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异
腊月二十八，无赦跟爹上山砍过年的柴。背阴坡的荆棘长得密，他砍那棵老柞树的时候右手往后一拦，整条小臂从腕到肘给刮出三道口子。
他砍那棵老柞树的时候右手往后一拦，想挡开一根横伸出来的枝条，没算准距离，手上一沉，斧柄滑出去，他攥了一把没攥住，斧子扎进脚边的雪里。血出来的时候没觉着疼，等下坡的时候血顺着手指头滴到雪上，他低头才看见。
苏铁山回过身看了一眼。
无赦低头看自己的手。血从袖口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出三朵暗红的梅花。他攥了一下拳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那一眼里头没什么。苏铁山把他袖子撸上去，拿袖口里那块常年不洗的布条子把伤口缠上，三圈，打了个死结，说：回去让你陈叔看看有没有伤药，没伤药就抹灶灰。
无赦嗯了一声。
无赦嗯了一声。他把袖子撸下来，看着那三道已经见底的口子。口子边缘的皮肤是粉色的，不像其他伤口的紫红。这颜色让他想起去年冬天爹给他炖的兔肉汤，最嫩的那一层皮就是这样粉。
他没觉着这事有多大。村里孩子上山，刮着碰着是常事，爹以前刮着碰着也不当事。
这不太对。前两天他砍柴剁着左手拇指，那一点小口子，血还淌了大半宿，隔天才结痂。今天这口子比那天深，血却收得这么急。回去的路上他举着那只手看，三道口子，最深的一道能看见里头粉红色的肉，最浅的一道只是皮翻起来。血已经不流了。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擦黑。
苏铁山先去送柴。无赦绕到陈玄养伤的偏屋，推门进去，把袖子撸上去。
陈玄靠在炕头看书，听见动静抬眼，看见他手臂上那三道口子，目光停了一下。
怎么弄的。
砍柴刮的。
陈玄伸手过来，把他手臂拿过去，端详了一会。
陈玄的手指头凉。他摸了摸那口子的边缘，又翻过去看了看伤口周围有没有肿。无赦看见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无赦看见陈玄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最后陈玄没说话，把他的袖子放下来。
没事。
陈玄说。
无赦回去吃了饭。吃饭的时候爹问他：你陈叔怎么说。无赦说：陈叔说没事。苏铁山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夜里无赦起夜撒尿，蹲在院里小解的时候顺手把那布条子解开。他想看看到底要不要抹灶灰。
他愣了一下。
三道口子，一道都没有了。最深的那道，本来能看见肉的口子，现在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头发丝印在皮肉里头。最浅的那两道，连白线都没了。
他把手指头按上去。那条白线摸上去是平的，不像愈合的疤，倒像是那道伤口从来没存在过，只是皮肤自己长出来的一条纹路。他按了按，不疼，不痒，不硬。没有疤。没有结痂。连皮肉的颜色都是正常的。十二个时辰。二十一下午到今日清早。十二个时辰，三道能看见肉的口子就长成了这样。
他把袖子撸上去又撸下来，反复看了两回。
他没有叫爹，也没有叫陈叔。
他把布条子叠好，放到灶台上压着，回屋躺下了。
他心里头有一块地方在动。不大，像睡着的小孩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块地方动了以后，他觉得肚子里有一股热，顺着脊柱往上爬，到后脑勺的位置散开。那股热散开以后，他整个人就放松了，像刚泡过热水。放松完了，他又害怕。怕的不是伤口好得太快。怕的是他不知道这好不好。
第二天清早，陈玄来了苏家院。
无赦正在院里劈柴，看见陈玄进来，放下斧子。陈玄走路已经不太喘了，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但整个人还是瘦得衣裳都撑不起来。
袖子撸上去。
无赦没动。
撸上去。
无赦把袖子撸上去。
陈玄蹲下身，把他手臂拿过去。看了半晌。陈玄的手指头凉，指节粗，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茧。他顺着那三道口子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最深处的时候停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痒不痒。
不痒。
陈玄把手放下来。
他没说话。他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这事，不要跟别人讲。
无赦点头。
你爹也不讲。
无赦又点头。
陈玄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无赦听见他咳了一声，是那种把气往回压的咳，很轻。陈玄拉开门出去，门扇把院里的一股子小北风带进来，又合上了。
无赦站在院里，胳膊垂着。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胳膊垂着，袖子还撸着，冷风吹到那道已经合上的口子上，竟有点痒。他忍住了没去挠。
