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狼叫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5章 · 46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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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叫是后半夜起的。

起之前,村子静得不正常。刘老三家的老黄先没声了。那条狗这些天见着生人就吠,今夜一声没有。村里的狗都认得狼叫,真狼来了,它们叫得比谁都凶。今夜它们不叫,是把头埋进爪子底下装死。畜生先知道来的不是狼。

第一声从北山梁上下来,拖着长音,穿过大半个村子,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屋。

无赦一下坐起来了。

不是狼。

他听了六年狼叫。狼叫是圆的,从胸腔里滚出来,滚到半空散开。这个叫声是扁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到高处劈了叉,尾音往下坠,坠得人心口发沉。

第二声近了,在村西头。

第三声,到了村道上。

外屋炕上那人呼吸还在,匀长。东屋没动静,爹睡着,或者醒着装睡。

无赦摸到枕头边上的刀,披衣下炕,没点灯。

棉袄是披上的,没系。系棉袄要两只手,他腾出一只来握刀。脚伸进鞋里,鞋是冰的,皮底子冻得发硬,踩在地上咯吱响了一声。他停住,听了一听。东屋没有动静。爹睡觉轻,这会儿没动静,只有一种解释,爹早醒了,在听。

他把屋门拨开一条缝。

院子里白花花一片,昨夜又下了雪,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得雪地发青。院墙外头,村道上,什么都没有。

叫声停了。

停了比叫着更瘆人。叫的时候你知道它在哪,一停,它就没了,到处都是它。

爹说过,山里最怕的不是有声,是没声。林子忽然静下来,鸟不叫了,虫不响了,就是有东西进来了。今晚整个村子静下来了。二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连狗都不叫。静得能听见雪从房檐上掉下来的声。

无赦把门拨开,走出去,反手把门掩上,坐到了门槛上。

刀横在膝盖上。

守夜的时间是分更的。山里没有更夫,更次在天上看。三星偏西,是一更。三星掉下来,银河横过来,是二更。银河淡了,北斗的勺子把儿垂下去,就三更过半了。这些爹都教过。教的时候没说有什么用,就说,夜里头,天就是钟。

他看着三星一点一点偏。寒气从台阶底下的冻土往上爬,先爬过脚面,再爬过小腿,爬到膝盖的时候,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不动。守夜的人不能跺脚,跺脚有声,有声就是告诉人家你在哪儿、你怕了。

这是他从小看熟的姿势。爹守夜就这么坐。野猪糟蹋苞谷的年月,爹在苞谷地边上坐一宿,刀就这么横着。爹说,守夜不能站着,站着是赶路的样子。得坐着。坐住了,就是你的地界,它来了,是它进你的地界。

雪光底下,村道空荡荡的。

刘老三家的狗没叫。昨儿还吠得撕心裂肺,今儿一声没有。畜生比人明白。它知道叫也没用,索性不叫了。

寒气从台阶底下的冻土往上钻,钻进棉裤,钻进骨头缝。无赦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拢在刀把上。刀把是温的,手一捂,更温。

一袋烟的工夫,村西头那口老井的方向,雪地上过去一个影子。

不是走过去的。是贴地游过去的,长长的,脊梁一拱一拱,游过井台,游过草垛,影子叫月光压扁在雪上,一拱,一拱。

无赦的呼吸放慢了。

蜥。他在心里过了这个字。这么大的蜥,他没见过,也没听爹提过。山里有石龙子,巴掌长,打洞的。这个东西,从头量到尾,比他家院墙还长。

它绕着村子游。

从村西,游到村北,影子在雪地上一拱一拱,不快,不慢,一圈。又一圈。

游近了能听见声。鳞片刮着雪壳子,沙,沙,一声长,一声短。刮到软雪里,声闷。刮到叫风磨硬的雪皮上,声脆,像谁在远处慢慢地撕一匹布。

村里不是没有活人。无赦听见斜对门有娃哭了一声,才半声,就叫人捂住了。再听见谁家的门轴极轻地响了一下,是想开门看,又不敢。二十几户人家,这一夜全都醒着,全都装着睡。

畜生进村,人不出头。这是山里活下来的人都知道的理。出头的先死。

它在找味。

无赦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他想起昨儿下山时林子边上那道平行的痕,一步顶人三步。想起爹说的,你救回来的这条命,是有人要收的。

它找的是屋里那个人。

月光挪了一格。那东西游到村东头,忽然停住了,脑袋抬起来,冲着村子当间。

隔着半个村子,无赦知道它在闻。闻昨儿泼在墙根的那两盆血水,闻这院里熬了一夜的药味,闻那人身子底下洇出来的黑汗味。

它的头,正冲着这间屋。

无赦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拄着,站了起来。

他不躲。他站直了,站在自家门口的雪地里,站在月光底下,让它看见。

跟它对上了。

那东西的脑袋纹丝不动,冲着这边。无赦也纹丝不动,冲着那边。隔着半个村子的雪地,一人一物,就这么耗着。

雪光里,他看见了它的眼睛。两个黄点,不眨。兽的眼睛会眨,会躲,这两个点不会。它看人的时候,跟猎户看兽道是一个看法,只看,不琢磨。

无赦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数到三十,手心里的汗把刀把浸得发滑。他把手指头换了个位置,接着数。数到不知道多少,腿先麻了。

