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引气初成
腊月二十八，年根底下，无赦引气入体了。
那天早上，天没亮，他插上门，盘腿坐在炕上。这是陈玄定的规矩，天不亮引气，引完就撤。
为啥天不亮，陈玄说过两条。一条，天不亮人气最静，村里八十口人都睡着，没人敲门。二条，天不亮的气最新鲜，日头没出来，夜里的凉气还没散，天地跟人一样，刚醒那会儿，最肯吐真话。
炕烧得温温的。他把窗户纸拿旧棉袄挡了，屋里黑得严实。黑地里坐着，五感就剩下两感，耳听鼻嗅。猎户练功的屋子，从来不用眼睛。
这些日子，他天天天不亮起来引气。摸着那根线之后，线就天天在那儿了，像兽道，踩熟了，闭眼都找得到。可是一天天下来，线还是那个线，走到丹田，就没了。陈玄说不急，说气是一缕一缕攒的，攒到丹田自己认得路了，才算入门。
引气这个活，像熬鹰。
鹰不睡，人也不能睡，熬到它认你。气也一样，你天天去寻它，它天天躲，躲到有一日，它懒得躲了，就跟你走了。陈玄说，仙门里的娃，有师傅喂丹药，拿阵法聚气，引气跟喝水似的。山里的娃没有这个，山里的娃就拿笨功夫换。
笨功夫他不怕。打猎九年，他最不缺的就是笨功夫。蹲一个兽道能蹲一宿的人，坐一个时辰算啥。
今儿是腊月二十八。年根底下。
他闭眼，找那个感觉。
半个时辰，它来了。风的声音底下，雪的声音底下，那层凉意浮上来，顺着他的呼吸，往皮肉里渗。
他按陈玄教的路子引。从鼻尖进，过咽喉，下胸口，走胳膊，那根极细的线，从指头尖亮起来，一寸一寸往回走。
走到丹田。
线没了。
这一个多月，天天如此。线走到丹田，像水进沙地，渗进去，不见底。陈玄说正常，说井要一年才见底，说急不得。
今天不一样。
线渗进去的地方，那片黑黢黢，忽然动了。
不是水波那种动。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把渗进去的那点气，一口吞了。
无赦浑身一激灵，差点散了功。
他稳住。猎人的本能在骨头里，套上兔子的时候不能蹦，看见狼的时候不能跑。他稳住呼吸，接着引。
第二缕气进去，又被吞了。
他觉出那个东西的轮廓了。
不是看，是觉。就像黑地里蹲在兽道边上，你看不见兽，可是草动的方向，土腥的浓淡，都告诉你那儿有个活物。丹田里那个活物，蜷着，盘成一团，比他的拳头大不了多少，可是它在那儿，整个丹田就不是他的了，是它的窝。
他往自己窝里引气，它在家等着吃。
无赦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他引了一个多月气，那个黑黢黢的地方从来没动静，气进去就跟倒进水缸没了底。今儿它动了。它翻了个身，张开嘴，把他的气当食吃。
他把呼吸压回原来的节奏，接着引。
第三缕，第四缕。
第四缕下去的时候，他觉出来了，那东西吃气了。不是吞，是吃。它咂摸出味了，像冻了一冬的兽舔到头一口热血。
那片黑黢黢的东西，吞了四缕气，像是咂摸出味了，忽然安静下来。安静了一瞬，然后，它吐出来一缕。
那一缕气，是热的。
热气和凉气不一样。凉气是山里的，是天地间飘着没人要的。这缕热气，从那片黑黢黢里出来，顺着来路往回走，走过丹田，走过胳膊，走到指头尖，停住了。
指头尖，麻。
不是冻的麻，不是蹲久了的麻。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头尖的皮肉底下，活了。
无赦睁开眼。
窗纸泛着蟹壳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冻疮，裂口，茧子。可是他看得见，皮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光，一闪，就没了。
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冻疮还是冻疮，口子还是口子。可他知道，打今儿起，这只手不一样了。不是手不一样，是手底下的路不一样了。往日这双手的路，到弓弦为止。打今儿起，这条路通到哪儿，他说不上来。
那天白天，他跟平常一样干活。劈柴，挑水，喂鸡。可是手上有点不一样了。胳膊粗的柴，一使劲，断了，断得比往常利索。他说不清是力气长了，还是手上的劲顺了。耳朵也灵，院里鸡刨食的声，他站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挑水的时候他试了试。满满两桶水，往常走半道要换一回肩。今儿一口气到家，肩膀不酸。他把水倒进缸里，缸里的水纹丝不动，胳膊不抖。
