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醒来
那人是第五天早上醒的。
无赦正在外屋剥兔子。兔子挂了五天，冻透了，又缓过来，皮好剥。他从后腿开口，刀尖挑开皮，两只手一翻一扯，整张兔皮脱下来，像脱一只手套。
兔皮翻过来，内里的油膜要趁热刮。刮下来的油攒在一个破碗里，攒够一碗，冬天抹手抹脸，防皴。兔肉切成条，拿盐搓了，挂上房梁。房梁上已经挂着辣椒串，蒜辫子，半扇风干的狍子肉。山里人家的家底，不锁在柜里，都吊在房梁上，一抬头就看得见。
炕上那人咳了一声。
不是昏死里的哼哼，是活人那种咳，收着的，忍着疼的咳。
无赦放下刀，撩帘进去。
那人睁着眼，正看房梁。房梁上挂着辣椒串，蒜辫子，还有两张没剥完的兔皮。他的目光从兔皮上挪下来，挪到无赦脸上，定住了。
醒了？无赦问。
那人眨了一下眼，算是应。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不成声，水。
无赦舀了半瓢温水，拿勺子喂。那人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喝完，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眼里有了点活气。
那点活气先是散着的，慢慢聚起来。他的目光从房梁上的兔皮，挪到辣椒串，挪到墙角靠着的弓，挪到门后挂着的刀，在刀上停了一停，最后挪回到无赦脸上。这一圈看得不快，可是没漏掉一样东西。无赦见过这种看法。爹进山看兽道，就是这么看的，先扫一圈，再落脚。
不一样的地方是，爹扫完一圈，看的是哪儿能下套。这个人扫完一圈，看的是哪儿能跑。这间屋的出路不多，门一扇，窗一扇，炕离门三步，刀和弓都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无赦后来才琢磨明白，这个人醒过来的头一件事，是把退路摸了一遍。叫人追着杀的人，先看的从来不是人，是路。
这是哪。
青石村。无赦说，山里的一个村。
那人重复了一遍，青石村。像把这三个字搁在舌头上试了试分量。他没听过。无赦看得出来，他是真没听过。外头来的人，眼里没有青石村，就跟青石村的人眼里没有外头一样。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山，是两种活法。
我躺了几天。
五天。
五天。那人把这个数放在嘴里嚼了嚼。他低声说，雪下到第几场了。无赦说，第三场下完了。那人说，好雪。无赦不懂，下雪有啥好。那人说，雪封山。封了山，外头的东西进不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窗纸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人试着动了动，左边身子一使劲，疼得抽了口气，不动了。他伸手摸了摸肋下。断剑没了，伤口上裹着布，布上渗着药渍，黑的。
剑呢。他问。
爹收起来了。无赦说，不能拔，一拔血就崩了。爹说等你醒了自己拿主意。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衣裳里有个瓶子。
吃了。无赦说，你攥得太紧，爹掰开喂的。吃了四天，昨儿断的药。
那人的目光闪了一下，没说药的事，转口问，你爹是大夫？
猎户。
猎户会治这个伤？
不会。无赦想了想，他会治套子夹的，刀砍的，野猪挑的。你这个，他现琢磨的。
那人没接话。他偏过头，闻了闻自己伤口上裹着的布。布上的药味苦腥。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跳得很轻。
这个味他认得。他没说。有些东西说破了是祸，不说破是恩。他把这点心思压进肚子里，跟肋下的伤放在了一处。
那人轻轻笑了一下，扯得伤口疼，笑到一半变成抽气。他缓过来，重新打量无赦，从头看到脚，像猎人看一头没见过的兽。
无赦叫他看得不自在。村里人看人，看脸，看手脚，看是不是干活的料。这个人看他，看的是骨头。无赦说不上来咋看出来的，他就是觉得，这个人的目光在他骨头上走了一遍。
多大了。他问。
十六。
叫什么。
无赦。
那人默念了一遍，赦，哪个赦。
不知道。无赦说，爹起的。爹说是爹娘各让一步起的。
那你呢。无赦问，陈玄俩字，是啥讲究。
玄是黑。那人说，也是天的色。天黑了，啥都看不见，可啥都在里头。我师父给的这名。
你师父呢。
死了。那人说得平平的，像说今天下雪。他说完，偏头去看窗纸，窗纸上的雪光白晃晃的。
