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冬猎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17章 · 30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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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头三天,村里要打一回冬猎。

这是青石村的老规矩。年关前一回猎,猎着了过年有肉,猎不着就把攒的腌货拿出来凑合。打冬猎这事苏铁山拿手,他从前在北坡放过夹子放过套,从前在东沟里追过黑瞎子,从前还追过一回豹子,追到一半那豹子跑了,他自己反倒崴了脚,从那以后就不追豹子了。

可今年苏铁山没说要带无赦。

无赦是自己提的。

那天吃早饭,他搁下碗说了句:爹,今年冬猎我想跟你一块去。

苏铁山看他一眼:你才十二。

我都比你肩膀高了。

苏铁山嚼着杂粮饼,没吭声。

无赦又说:我射箭能中。

那也叫中。

能中兔子。

兔子又不值钱。

能中一回山里鸡。无赦顿了顿,加了句,中一回,就一回。

苏铁山把他那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问你陈叔。

陈玄听了没吱声。

他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点,看了一眼无赦,又看了一眼旁边靠着门框的苏铁山。苏铁山不看他,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你带他去试试。

陈玄说。

苏铁山哼了一声:我还没说什么。

你那表情是还没说。

苏铁山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了半天没摸出哪里不对,索性不摸了。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苏铁山把无赦拍醒。

起来。

无赦一骨碌爬起来。穿衣裳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弓箭昨天苏铁山已经给他备好了,二石弓太沉,给了他一把一石半的,箭是一捆六支,箭尾的翎子是新削的。

父子俩出村的时候天还黑着。村口那条路上没人,只有苏铁山的脚步和无赦的脚步,踩在冻硬的雪上咔嚓咔嚓响。

苏铁山走在前头,无赦跟在后头。苏铁山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走路他含着胸,今天走路他把腰板直起来了,整个人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无赦知道这是爹进山的状态。爹进山的时候整个人就是一把刀。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北坡山脚。苏铁山停下来,从腰上解下水囊,递给无赦,让他喝。

听好了。

苏铁山说。

冬猎不要追。追到一半人累了,腿僵了,猎物没追着,自己反倒出事。要蹲。要等。要看。

无赦点头。

第一,看蹄印。新蹄印的边是软的,往下塌一层,霜不会结在上头。要找这种。

无赦又点头。

第二,看草。山里冬天的草枯了,可有的草底下根还活着,雪盖住的地方底下有一层温气,鹿啊獐啊都爱往那种地方去。要找草色发青的地方。

第三。

苏铁山停了一下。他看着无赦,目光里头有一种东西,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第三,听自己肚子。你要是饿了,说明你累了。你要是累了,说明你不能追了。你要是不能追了,你就回来。

无赦愣了一下。

爹,我要是不追了我怎么打猎。

打猎不是追。

苏铁山说完就往山里走了。

父子俩蹲在北坡一道山脊后头。面前的雪地一直延伸到对面那座山脚,中间是白茫茫一片开阔地,草尖露出来一点点,黄里头带着青。

他们从辰初等到巳初。

无赦的手从热等到凉,从凉等到冷。弓弦一直贴着手指头那一点皮肉,没松开过。

第一只来的是獐子。

獐子从左边山脚下来,走得不快,到了那片青草地停下来啃草根。獐子跟鹿不一样,獐子的背短,腿细,耳朵贴着脑袋。苏铁山用下巴往獐子的方向努了努,无赦把弓端起来。

他瞄了三息。

箭出去的时候偏了。擦着獐子后腿过去,獐子吓得一蹦,往左边跑了。

苏铁山没说话。

无赦把弓放下来。他转头看爹,爹没看他,看的是獐子跑的方向。獐子跑出二十丈,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没数它跑了几步。

苏铁山说。

我没数。

箭出去,猎物一受惊,它跑出去那几步是慌的,身子会僵。你瞄它身子正中,等它跑出去第三步,它一僵的那一瞬,你再射。

无赦记住了。

第二只是马鹿。

马鹿比獐子大得多,从对面山脚下来的时候无赦听见蹄子踩在冻雪上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拿石头砸地。马鹿是一头公鹿,头上顶着三叉茸角,毛色发灰,肚子底下那一块却黑得发亮。

它没往青草地走。它走到半路停下来,竖起耳朵。

苏铁山一下按住无赦的肩膀。

那按的力气重。

无赦立刻不动了,连眼睛都不眨。马鹿往这边看了好一会,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然后它低回头,又往青草地方向走。

