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踪迹
正月初二，村里丢了羊。
第一只是老刘家的。老刘早上起来遛门的时候发现圈里空了一个角，羊不见了。那羊是只母羊，怀了小羊的，身上还系着一根红布条。老刘养了一冬，就指望它下羊羔过年。
老刘在圈边站了半天。
他没嚷。就是站着，看着那个空缺的角落发呆。那空缺的位置还在，像人少了一只眼睛，看着不顺眼。
第二天又丢了一只。
第二只是苏铁山邻居王屠户家的。那羊也是怀了小羊的。王屠户摸黑在院里站了一回，回来把火灶里的火拨弄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看着那火发了好一会呆。
不是咱们村的。
苏铁山说这话的时候，无赦正在院里劈柴。
什么不是。
偷羊的不是咱们村的人。
无赦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
苏铁山把斧子扔到地上，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苏铁山把斧子扔到地上，斧刃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那袖子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硬，搓在脸上有点扎。他站到院门口，往村口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那一眼里头没有农家看热闹的闲心，是猎户看兽路的那种精光。他从炕桌上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把那碗放下。
偷羊的要是咱们村的，他们不会两头都丢羊。两头都丢，说明偷的人不止一个，或者一次偷走的不止一只羊。他们分着走的。
羊是走不了的。无赦说。
所以不是偷羊。
无赦愣了一下。
苏铁山往外头看了一眼。外面是晴天，天色很白，白得刺眼。北坡的方向有一层薄雾，雾气里头隐隐约约有一道黑线。
那雾不是水汽。它贴着地面，颜色发灰，像一层死皮。村里老人说，山里的怪物会在窝边上撒一层这东西，挡自家的气味。
是东西。
什么东西。
苏铁山没答。
他把那碗凉茶喝完了，起身进屋去拿刀鞘。刀鞘从梁上挂着的草窝里抽出来，他解下鞘里的刀，把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他磨刀的时候，无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苏铁山磨刀有一个习惯：每磨三下就要把刀刃凑到眼前看一眼，看看磨到位没有。他磨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你看见北坡那层雾没有。
无赦看了一眼。雾比刚才厚了一点。
没看这雾，看雾底下。
无赦又看。雾底下有一条路，是北坡通向村子的一条兽道。道上雪被踩过，留下零零碎碎的脚印。
不是人脚印。
是四只爪子，五趾，趾间有肉垫。爪尖在雪上划出浅浅的痕。
毒蜥。
苏铁山说。
无赦心跳快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爹讲过的东西。北坡深处有一种怪物，半蜥半蛇，浑身黑鳞，牙齿带毒。被咬一口人当天就烂，被咬十口人就没了。
爹，那东西不是说。
说死了。
苏铁山打断他。他收起刀，把刀鞘挂回梁上。
死不了的东西多了。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这几天你不要往北坡去。
为什么。
你箭射得不错。苏铁山顿了一下，但箭射不中它的要害。
他走了。
苏铁山走了以后，无赦蹲在院门口，看着爹在雪地上留下的那行脚印。那脚印比无赦自己的脚印深一倍，间距也宽。他知道爹的体重。他不重，但每一步都沉。那是几十年打猎练出来的脚步。
无赦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问爹要什么药要什么符。他知道那不是能靠东西解决的事。
他只记得去年冬天爹讲过一个故事。爹说从前有个猎户在北坡碰见一头毒蜥，猎户从背后偷袭，一刀砍下去砍中了尾巴。毒蜥尾巴能断，断了还能长，可那猎户没砍到要害。毒蜥回头咬了他一口。那猎户回家三天就化了。
化是这个字。
苏铁山没再说。他让无赦别去北坡。
那天下午，无赦去了村口的小河。
河还没封住冰，水在流。他蹲在岸边洗了把手。水是冷的，冷得他手指头发僵。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他把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水贴着皮肤，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扯得散开，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睛已经不像十二岁孩子那样干净了。
倒影里头有个少年。头发短，脸上还有几道冻疮留下的疤，眼睛很亮。
他想起昨天射箭的时候，那马鹿倒地前最后一下挣扎。弓弦震得他手掌发麻，他站在那儿没动，等那马鹿彻底不动了才过去。
那时候他心里头没有怕。他以为只要手里有弓、有箭，他就不需要怕。现在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那头马鹿比他壮，比他快，比他有力气，但那头马鹿死了。马鹿死是因为他比马鹿聪明。可那东西不一样。那东西比他壮、比他快、也许还比他聪明。
他那时候想的是：这鹿死了，明天我们一家有肉吃了。
他现在想的是：那东西死了，明天谁有肉吃。
他把脸埋进水里。
冰凉的河水把脸埋进去，他闭着眼睛，心里头有一处地方在慢慢变硬。