他又试了试耳朵。闭眼，听。灶膛里柴火哔剥，东屋爹的呼吸，院里老母鸡刨土，再远，村道上刘老三的碎嘴，再远，山风过松林，一层一层的涛声。往日这些声都搅在一处，今儿像叫谁拿梳子梳开了，一丝一丝，各有各的道。
他没声张。多大力气，办多大事，露多大的脸。爹的话。
他没跟人说。陈玄的第二句话他记着，别当着人引气。引申出去，引气引出来的东西，也别当着人露。
他试着握了握拳。
力气没变。速度没变。可是这双手里，有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清。就像弓弦上多了一根丝，肉眼看不见，指头摸得着。
引气入体，成了。
一半。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只有一半。进去四缕气，叫那东西吞了三缕，吐出来一缕。这一缕在他脉里扎了根，另外三缕，没了。
那三缕，进了那片黑黢黢，进了那个翻了个身的东西的肚子。
他试着去碰它。拿念头碰。念头过去，像拿指头去捅一个睡着的东西，刚挨着，就叫一股凉气顶回来。它不耐烦。吃饱了的东西都不耐烦。
他不敢再碰。猎户的第一课，不认识的兽，别招惹。
它还在那儿。蜷着，不动了，像吃饱了的兽。
无赦坐在炕上，坐了很久。
天光大亮，他下地，开门。陈玄已经在院子里了，拄着棍，在雪地里慢慢踱步，练腿。
成了？陈玄头也没回。
成了。
几缕。
一缕。
陈玄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缕。他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来，初成一缕，是下下之资。仙门里垫底的娃，初成也有三缕。
无赦没言语。
陈玄盯着他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忽然走过来，一把扣住无赦的手腕，三根指头搭在脉上。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怪了。他喃喃地说。
咋了。
你脉里这一缕气。陈玄慢慢地说，比寻常一缕，厚十倍。
厚十倍是啥意思。无赦问。
陈玄没立刻答。他拿指头在自己手腕上搭了搭，又搭回无赦的，来回比了三回。
寻常弟子初成一缕，是一根线。他说，你这缕，是一根绳。一样的气，你的拧得比旁人紧十倍。这么说吧，寻常娃引气一年，把一缕气养成三缕，你还是一缕。可是你这缕使出来，抵他们十缕。
这是好事。无赦说。
是好事，也是催命符。陈玄说，仙门里最叫人惦记的，就是跟旁人不一样的娃。一样的娃，没人看你第二眼。不一样的娃，人人都想掰开看看，里头是啥。
他扣着无赦的手腕没松，又问，娃，你引气的时候，觉出啥了。说实话。
无赦想了想，说了。说丹田里那片黑黢黢，说它翻了个身，说四缕气进去，叫吞了三缕，吐出来一缕。
陈玄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松开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在雪地里的一个树墩上坐下来，坐得很慢，像腿忽然不好使了。
先生。
陈玄摆摆手。他坐了半天，抬起头，说，我记事起在仙门三十年，内门的旧档我翻过一半。丹田吞气的记载，一档都没有。
翻旧档是内门弟子的营生。档房里积着八百年的纸，耗子都比人熟路。陈玄管过三年档房，别人嫌那地方发霉，他不嫌。他说，纸上的东西不会坑你，坑你的东西都写在脸上。
八百年的档，啥邪性事都有。有人丹田里长出第二颗心的，有人睡一觉修为倒退三年的，有人引气引出来一条虫的。
可是吞气，吞三吐一，吐出来的比吞进去的还厚，一档都没有。
没有，比有还吓人。有的，好歹知道前人是咋死的。没有的，你连咋死的都得自己摸。
那是好是坏。
不知道。陈玄说，仙门的道理里，没有这一条。没有的道理，落在人身上，就叫异数。异数这东西，仙门见了，要么收进笼子，要么按进土里。
他撑着棍子站起来，看着无赦，一字一字地说，娃，今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你爹也别说。往后引气，我在边上守着，我不在，你别引。