那天晚饭，那人喝了半碗粥。喝到一半，他问，娃，你信不信命。
无赦说，我信套子。
啥是套子。
下在兽道上的东西。下对了，有兔子吃。下岔了，空。
命也一样？
命不一样。无赦说，套子下岔了能起回来换个地方，命起不了。
那人捏着勺子，半天，说，你这话值三十两银子。无赦问为啥。那人说，我在外头花三十两求过人解签，解的没你这两句清楚。
签是庙里的。无赦说。
庙里的，观里的，都求过。
山里没庙。
山里有啥。
无赦想了想，有套子，有兽道，有雪。那人笑了，说，对，山里不问签，山里问兽道。
那人没再问。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哔剥响。
无赦给那人端饭的时候留意过他的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指根一圈淡淡的印，是常年戴什么箍出来的。这种手没拿过锄头，没拉过弓。可是这只手攥瓷瓶的时候，能叫爹一根一根掰。无赦把这双手记住了。外头来的人，手比脸说实话。
晌午之前，无赦给那人换了一回药。
布条解开，伤口晾出来。新肉长了一层，粉红，边上结着黑痂。爹说过，黑痂别揭，揭了下头还是个窟窿。他拿温水把伤口周围擦净，新布条烤暖了，重新缠上。缠的时候那人咬着牙，脑门上渗汗，一声不吭。
疼就喊。无赦说。
喊了更疼。那人说，省点力气长肉。
无赦看了他一眼。这话，爹也说过。爹处理伤的时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山里的道理，看来山外也通。
中午，无赦烤了两个红薯。
炕桌上，一人一个。红薯是窖里存的，埋在灶膛的热灰里煨了一晌午，皮烤得焦黑，掰开，瓤是红的，糖汁顺着裂缝往外冒。
那人捧着红薯，烫得两手倒来倒去。他看着手里这个红薯，看了很久。
烤红薯的皮上有一层焦壳，焦壳裂开一道缝，糖汁从缝里渗出来，凉了就凝成一层亮皮。他用指甲把那点亮皮抠下来，搁进嘴里，含了半天。
三十年了。他说。
啥三十年。
三十年没吃过这个了。他说，小时候在家，我娘拿灶膛灰埋红薯，也是这个味。
他说完就停了，像说漏了嘴。这五天，他说的话加起来没这几句多，更没提过一个家里人。
那人试着下了一回地。扶着炕沿，两条腿打晃，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又坐回去了。他坐在炕沿上喘气，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这身子，如今连你家门槛都过不去。
门槛高，防狼。无赦说。
好门槛。那人说。
山里冬天，就吃这个？他问。
这是好的。无赦说，窖里就剩一窖红薯和半缸粟米了。肉要留到过年。
那你救我，费了多少东西。
无赦掰着指头算。紫血藤一截半，这个没法算钱，爹的东西。小米熬了四天粥，一天一把。柴，一天两捆。炭，没舍得用。
他算完了，抬头，看见那人正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咋了。无赦问。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那人问。
无赦叫问住了。山里不算钱。柴是山上打的，米是地里收的，紫血藤是爹的。他算的是柴和米，没算过钱。想了半天，他说，去镇上卖的话，柴一捆三个铜板，米一升十五个。紫血藤没法算，爹的东西，不卖。
那人低声说，我这条命，在你这儿就值几捆柴。
不是值。无赦说，是费。值是卖的说法，费是救的说法。两码事。
没事。那人低头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含混地说，甜。
一个甜字，他说得很重。无赦后来琢磨过来，这个人走的地方，怕是甜的少。山里再穷，红薯是甜的。外头再好，这个人为一口红薯能说出一个重字。
那人把红薯吃得很干净。皮上的焦壳，裂缝里的糖汁，连指头缝里沾的一点瓤，都拿舌头尖卷了。吃相不难看，是仔细。庄稼人吃粮食仔细，是惜物。这个人的仔细不一样，像怕这一口是最后一口。无赦看着他吃完，把自己那半个焦壳推了过去。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推回来，吃了。吃完说，记账上。无赦说，山里没账。那人说，我的账上有。
那人咬了几口，忽然问，这村里，多少户人家。
二十三户。无赦说，算上孙婆子。
多少人。
没数过。无赦想了想，王屠户家五口，刘老三家四口，我家两口。全算上，八十来个吧。