他想起一件事。
上一次他从山坡上滚下去磕破的膝盖，那时候他才十一岁，磕得骨头都看见了。陈叔给他敷药的时候眉头皱成那样。那种皱眉，是真的在担心。
但今天陈叔看他手臂上的伤，眉头也皱了。
那一种皱眉不一样。
那种皱眉里头，有一种东西他看不懂。不是担心。是他想了半天找不出那个字。
到中午的时候陈玄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一个小罐子。罐子是黑陶的，巴掌大，盖子用一块布包着。他把罐子搁在桌上，对无赦说：每天睡觉前抹一点，抹三天。
无赦问：抹什么。
灶灰拌的桐油。
灶灰。
抹完之后不要碰水。三天不要上山，不要碰冷水，不要吃凉的。
陈玄说完就走了。
无赦把那罐子打开。里头是黑乎乎的一坨，闻着有一点桐油的腥气。他想了想，伸手挖了一点抹在手臂上。凉凉的一层。
他抹完把袖子放下来。
晚上他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看。
他想起爹从前给他讲的一个故事。爹讲故事的时候多半是喝了酒，没喝酒讲的也有，但很少。爹说山里从前有一种小孩，生下来的时候浑身是红的，跟剥了皮的兔子一样。那种小孩长大以后，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爹讲完这故事的时候问过一句：你信不信。
他那时候说：不信。
爹说：我也不信。
他不知道爹讲这故事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他那时候才十岁，爹也还没断弓。
墙皮有几处起泡了，爹说过年要用浆糊补一补，一直没补。他盯着那处起泡的墙皮，心里头那点不安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
他翻了个身。
他心里头那一块地方又动了一下。这一下比昨夜重了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屋里陈玄也没睡。
陈玄坐在炕头，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头有一处老伤，十几年了，时不时会绞一下。他今夜不按压不住。
伤口在长。
他今日看了那小子的手臂，那三道口子，十二个时辰之内就长到只剩白线。
他修了四十年的剑，见过一些奇事。他也听过一个传闻。据说极北之地的真血，伤口一日可愈，可愈后留有白痕。
他不愿意信。
他愿意这是一场普通的伤。是他自己多心了。
窗外飘着小雪。
苏家院里黑灯瞎火的，只有隔壁偏屋那一点豆大的灯光，隔着一堵墙，能看见墙头上一小片黄色的光。
雪落在屋檐上。落得很细。
他砍那棵老柞树的时候右手往后一拦，想挡开一根横伸出来的枝条，没算准距离，手上一沉，斧柄滑出去，他攥了一把没攥住，斧子扎进脚边的雪里。血出来的时候没觉着疼，等下坡的时候血顺着手指头滴到雪上，他低头才看见。
苏铁山回过身看了一眼。
无赦低头看自己的手。血从袖口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出三朵暗红的梅花。他攥了一下拳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那一眼里头没什么。苏铁山把他袖子撸上去，拿袖口里那块常年不洗的布条子把伤口缠上，三圈，打了个死结，说：回去让你陈叔看看有没有伤药，没伤药就抹灶灰。
无赦嗯了一声。
无赦嗯了一声。他把袖子撸下来，看着那三道已经见底的口子。口子边缘的皮肤是粉色的，不像其他伤口的紫红。这颜色让他想起去年冬天爹给他炖的兔肉汤，最嫩的那一层皮就是这样粉。
他没觉着这事有多大。村里孩子上山，刮着碰着是常事，爹以前刮着碰着也不当事。
这不太对。前两天他砍柴剁着左手拇指，那一点小口子，血还淌了大半宿，隔天才结痂。今天这口子比那天深，血却收得这么急。回去的路上他举着那只手看，三道口子，最深的一道能看见里头粉红色的肉，最浅的一道只是皮翻起来。血已经不流了。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擦黑。
苏铁山先去送柴。无赦绕到陈玄养伤的偏屋，推门进去，把袖子撸上去。
陈玄靠在炕头看书，听见动静抬眼，看见他手臂上那三道口子，目光停了一下。
怎么弄的。
砍柴刮的。
陈玄伸手过来，把他手臂拿过去，端详了一会。
陈玄的手指头凉。他摸了摸那口子的边缘，又翻过去看了看伤口周围有没有肿。无赦看见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无赦看见陈玄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最后陈玄没说话，把他的袖子放下来。
没事。
陈玄说。
无赦回去吃了饭。吃饭的时候爹问他：你陈叔怎么说。无赦说：陈叔说没事。苏铁山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夜里无赦起夜撒尿，蹲在院里小解的时候顺手把那布条子解开。他想看看到底要不要抹灶灰。
他愣了一下。
三道口子，一道都没有了。最深的那道，本来能看见肉的口子，现在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头发丝印在皮肉里头。最浅的那两道，连白线都没了。