无赦点头。
陈玄又问，它吐出来那一缕，是啥样。
热的。无赦说，比山里的气厚，像熬了三遍的汤。
陈玄闭上眼睛，半天，轻轻说了一句，吐出来的，比吞进去的还好。它这是拿你当炉使呢。
炉是啥意思，无赦懂。猎户人家冬天取暖靠炉子，炉子是烧柴的，柴填进去，热出来。拿人当炉，就是拿他当那个填柴的。
可是热出来了。热的那一缕在他脉里扎了根。
烧柴的炉子，自己留不住热。他这个炉子，留住了一缕。这里头的出入，他说不清，陈玄也说不清。说不清的东西，先搁着。山里人的规矩，弄不明白的肉，先不吃，搁着，看它坏不坏。
无赦没听懂。陈玄也没解释。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无赦，眼神像看一头他从来没见过的兽。
娃，你丹田里，有什么东西。
无赦看着他。
雪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一人一仙，站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
灶房里，苏铁山往锅里下饺子。水开了，饺子翻上来，滚三滚。他掀锅盖的手很稳，蒸汽扑了他一脸。
院门外，村道上，传来赵二狗的声音，由远及近，亮堂堂的，门牙漏着风。
赦哥，赦哥，过年了。
赵二狗扒着院门，手里举着半挂鞭，红纸皮，五百头。他爹在镇上扛了半个月活，换回来这半挂鞭和一刀红纸。
五百头的鞭，在青石村是顶天的排场。往年村里放鞭，最大的一挂二百头，王屠户家的。今年赵二狗他爹在镇上叫东家欠了工钱，东家拿这半挂鞭抵了账，他爹抱着鞭走了三十里雪路回来的。
赵二狗为这半挂鞭，已经美了三天。见人就显摆，五百头，红纸皮的，捻子都是新的。
今晚放鞭。他喊，村里在晒谷场拢火，先生也来。
喊完他看见无赦的神色，缺牙的嘴咧了咧，咋，叫炮仗崩着了。
没有。无赦说。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一边是灶房里翻滚的饺子，一边是院门口举着鞭的赵二狗，丹田里，那个东西蜷着，不动，像吃饱了的兽。
年来了。
那天早上，天没亮，他插上门，盘腿坐在炕上。这是陈玄定的规矩，天不亮引气，引完就撤。
为啥天不亮，陈玄说过两条。一条，天不亮人气最静，村里八十口人都睡着，没人敲门。二条，天不亮的气最新鲜，日头没出来，夜里的凉气还没散，天地跟人一样，刚醒那会儿，最肯吐真话。
炕烧得温温的。他把窗户纸拿旧棉袄挡了，屋里黑得严实。黑地里坐着，五感就剩下两感，耳听鼻嗅。猎户练功的屋子，从来不用眼睛。
这些日子，他天天天不亮起来引气。摸着那根线之后，线就天天在那儿了，像兽道，踩熟了，闭眼都找得到。可是一天天下来，线还是那个线，走到丹田，就没了。陈玄说不急，说气是一缕一缕攒的，攒到丹田自己认得路了，才算入门。
引气这个活，像熬鹰。
鹰不睡，人也不能睡，熬到它认你。气也一样，你天天去寻它，它天天躲，躲到有一日，它懒得躲了，就跟你走了。陈玄说，仙门里的娃，有师傅喂丹药，拿阵法聚气，引气跟喝水似的。山里的娃没有这个，山里的娃就拿笨功夫换。
笨功夫他不怕。打猎九年，他最不缺的就是笨功夫。蹲一个兽道能蹲一宿的人，坐一个时辰算啥。
今儿是腊月二十八。年根底下。
他闭眼，找那个感觉。
半个时辰，它来了。风的声音底下，雪的声音底下，那层凉意浮上来，顺着他的呼吸，往皮肉里渗。
他按陈玄教的路子引。从鼻尖进，过咽喉，下胸口，走胳膊，那根极细的线，从指头尖亮起来，一寸一寸往回走。
走到丹田。
线没了。
这一个多月，天天如此。线走到丹田，像水进沙地，渗进去，不见底。陈玄说正常，说井要一年才见底，说急不得。
今天不一样。
线渗进去的地方，那片黑黢黢，忽然动了。
不是水波那种动。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把渗进去的那点气，一口吞了。
无赦浑身一激灵，差点散了功。
他稳住。猎人的本能在骨头里，套上兔子的时候不能蹦，看见狼的时候不能跑。他稳住呼吸，接着引。
第二缕气进去，又被吞了。
他觉出那个东西的轮廓了。
不是看，是觉。就像黑地里蹲在兽道边上，你看不见兽，可是草动的方向，土腥的浓淡，都告诉你那儿有个活物。丹田里那个活物，蜷着，盘成一团，比他的拳头大不了多少，可是它在那儿，整个丹田就不是他的了，是它的窝。
