放下了,说,我学了四十年字,今儿叫一个山里娃给我讲明白了。字是数出来的,数,是过日子过出来的。

他后来跟无赦说过一句话,很多年后无赦还记得。他说,娃,字这东西,本来就是人从天地里偷出来的道道。你拿山里的道道理它,理得比书上都正。

那天学到一个字,无赦在雪地上写。拿脚划,一横,两横,三横。写完一看,雪地里三道白痕,风一吹,边上的雪粒子滚过来,把三道痕填得毛茸茸的。

赵二狗打村口过,看见了,凑过来,你划拉啥呢。

字。

字能当饭吃?

无赦没答。赵二狗蹲下来看了半天,伸出脚,也在雪地里划了一道,划得歪歪扭扭。他看看自己这道,又看看无赦那三道,咧嘴一笑,你那三道直。说完拍拍屁股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赦哥,开春带我上山。

无赦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三道痕,抬脚把字抹了。

为啥抹了,他自己也说不清。

就像打着了兔子,不挂在村口显摆。好东西要收起来,这是山里人的本能。字是他的了,收在脑子里,比晾在雪地上踏实。

再说,叫全村人看见苏家娃在雪地上划拉字,明天就有闲话。苏铁山家养了个先生,还学上字了,这是要干啥。庄稼人的日子,经不住这么多的为啥。

抹完字,他绕到村东头祠堂。祠堂墙根底下有块石碑,半埋在地里,碑上的字叫风磨得差不多了。他蹲下去,拿手指头描那些笔画。描了半天,一个也对不上陈玄教的。这些字比一二三老得多,笔画盘着笔画,像一窝冻僵的蛇。

这块碑他打小看。小时候在祠堂墙根底下撒尿和泥玩,碑就在边上,他拿它当过桌子,当过马。碑上的道道,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可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道道是字。

字就是道道的名。道道不认识人的时候,就是石头上的纹。认识了,那些纹就活了,一个一个,都有名有姓。

他蹲在碑前头,拿袖子把碑顶上的雪擦了。擦出来的石面冰凉,笔画里积着两百年的土。

他问爹,这碑上写的啥。

爹看了一眼,说,祖宗的名字。

哪个祖宗。

爹说,立村那位的。

无赦又蹲下去看。立村那位,叫什么,从哪来,没人说得清。碑在这儿,字在这儿,认得字的人死了两百年了。他把手在雪里擦净了,往家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碑埋在雪里,只露一个顶,像地里长出的一块骨头。

回家的路上,他踩着自己的脚印走。爹说过,雪天回家踩着来路上的脚印走,省力气,也不留新道。他踩着踩着停下来,回头看。两行脚印,一行来,一行去,在雪地上叠成一行。他忽然觉得,字也是这个理。先人的脚印,后人踩着走,踩着踩着,就成了字。

晚上吃饭,小米粥,腌萝卜。陈玄能坐起来了,靠着炕头喝粥。喝到一半,他问,你爹不认字?

无赦摇头。

陈玄说,他那种人,不该不认字。

哪种人。

陈玄没答,低头喝粥。粥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说了半句,你爹那个腰杆,是叫什么东西压弯过,又自己直起来的。

无赦收拾碗筷的手停了停。爹的腰杆是直的,天天见,他从来没多看。叫陈玄这么一说,他再回想,爹的腰杆直是直,可是直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直是松的,爹的直是绷着的,像一根压到极限又弹回来的弓条。

喝完粥,他放下碗,说,明儿教你个难字。

啥字。

修。陈玄说,修仙的修。

苏铁山蹲在灶门口添柴,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又接着添。

无赦看见爹的后背顿了一下,就一下。

他没问。他记着墙缝里那包紫血藤,记着爹不让人问的那条右臂。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是不能翻的。翻了,爹就真成一个人了。

夜里他躺下,睁着眼看房梁。

黑暗里,房梁上那三张兔皮悬着,叫窗外的雪光映出三个淡淡的影子。

东屋,爹还没睡。黑暗里传来爹的声音,今儿学的啥。

一二三。

爹半天没言语,后来说了两个字,好好学。

无赦嗯了一声。他记事以来,爹没对他的事说过这三个字。打猎没说过,下套没说过,头一回独自撵回狍子也没说过。爹把这三个字,给了炕桌上那三道柴棍画出来的横。

无赦在黑暗里睁着眼。好好学。学啥呢。学字,学道,学那个修仙的修。学完了干啥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爹把这两个字给了字,没给打猎。打猎是爹的,字是他的。爹把自己的活路留给自己,把他的活路,往外推了一把。

他在心里拿脚划那个字。一横,两横,三横。

鸟走的,走兽走的,蛇虫走的。

他想,人走的是哪条。

里比肉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