汗顺着腕子往袖子里钻,钻到小臂,凉了。怕这个东西,他认得。头一回独个儿守套撞见狼那年,怕从脚底板往上爬,爬到嗓子眼。后来他学会了,把怕咽下去,压到肚子里瓷实的地方。兽道上的理,你怕它,它就大你一头。你不怕,它就得先掂量。掂量就有工夫。有工夫,天就亮了。

他不知道耗了多久。腿麻了,从脚底板麻到膝盖,他不敢挪。爹说过,跟山里的东西对上眼,谁先动,谁输。

村东头,谁家的鸡窝忽然炸了。

一只公鸡,叫第一遍,嗓音劈了,扑棱着翅膀。紧接着第二家的鸡也叫,第三家。满村的鸡,此起彼伏,叫成一片。

鸡这个东西,最胆小,也最诚实。天没亮透,它们不叫。叫成一片,是天要亮了,也是它们也知道那东西要走了。满村的鸡叫声里,无赦听出了一层意思,畜生都在给天壮胆。

东边天边上,泛起一层蟹壳青。

那东西最后朝这边看了一眼。无赦说不清那是不是眼睛,两个点,在雪光里泛着黄。

它游走了。贴着地皮,一拱一拱,游出村道,游上北坡,影子叫山梁吞了。

无赦拄着刀,在原地又站了一袋烟的工夫,直到村里鸡叫声稀下去,直到东边天边的蟹壳青化成了鱼肚白。

他回屋,把刀挂回门后。手是抖的,不是怕,是冻的,是僵的。

天亮之后,村里人出来了。雪地上那道游痕绕着村子整三圈,宽的地方一尺多,鳞印一片压着一片。刘老三蹲下去看了半天,说是大蛇,开春蜕皮的那种。王屠户蹲在他旁边,说蛇冬天不出来,冬眠了。两个人争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说服谁。

看的人越围越多,谁也不敢踩那道痕。有个娃凑近了要看,叫他娘一把薅回去了。婆娘们看了一眼就散了。散了比看着还慌,慌在心里,不露在脸上。

孙婆子没出来看。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那道痕,回屋把门闩上了,又把水缸顶到了门后头。老人家经过的事多,不认识的痕迹,先当它是要命的。

村里人争完,各回各家,做早饭,喂鸡,扫雪。日子照过。只是这一天,各家扫雪都扫得格外干净,院墙根底下一片新雪也不留,像留着雪,就会留住什么东西的脚印。

无赦扫自家院子的时候,把四个夹子的位置又踩了一遍。绊弦上的雪要扫成自然的样子,不能叫人看出来。爹说过,陷阱这东西,七分埋,三分演。

爹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照着他半边脸。

不是狼。无赦说。

嗯。苏铁山往灶里添了根柴,不是。

游到哪儿停的。爹问。

村东头。停了一袋烟的工夫,冲着咱家这个方向。

苏铁山点了一下头,没言语。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过了半晌,他说,明儿我去看看那道痕。

它还会来。无赦说。

苏铁山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它昨晚游了三圈,头一圈找味,第二圈认门,第三圈,是在掂量你。

无赦问,爹咋知道是三圈。

苏铁山说,我数着。

无赦心里咯噔一下。爹一夜没睡。他在门槛上坐了一宿,爹在黑暗里听了一宿。爷俩一个在外一个在里,谁也没叫谁。山里的规矩,守夜的守夜,听更的听更,搭伴反而乱。

无赦愣了一下,爹没睡。

掂量完了呢。他问。

苏铁山没直接答。他吃完早饭,从东屋翻出来四个铁夹子。夹子是打野猪的,簧口有碗口大,锈了一层。他拿油布擦了,一个一个掰开试簧,试完交给无赦。

埋在院墙四角,雪底下,绊弦露半寸。

无赦接过夹子,掂了掂,这东西夹得住它?

夹不住。苏铁山说,听个响。

无赦明白了。夹子不是拦它的,是报信的。爹在山里下套也是这个理,套不住狼的地方,下个响套,狼踩了,人就知道狼到了哪儿。

他把四个夹子埋好,回来,爹还坐在灶膛前。

晌午,无赦循着那道游痕走了一趟。痕从北坡下来,绕着村子三圈,在村东头停过的地方,雪叫压得结结实实,压出一方碾盘大的印。印子两边的雪不对,发灰,像叫烟熏过的纸。他拿树枝挑了一点灰雪,树枝头滋滋地冒了丝青烟。他把树枝扔了,手在干净雪里搓了三遍。

爹来看的时候,蹲下去,没碰,拿鼻子闻了闻,起身说,往后砍柴走南坡,北坡封了。

封了就是封了。青石村的人从这一天起,没人再提北坡。山里的地界,有些东西来了,地界就是它的了。人让的不是地,是命。

苏铁山往灶膛里看着,火光照得他眼睛发红。

掂量完了,它回去回话了。

刘老三晌午又来了一趟,隔着院墙喊,赦娃,夜里听没听见啥动静。

听见了。无赦说,不像狼。

刘老三在墙外头站了半天,说,我家老黄把绳子咬断了要往外跑,叫我拿棍子打回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畜生要逃,不是好兆头。你爹是明白人,这些日子,警醒着点。

说完他走了。羊皮袄的背影在村道上晃,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