水先是凉的，凉到骨头。然后那股凉开始化开，变成一种木木的麻。他在心里头数数。一，二，三。数到十，他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甩了甩头，像一条从水里出来的狗。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玄问他：今天没上山。
没。
为什么。
爹说别去。
陈玄没再问。他低头喝粥，喝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苏铁山。苏铁山坐在桌子那头，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剥一块干豆角。他的动作很慢，每剥一下都要端详一下手里的东西。
你看见了。
苏铁山没说话。
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苏铁山放下筷子。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夜里无赦睡不着。
他躺在那里，听着外头风声。
他翻来覆去。被子是爹前两天新晒过的，有一股干草和太阳的味道。他翻到面朝墙的时候，看见墙皮上那道起泡的裂纹比昨天长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直到眼睛酸了，闭上。闭上眼他又想起那道影子。长得不像是羊的影子。他不知道像什么。他只觉得那个长度不太对。羊不会那么长。风从北边来，吹过北坡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风从北边来，吹过北坡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不是呼呼地灌，是贴着地面走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扒着院墙外头的地皮。今夜这味道里掺着一丝不该有的腥。他从小听这个声音，他知道北坡的风是什么味道。
今夜的风有点怪。
像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气。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他想起昨天陈玄看他手臂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头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爹说箭射不中它的要害。
陈叔能不能。
他想着想着睡过去了。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昨夜他在河边上洗脸的时候，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看见冰花底下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很长。长得不像是羊。
第一只是老刘家的。老刘早上起来遛门的时候发现圈里空了一个角，羊不见了。那羊是只母羊，怀了小羊的，身上还系着一根红布条。老刘养了一冬，就指望它下羊羔过年。
老刘在圈边站了半天。
他没嚷。就是站着，看着那个空缺的角落发呆。那空缺的位置还在，像人少了一只眼睛，看着不顺眼。
第二天又丢了一只。
第二只是苏铁山邻居王屠户家的。那羊也是怀了小羊的。王屠户摸黑在院里站了一回，回来把火灶里的火拨弄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看着那火发了好一会呆。
不是咱们村的。
苏铁山说这话的时候，无赦正在院里劈柴。
什么不是。
偷羊的不是咱们村的人。
无赦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
苏铁山把斧子扔到地上，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苏铁山把斧子扔到地上，斧刃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那袖子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硬，搓在脸上有点扎。他站到院门口，往村口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那一眼里头没有农家看热闹的闲心，是猎户看兽路的那种精光。他从炕桌上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把那碗放下。
偷羊的要是咱们村的，他们不会两头都丢羊。两头都丢，说明偷的人不止一个，或者一次偷走的不止一只羊。他们分着走的。
羊是走不了的。无赦说。
所以不是偷羊。
无赦愣了一下。
苏铁山往外头看了一眼。外面是晴天，天色很白，白得刺眼。北坡的方向有一层薄雾，雾气里头隐隐约约有一道黑线。
那雾不是水汽。它贴着地面，颜色发灰，像一层死皮。村里老人说，山里的怪物会在窝边上撒一层这东西，挡自家的气味。
是东西。
什么东西。
苏铁山没答。
他把那碗凉茶喝完了，起身进屋去拿刀鞘。刀鞘从梁上挂着的草窝里抽出来，他解下鞘里的刀，把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他磨刀的时候，无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苏铁山磨刀有一个习惯：每磨三下就要把刀刃凑到眼前看一眼，看看磨到位没有。他磨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你看见北坡那层雾没有。
无赦看了一眼。雾比刚才厚了一点。
没看这雾，看雾底下。
无赦又看。雾底下有一条路，是北坡通向村子的一条兽道。道上雪被踩过，留下零零碎碎的脚印。
不是人脚印。
是四只爪子，五趾，趾间有肉垫。爪尖在雪上划出浅浅的痕。