八十来个。那人重复了一遍，像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八十来口人，一个识字的没有，一场雪就能封死山。他低声说，这么个村子，搁在东荒，一阵风就没了。
风来过。无赦说，村子还在。
那人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低头接着吃。
吃到一半，那人忽然停下来。
娃。他说，我问你个事。
嗯。
你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无赦正啃着红薯，闻言停了。
想什么？他真想了想。那天雪地里趴着个人，血冻成黑红的壳，山里东西的影子在林子边上跟着他。他想啥了。
没想啥。他说。
那人等着。
真没想啥。无赦把红薯皮撕下来一条，血还流着，气还有一口，不背回来，你就死那儿了。跟兔子中了箭一个理，不能搁那儿受罪。
那人捏着红薯，半天没咬。
山里人管这个叫啥。那人慢慢地说，叫积德。外头人管这个叫傻。
爹说，积德不积德，跟兽没关系，跟人有关系。无赦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人跟兽，不就差这一口么。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苏铁山进来添了一回柴。他进屋不看炕上的人，蹲下去，拨火，添柴，起身就走。走到门口，他说了进屋后唯一的一句话，灶台上有粥。说完就走了。
陈玄看着那个背影，问，你爹一天说几句话。
无赦数了数。今儿四句了。比平常多两句。
陈玄笑了一下，说，我师父也是，一年说不上三十句话。他走的那年，话忽然多了，多到我心里发毛。后来我才懂，人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才把攒了一辈子的话往外倒。
屋外，雪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那人忽然偏过头去，朝着窗纸看了一会儿，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娃。他说，你想不想识字。
无赦正在外屋剥兔子。兔子挂了五天，冻透了，又缓过来，皮好剥。他从后腿开口，刀尖挑开皮，两只手一翻一扯，整张兔皮脱下来，像脱一只手套。
兔皮翻过来，内里的油膜要趁热刮。刮下来的油攒在一个破碗里，攒够一碗，冬天抹手抹脸，防皴。兔肉切成条，拿盐搓了，挂上房梁。房梁上已经挂着辣椒串，蒜辫子，半扇风干的狍子肉。山里人家的家底，不锁在柜里，都吊在房梁上，一抬头就看得见。
炕上那人咳了一声。
不是昏死里的哼哼，是活人那种咳，收着的，忍着疼的咳。
无赦放下刀，撩帘进去。
那人睁着眼，正看房梁。房梁上挂着辣椒串，蒜辫子，还有两张没剥完的兔皮。他的目光从兔皮上挪下来，挪到无赦脸上，定住了。
醒了？无赦问。
那人眨了一下眼，算是应。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不成声，水。
无赦舀了半瓢温水，拿勺子喂。那人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喝完，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眼里有了点活气。
那点活气先是散着的，慢慢聚起来。他的目光从房梁上的兔皮，挪到辣椒串，挪到墙角靠着的弓，挪到门后挂着的刀，在刀上停了一停，最后挪回到无赦脸上。这一圈看得不快，可是没漏掉一样东西。无赦见过这种看法。爹进山看兽道，就是这么看的，先扫一圈，再落脚。
不一样的地方是，爹扫完一圈，看的是哪儿能下套。这个人扫完一圈，看的是哪儿能跑。这间屋的出路不多，门一扇，窗一扇，炕离门三步，刀和弓都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无赦后来才琢磨明白，这个人醒过来的头一件事，是把退路摸了一遍。叫人追着杀的人，先看的从来不是人，是路。
这是哪。
青石村。无赦说，山里的一个村。
那人重复了一遍，青石村。像把这三个字搁在舌头上试了试分量。他没听过。无赦看得出来，他是真没听过。外头来的人，眼里没有青石村，就跟青石村的人眼里没有外头一样。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山，是两种活法。