他往自己窝里引气，它在家等着吃。
无赦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他引了一个多月气，那个黑黢黢的地方从来没动静，气进去就跟倒进水缸没了底。今儿它动了。它翻了个身，张开嘴，把他的气当食吃。
他把呼吸压回原来的节奏，接着引。
第三缕，第四缕。
第四缕下去的时候，他觉出来了，那东西吃气了。不是吞，是吃。它咂摸出味了，像冻了一冬的兽舔到头一口热血。
那片黑黢黢的东西，吞了四缕气，像是咂摸出味了，忽然安静下来。安静了一瞬，然后，它吐出来一缕。
那一缕气，是热的。
热气和凉气不一样。凉气是山里的，是天地间飘着没人要的。这缕热气，从那片黑黢黢里出来，顺着来路往回走，走过丹田，走过胳膊，走到指头尖，停住了。
指头尖，麻。
不是冻的麻，不是蹲久了的麻。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头尖的皮肉底下，活了。
无赦睁开眼。
窗纸泛着蟹壳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冻疮，裂口，茧子。可是他看得见，皮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光，一闪，就没了。
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冻疮还是冻疮，口子还是口子。可他知道，打今儿起，这只手不一样了。不是手不一样，是手底下的路不一样了。往日这双手的路，到弓弦为止。打今儿起，这条路通到哪儿，他说不上来。
那天白天，他跟平常一样干活。劈柴，挑水，喂鸡。可是手上有点不一样了。胳膊粗的柴，一使劲，断了，断得比往常利索。他说不清是力气长了，还是手上的劲顺了。耳朵也灵，院里鸡刨食的声，他站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挑水的时候他试了试。满满两桶水，往常走半道要换一回肩。今儿一口气到家，肩膀不酸。他把水倒进缸里，缸里的水纹丝不动，胳膊不抖。
他又试了试耳朵。闭眼，听。灶膛里柴火哔剥，东屋爹的呼吸，院里老母鸡刨土，再远，村道上刘老三的碎嘴，再远，山风过松林，一层一层的涛声。往日这些声都搅在一处，今儿像叫谁拿梳子梳开了，一丝一丝，各有各的道。
他没声张。多大力气，办多大事，露多大的脸。爹的话。
他没跟人说。陈玄的第二句话他记着，别当着人引气。引申出去，引气引出来的东西，也别当着人露。
他试着握了握拳。
力气没变。速度没变。可是这双手里，有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清。就像弓弦上多了一根丝，肉眼看不见，指头摸得着。
引气入体，成了。
一半。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只有一半。进去四缕气，叫那东西吞了三缕，吐出来一缕。这一缕在他脉里扎了根，另外三缕，没了。
那三缕，进了那片黑黢黢，进了那个翻了个身的东西的肚子。
他试着去碰它。拿念头碰。念头过去，像拿指头去捅一个睡着的东西，刚挨着，就叫一股凉气顶回来。它不耐烦。吃饱了的东西都不耐烦。
他不敢再碰。猎户的第一课，不认识的兽，别招惹。
它还在那儿。蜷着，不动了，像吃饱了的兽。
无赦坐在炕上，坐了很久。
天光大亮，他下地，开门。陈玄已经在院子里了，拄着棍，在雪地里慢慢踱步，练腿。
成了？陈玄头也没回。
成了。
几缕。
一缕。
陈玄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缕。他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来，初成一缕，是下下之资。仙门里垫底的娃，初成也有三缕。
无赦没言语。
陈玄盯着他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忽然走过来，一把扣住无赦的手腕，三根指头搭在脉上。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怪了。他喃喃地说。
咋了。