他把手指头按上去。那条白线摸上去是平的，不像愈合的疤，倒像是那道伤口从来没存在过，只是皮肤自己长出来的一条纹路。他按了按，不疼，不痒，不硬。没有疤。没有结痂。连皮肉的颜色都是正常的。十二个时辰。二十一下午到今日清早。十二个时辰，三道能看见肉的口子就长成了这样。
他把袖子撸上去又撸下来，反复看了两回。
他没有叫爹，也没有叫陈叔。
他把布条子叠好，放到灶台上压着，回屋躺下了。
他心里头有一块地方在动。不大，像睡着的小孩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块地方动了以后，他觉得肚子里有一股热，顺着脊柱往上爬，到后脑勺的位置散开。那股热散开以后，他整个人就放松了，像刚泡过热水。放松完了，他又害怕。怕的不是伤口好得太快。怕的是他不知道这好不好。
第二天清早，陈玄来了苏家院。
无赦正在院里劈柴，看见陈玄进来，放下斧子。陈玄走路已经不太喘了，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但整个人还是瘦得衣裳都撑不起来。
袖子撸上去。
无赦没动。
撸上去。
无赦把袖子撸上去。
陈玄蹲下身，把他手臂拿过去。看了半晌。陈玄的手指头凉，指节粗，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茧。他顺着那三道口子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最深处的时候停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痒不痒。
不痒。
陈玄把手放下来。
他没说话。他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这事，不要跟别人讲。
无赦点头。
你爹也不讲。
无赦又点头。
陈玄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无赦听见他咳了一声，是那种把气往回压的咳，很轻。陈玄拉开门出去，门扇把院里的一股子小北风带进来，又合上了。
无赦站在院里，胳膊垂着。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胳膊垂着，袖子还撸着，冷风吹到那道已经合上的口子上，竟有点痒。他忍住了没去挠。
他想起一件事。
上一次他从山坡上滚下去磕破的膝盖，那时候他才十一岁，磕得骨头都看见了。陈叔给他敷药的时候眉头皱成那样。那种皱眉，是真的在担心。
但今天陈叔看他手臂上的伤，眉头也皱了。
那一种皱眉不一样。
那种皱眉里头，有一种东西他看不懂。不是担心。是他想了半天找不出那个字。
到中午的时候陈玄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了一个小罐子。罐子是黑陶的，巴掌大，盖子用一块布包着。他把罐子搁在桌上，对无赦说：每天睡觉前抹一点，抹三天。
无赦问：抹什么。
灶灰拌的桐油。
灶灰。
抹完之后不要碰水。三天不要上山，不要碰冷水，不要吃凉的。
陈玄说完就走了。
无赦把那罐子打开。里头是黑乎乎的一坨，闻着有一点桐油的腥气。他想了想，伸手挖了一点抹在手臂上。凉凉的一层。
他抹完把袖子放下来。
晚上他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看。
他想起爹从前给他讲的一个故事。爹讲故事的时候多半是喝了酒，没喝酒讲的也有，但很少。爹说山里从前有一种小孩，生下来的时候浑身是红的，跟剥了皮的兔子一样。那种小孩长大以后，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爹讲完这故事的时候问过一句：你信不信。
他那时候说：不信。
爹说：我也不信。
他不知道爹讲这故事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他那时候才十岁，爹也还没断弓。
墙皮有几处起泡了，爹说过年要用浆糊补一补，一直没补。他盯着那处起泡的墙皮，心里头那点不安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
他翻了个身。
他心里头那一块地方又动了一下。这一下比昨夜重了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屋里陈玄也没睡。
陈玄坐在炕头，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头有一处老伤，十几年了，时不时会绞一下。他今夜不按压不住。
伤口在长。
他今日看了那小子的手臂，那三道口子，十二个时辰之内就长到只剩白线。
他修了四十年的剑，见过一些奇事。他也听过一个传闻。据说极北之地的真血，伤口一日可愈，可愈后留有白痕。
他不愿意信。
他愿意这是一场普通的伤。是他自己多心了。
窗外飘着小雪。
苏家院里黑灯瞎火的，只有隔壁偏屋那一点豆大的灯光，隔着一堵墙，能看见墙头上一小片黄色的光。
雪落在屋檐上。落得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