我躺了几天。
五天。
五天。那人把这个数放在嘴里嚼了嚼。他低声说，雪下到第几场了。无赦说，第三场下完了。那人说，好雪。无赦不懂，下雪有啥好。那人说，雪封山。封了山，外头的东西进不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窗纸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人试着动了动，左边身子一使劲，疼得抽了口气，不动了。他伸手摸了摸肋下。断剑没了，伤口上裹着布，布上渗着药渍，黑的。
剑呢。他问。
爹收起来了。无赦说，不能拔，一拔血就崩了。爹说等你醒了自己拿主意。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衣裳里有个瓶子。
吃了。无赦说，你攥得太紧，爹掰开喂的。吃了四天，昨儿断的药。
那人的目光闪了一下，没说药的事，转口问，你爹是大夫？
猎户。
猎户会治这个伤？
不会。无赦想了想，他会治套子夹的，刀砍的，野猪挑的。你这个，他现琢磨的。
那人没接话。他偏过头，闻了闻自己伤口上裹着的布。布上的药味苦腥。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跳得很轻。
这个味他认得。他没说。有些东西说破了是祸，不说破是恩。他把这点心思压进肚子里，跟肋下的伤放在了一处。
那人轻轻笑了一下，扯得伤口疼，笑到一半变成抽气。他缓过来，重新打量无赦，从头看到脚，像猎人看一头没见过的兽。
无赦叫他看得不自在。村里人看人，看脸，看手脚，看是不是干活的料。这个人看他，看的是骨头。无赦说不上来咋看出来的，他就是觉得，这个人的目光在他骨头上走了一遍。
多大了。他问。
十六。
叫什么。
无赦。
那人默念了一遍，赦，哪个赦。
不知道。无赦说，爹起的。爹说是爹娘各让一步起的。
那你呢。无赦问，陈玄俩字，是啥讲究。
玄是黑。那人说，也是天的色。天黑了，啥都看不见，可啥都在里头。我师父给的这名。
你师父呢。
死了。那人说得平平的，像说今天下雪。他说完，偏头去看窗纸，窗纸上的雪光白晃晃的。
那天晚饭，那人喝了半碗粥。喝到一半，他问，娃，你信不信命。
无赦说，我信套子。
啥是套子。
下在兽道上的东西。下对了，有兔子吃。下岔了，空。
命也一样？
命不一样。无赦说，套子下岔了能起回来换个地方，命起不了。
那人捏着勺子，半天，说，你这话值三十两银子。无赦问为啥。那人说，我在外头花三十两求过人解签，解的没你这两句清楚。
签是庙里的。无赦说。
庙里的，观里的，都求过。
山里没庙。
山里有啥。
无赦想了想，有套子，有兽道，有雪。那人笑了，说，对，山里不问签，山里问兽道。
那人没再问。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哔剥响。
无赦给那人端饭的时候留意过他的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指根一圈淡淡的印，是常年戴什么箍出来的。这种手没拿过锄头，没拉过弓。可是这只手攥瓷瓶的时候，能叫爹一根一根掰。无赦把这双手记住了。外头来的人，手比脸说实话。
晌午之前，无赦给那人换了一回药。
布条解开，伤口晾出来。新肉长了一层，粉红，边上结着黑痂。爹说过，黑痂别揭，揭了下头还是个窟窿。他拿温水把伤口周围擦净，新布条烤暖了，重新缠上。缠的时候那人咬着牙，脑门上渗汗，一声不吭。
疼就喊。无赦说。
喊了更疼。那人说，省点力气长肉。
无赦看了他一眼。这话，爹也说过。爹处理伤的时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山里的道理，看来山外也通。
中午，无赦烤了两个红薯。
炕桌上，一人一个。红薯是窖里存的，埋在灶膛的热灰里煨了一晌午，皮烤得焦黑，掰开，瓤是红的，糖汁顺着裂缝往外冒。
那人捧着红薯，烫得两手倒来倒去。他看着手里这个红薯，看了很久。
烤红薯的皮上有一层焦壳，焦壳裂开一道缝，糖汁从缝里渗出来，凉了就凝成一层亮皮。他用指甲把那点亮皮抠下来，搁进嘴里，含了半天。
三十年了。他说。
啥三十年。
三十年没吃过这个了。他说，小时候在家，我娘拿灶膛灰埋红薯，也是这个味。
他说完就停了，像说漏了嘴。这五天，他说的话加起来没这几句多，更没提过一个家里人。