你脉里这一缕气。陈玄慢慢地说，比寻常一缕，厚十倍。
厚十倍是啥意思。无赦问。
陈玄没立刻答。他拿指头在自己手腕上搭了搭，又搭回无赦的，来回比了三回。
寻常弟子初成一缕，是一根线。他说，你这缕，是一根绳。一样的气，你的拧得比旁人紧十倍。这么说吧，寻常娃引气一年，把一缕气养成三缕，你还是一缕。可是你这缕使出来，抵他们十缕。
这是好事。无赦说。
是好事，也是催命符。陈玄说，仙门里最叫人惦记的，就是跟旁人不一样的娃。一样的娃，没人看你第二眼。不一样的娃，人人都想掰开看看，里头是啥。
他扣着无赦的手腕没松，又问，娃，你引气的时候，觉出啥了。说实话。
无赦想了想，说了。说丹田里那片黑黢黢，说它翻了个身，说四缕气进去，叫吞了三缕，吐出来一缕。
陈玄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松开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在雪地里的一个树墩上坐下来，坐得很慢，像腿忽然不好使了。
先生。
陈玄摆摆手。他坐了半天，抬起头，说，我记事起在仙门三十年，内门的旧档我翻过一半。丹田吞气的记载，一档都没有。
翻旧档是内门弟子的营生。档房里积着八百年的纸，耗子都比人熟路。陈玄管过三年档房，别人嫌那地方发霉，他不嫌。他说，纸上的东西不会坑你，坑你的东西都写在脸上。
八百年的档，啥邪性事都有。有人丹田里长出第二颗心的，有人睡一觉修为倒退三年的，有人引气引出来一条虫的。
可是吞气，吞三吐一，吐出来的比吞进去的还厚，一档都没有。
没有，比有还吓人。有的，好歹知道前人是咋死的。没有的，你连咋死的都得自己摸。
那是好是坏。
不知道。陈玄说，仙门的道理里，没有这一条。没有的道理，落在人身上，就叫异数。异数这东西，仙门见了，要么收进笼子，要么按进土里。
他撑着棍子站起来，看着无赦，一字一字地说，娃，今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你爹也别说。往后引气，我在边上守着，我不在，你别引。
无赦点头。
陈玄又问，它吐出来那一缕，是啥样。
热的。无赦说，比山里的气厚，像熬了三遍的汤。
陈玄闭上眼睛，半天，轻轻说了一句，吐出来的，比吞进去的还好。它这是拿你当炉使呢。
炉是啥意思，无赦懂。猎户人家冬天取暖靠炉子，炉子是烧柴的，柴填进去，热出来。拿人当炉，就是拿他当那个填柴的。
可是热出来了。热的那一缕在他脉里扎了根。
烧柴的炉子，自己留不住热。他这个炉子，留住了一缕。这里头的出入，他说不清，陈玄也说不清。说不清的东西，先搁着。山里人的规矩，弄不明白的肉，先不吃，搁着，看它坏不坏。
无赦没听懂。陈玄也没解释。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无赦，眼神像看一头他从来没见过的兽。
娃，你丹田里，有什么东西。
无赦看着他。
雪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一人一仙，站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
灶房里，苏铁山往锅里下饺子。水开了，饺子翻上来，滚三滚。他掀锅盖的手很稳，蒸汽扑了他一脸。
院门外，村道上，传来赵二狗的声音，由远及近，亮堂堂的，门牙漏着风。
赦哥，赦哥，过年了。
赵二狗扒着院门，手里举着半挂鞭，红纸皮，五百头。他爹在镇上扛了半个月活，换回来这半挂鞭和一刀红纸。
五百头的鞭，在青石村是顶天的排场。往年村里放鞭，最大的一挂二百头，王屠户家的。今年赵二狗他爹在镇上叫东家欠了工钱，东家拿这半挂鞭抵了账，他爹抱着鞭走了三十里雪路回来的。
赵二狗为这半挂鞭，已经美了三天。见人就显摆，五百头，红纸皮的，捻子都是新的。
今晚放鞭。他喊，村里在晒谷场拢火，先生也来。
喊完他看见无赦的神色，缺牙的嘴咧了咧，咋，叫炮仗崩着了。
没有。无赦说。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一边是灶房里翻滚的饺子，一边是院门口举着鞭的赵二狗，丹田里，那个东西蜷着，不动，像吃饱了的兽。
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