这种鹿。

苏铁山凑到无赦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茸角上那一撮黑毛没有。

无赦看了一眼。

那一撮黑毛越黑,鹿越老。鹿越老越精,越精越爱往开阔地走。它一停就是它在怀疑四周。怀疑的时候就不要动。它一走就跟着瞄,不要急。

马鹿走到了青草地边上,低下头啃草。它离他们这山脊有四十丈。

无赦把弓端起来。

他瞄的鹿脖子正中。

马鹿啃了三口草,抬了一下头,又低头。

无赦扣弦的手指稳了。

马鹿又抬头。

无赦放弦。

这一箭出去他自己都愣了。箭走的是一条直直的线,啪地一下钉在马鹿脖子正中。马鹿一蹦,前蹄腾空,背弓起来,往前冲了十几步,栽倒在雪地里。

苏铁山松开他肩膀。

好。苏铁山说。就一个字。那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无赦听出来那一字里头有一点他平时听不到的东西。不是高兴。是爹那种人不会说出口的、很深的一种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叫骄傲。

好。

苏铁山说。

就一个字。

父子俩把鹿抬回村的时候,是午后。

村里的孩子跟在后头跑。鹿沉,两个人换着抬,无赦抬前腿那一边,鹿头朝下,鹿血顺着脖子那个箭眼往下滴,滴在雪上,滴出一条黑线。

苏铁山把鹿抬到院里,请了村里几个后生来剥皮。剥皮的时候王婶带着她家丫头过来看,那丫头叫丫丫,比无赦小两岁,怯生生地躲在王婶身后。

苏铁山把一条后腿卸下来,搁在丫丫跟前。

拿回去让你娘炖了。

王婶说:这可使不得。

使不得就扔了。

王婶还要推,丫丫已经伸手把那后腿抱住了,抱得紧紧的,跟抱一只大兔子似的。王婶叹了口气,红着脸道了谢,抱着丫丫走了。

苏铁山继续剥皮。

他剥得很慢,每剥一下都要看一下刀走在皮肉之间的那一层。那层白花花的脂肪露出来的时候,苏铁山用手指头捻了一下,又放下。无赦蹲在旁边看着,觉得爹这一套手艺里头有一种他还没学到的讲究。

无赦蹲在他旁边,学着递刀。爹剥皮讲究,先从肚子底下开一道口子,再往两边一撕,皮肉分开的时候要顺,毛孔里的油脂一层层露出来。

爹。

嗯。

明天还打吗。

打一回就够了。

苏铁山头也不抬。

鹿肉分了各家能吃到初五。再打就浪费了。

那天夜里无赦吃了鹿肉。鹿肉炖萝卜,爹烧的灶火,灶屋里热气腾腾。他吃了三碗。吃了第三碗他才想起来自己晚饭前吃了两块鹿肝。那是爹切给他尝鲜的,说鹿肝明目。

吃完饭他靠在炕头上。肚子里是暖的,外头是冷的,他一缩在被子里,闻到被子上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心里头想的是鹿。

他躺平了,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纸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自己那只握过弓的手。手掌有一道道勒出来的红痕,是弓弦压的。他看着那几道红痕,心里头那点高兴慢慢地落定下来,像鹿蹄踩实了雪。

不是他射中那只鹿。是爹按住他肩膀那一下。

那一下里头有一种东西,他今天下午剥皮的时候才想明白。

那是一种放心。

爹不是怕他射不中。爹是怕他看见鹿倒下去的时候会慌。爹按住他,是爹心里头在等着,等他看见鹿倒了之后他是不是还站着。

他今天站着了。

他缩在被子里,闻着被子的味道,想着明天大年三十,要把剩下的鹿骨头炖一锅骨头汤,给陈叔端一碗过去。

隔壁屋里,陈玄在喝粥。

苏铁山给他端了一碗鹿血。

喝。

苏铁山说。

陈玄看那碗血。鹿血暗红,里头还有一小团一小团没化开的东西,是碎肉和油脂。

你养伤,喝这个比我喝粥有用。

陈玄看了苏铁山一眼。

他端起碗,一口闷了。

鹿血腥。腥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可他喝完以后身上真的暖起来了,从胸口暖到四肢,连指尖都热了。

苏铁山看他喝完,接过空碗。

那小子今天射的。

我听见了。

射得怎么样。

我隔着院墙看的。

挺好。

苏铁山端着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玄坐在桌前,低头擦嘴。他方才喝完鹿血的脸比之前红了一些,眼睛也比之前亮了一点。

你明天也出来。

苏铁山说。

陈玄摇头。

我出来他们不自在。

出来吧。大过年的。

陈玄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

说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