那人试着下了一回地。扶着炕沿，两条腿打晃，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又坐回去了。他坐在炕沿上喘气，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这身子，如今连你家门槛都过不去。
门槛高，防狼。无赦说。
好门槛。那人说。
山里冬天，就吃这个？他问。
这是好的。无赦说，窖里就剩一窖红薯和半缸粟米了。肉要留到过年。
那你救我，费了多少东西。
无赦掰着指头算。紫血藤一截半，这个没法算钱，爹的东西。小米熬了四天粥，一天一把。柴，一天两捆。炭，没舍得用。
他算完了，抬头，看见那人正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咋了。无赦问。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那人问。
无赦叫问住了。山里不算钱。柴是山上打的，米是地里收的，紫血藤是爹的。他算的是柴和米，没算过钱。想了半天，他说，去镇上卖的话，柴一捆三个铜板，米一升十五个。紫血藤没法算，爹的东西，不卖。
那人低声说，我这条命，在你这儿就值几捆柴。
不是值。无赦说，是费。值是卖的说法，费是救的说法。两码事。
没事。那人低头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含混地说，甜。
一个甜字，他说得很重。无赦后来琢磨过来，这个人走的地方，怕是甜的少。山里再穷，红薯是甜的。外头再好，这个人为一口红薯能说出一个重字。
那人把红薯吃得很干净。皮上的焦壳，裂缝里的糖汁，连指头缝里沾的一点瓤，都拿舌头尖卷了。吃相不难看，是仔细。庄稼人吃粮食仔细，是惜物。这个人的仔细不一样，像怕这一口是最后一口。无赦看着他吃完，把自己那半个焦壳推了过去。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推回来，吃了。吃完说，记账上。无赦说，山里没账。那人说，我的账上有。
那人咬了几口，忽然问，这村里，多少户人家。
二十三户。无赦说，算上孙婆子。
多少人。
没数过。无赦想了想，王屠户家五口，刘老三家四口，我家两口。全算上，八十来个吧。
八十来个。那人重复了一遍，像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八十来口人，一个识字的没有，一场雪就能封死山。他低声说，这么个村子，搁在东荒，一阵风就没了。
风来过。无赦说，村子还在。
那人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低头接着吃。
吃到一半，那人忽然停下来。
娃。他说，我问你个事。
嗯。
你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无赦正啃着红薯，闻言停了。
想什么？他真想了想。那天雪地里趴着个人，血冻成黑红的壳，山里东西的影子在林子边上跟着他。他想啥了。
没想啥。他说。
那人等着。
真没想啥。无赦把红薯皮撕下来一条，血还流着，气还有一口，不背回来，你就死那儿了。跟兔子中了箭一个理，不能搁那儿受罪。
那人捏着红薯，半天没咬。
山里人管这个叫啥。那人慢慢地说，叫积德。外头人管这个叫傻。
爹说，积德不积德，跟兽没关系，跟人有关系。无赦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人跟兽，不就差这一口么。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苏铁山进来添了一回柴。他进屋不看炕上的人，蹲下去，拨火，添柴，起身就走。走到门口，他说了进屋后唯一的一句话，灶台上有粥。说完就走了。
陈玄看着那个背影，问，你爹一天说几句话。
无赦数了数。今儿四句了。比平常多两句。
陈玄笑了一下，说，我师父也是，一年说不上三十句话。他走的那年，话忽然多了，多到我心里发毛。后来我才懂，人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才把攒了一辈子的话往外倒。
屋外，雪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那人忽然偏过头去，朝着窗纸看了一会儿，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娃。他说，你想不想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