毒蜥。
苏铁山说。
无赦心跳快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爹讲过的东西。北坡深处有一种怪物，半蜥半蛇，浑身黑鳞，牙齿带毒。被咬一口人当天就烂，被咬十口人就没了。
爹，那东西不是说。
说死了。
苏铁山打断他。他收起刀，把刀鞘挂回梁上。
死不了的东西多了。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这几天你不要往北坡去。
为什么。
你箭射得不错。苏铁山顿了一下，但箭射不中它的要害。
他走了。
苏铁山走了以后，无赦蹲在院门口，看着爹在雪地上留下的那行脚印。那脚印比无赦自己的脚印深一倍，间距也宽。他知道爹的体重。他不重，但每一步都沉。那是几十年打猎练出来的脚步。
无赦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问爹要什么药要什么符。他知道那不是能靠东西解决的事。
他只记得去年冬天爹讲过一个故事。爹说从前有个猎户在北坡碰见一头毒蜥，猎户从背后偷袭，一刀砍下去砍中了尾巴。毒蜥尾巴能断，断了还能长，可那猎户没砍到要害。毒蜥回头咬了他一口。那猎户回家三天就化了。
化是这个字。
苏铁山没再说。他让无赦别去北坡。
那天下午，无赦去了村口的小河。
河还没封住冰，水在流。他蹲在岸边洗了把手。水是冷的，冷得他手指头发僵。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他把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水贴着皮肤，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扯得散开，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睛已经不像十二岁孩子那样干净了。
倒影里头有个少年。头发短，脸上还有几道冻疮留下的疤，眼睛很亮。
他想起昨天射箭的时候，那马鹿倒地前最后一下挣扎。弓弦震得他手掌发麻，他站在那儿没动，等那马鹿彻底不动了才过去。
那时候他心里头没有怕。他以为只要手里有弓、有箭，他就不需要怕。现在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那头马鹿比他壮，比他快，比他有力气，但那头马鹿死了。马鹿死是因为他比马鹿聪明。可那东西不一样。那东西比他壮、比他快、也许还比他聪明。
他那时候想的是：这鹿死了，明天我们一家有肉吃了。
他现在想的是：那东西死了，明天谁有肉吃。
他把脸埋进水里。
冰凉的河水把脸埋进去，他闭着眼睛，心里头有一处地方在慢慢变硬。
水先是凉的，凉到骨头。然后那股凉开始化开，变成一种木木的麻。他在心里头数数。一，二，三。数到十，他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甩了甩头，像一条从水里出来的狗。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玄问他：今天没上山。
没。
为什么。
爹说别去。
陈玄没再问。他低头喝粥，喝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苏铁山。苏铁山坐在桌子那头，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剥一块干豆角。他的动作很慢，每剥一下都要端详一下手里的东西。
你看见了。
苏铁山没说话。
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苏铁山放下筷子。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夜里无赦睡不着。
他躺在那里，听着外头风声。
他翻来覆去。被子是爹前两天新晒过的，有一股干草和太阳的味道。他翻到面朝墙的时候，看见墙皮上那道起泡的裂纹比昨天长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直到眼睛酸了，闭上。闭上眼他又想起那道影子。长得不像是羊的影子。他不知道像什么。他只觉得那个长度不太对。羊不会那么长。风从北边来，吹过北坡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风从北边来，吹过北坡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不是呼呼地灌，是贴着地面走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扒着院墙外头的地皮。今夜这味道里掺着一丝不该有的腥。他从小听这个声音，他知道北坡的风是什么味道。
今夜的风有点怪。
像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气。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他想起昨天陈玄看他手臂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头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爹说箭射不中它的要害。
陈叔能不能。
他想着想着睡过去了。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昨夜他在河边上洗脸的时候，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看见冰花底下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很长。长得不像是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