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驱蜥
毒蜥进村是初五夜里。
那天晚上刮了一夜风。风到后半夜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拿手掌把风声捂住了一样。
无赦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鸡叫只响了一声。很短。像一截木头被从中间劈开。
他一下惊醒，翻身要去拿弓。
东屋的门先他一步开了。苏铁山披着衣裳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着前面一个黑影子，那黑影子蹲在鸡棚边上，正低头撕扯着什么。鸡棚里的鸡挤成一团，一声都不敢出。
苏铁山的手按在刀上。
刀还没拔出来，那黑影子就抬头了。
灯笼光照不清它的脸，只能看见它嘴边上沾着的东西，红红的，往下滴。它看见苏铁山，不跑，反而往这边挪了一步。
苏铁山吐出一个字：
走。
那字是吼出来的，带着猎户惯常的狠。那黑影子顿了一下，像是掂量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慢吞吞地走进院墙外的黑暗里。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趾收拢又张开，像一个不耐烦的人拿脚尖点地。
它走了。
苏铁山站在原地没动。
他提着灯笼站了很久，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进院，把灯笼挂在门梁上。
进院以前他蹲下身，在毒蜥蹲过的位置摸了一把地。地是凉的，有一层薄薄的黏液。他把那黏液在手指间搓了一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鸡棚。棚门被撞出一个豁口，地上有一摊血，几根鸡毛沾血的粘在地上，还有一片苍白的羽毛被风吹得滚了两圈。
丢了一只。
苏铁山说。
天亮的时候，村里人都围过来了。
不是来看鸡棚的，是来看院门外的脚印。那脚印四只爪子，五趾，趾间有肉垫，比人的手掌还要大一圈。村里几个后生围着那脚印看，谁也没敢踩上去。
这不是羊丢的那东西吗。老刘蹲下来，拿指头量那脚印，比羊爪大。
它是来吃鸡的。王屠户说。
吃鸡的怎么偷羊。
偷羊不是它吃的。它先把羊咬死，拖走，放那。那天晚上它想拖第二只，你没醒，它才来吃鸡的。
人群安静下来。
苏铁山蹲在那脚印边上，拿刀鞘比量了一下，又拿手摸了摸脚印旁边的土。他摸得很细，摸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东西怕什么。
有人问。
苏铁山没答。
陈玄是被人扶过来的。
扶他的是无赦。无赦从昨晚就没怎么睡，他知道这件事不是靠村里人能解决的。他扶着陈玄到院门口，陈玄蹲下身看那脚印。
无赦看见陈玄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很专注的看。
它来过几回。
丢羊是两回，昨晚一回。苏铁山说，三回。
三回都没吃人。
人它挪了一步。
陈玄慢慢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苏铁山。
你也在等它来。
苏铁山没答。但那态度分明是默认了。
等它来，想拿它练手。
不是练手。苏铁山说，是怕它今天不来，明天来。明天来就晚了。
陈玄低低咳嗽了一声。他那咳嗽声在人群里很响，人群一下子又看着他。
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苏铁山看着他：你伤还没好。
我不要紧。陈玄说，你看着我就行。等它进村，我把它赶走。
赶走。
赶走就够了。它要是记仇，赶走了还会回来。可我要是现在宰了它，它要是没死透，反倒会记一辈子。
苏铁山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鸡棚，又看了一眼陈玄。
你伤真没好。
我知道。
你撑得住。
撑得住。
苏铁山看了他好一会。
今晚我睡外屋。
那天夜里，无赦睡在西屋。
他睡不着。他听见外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苏铁山和陈玄都起来了，在外屋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没了声音。
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外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剑鸣。
那声音他不熟悉。他从来没见过陈玄的剑。他只听过一次陈玄讲练剑两个字。在那之前，他不知道剑是什么。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
外屋，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出两个影子。苏铁山站在门边，手里提着刀。这一次刀已经出鞘了。陈玄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提着一柄三尺长的剑。
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无赦看见陈玄提剑的手在发抖。但抖得很有分寸。不是害怕的抖，是没力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鸡圈的动静。
鸡圈的鸡没有叫。但鸡圈的方向传过来一阵极轻的、像砂纸磨铁的声音。那声音他一直没听清是什么。
陈玄忽然开口：
来了。
毒蜥是从院墙西侧进来的。
它比昨夜更大。月光照在它身上，黑鳞泛着一层微微的蓝光，鳞片边缘的缝隙里渗出一点腥潮的气。它没有先冲，是先停住了。它看见了院中央站着的陈玄。
陈玄没动。
毒蜥盯着他，慢慢的，头低下去了一点。
无赦看不清陈玄的脸。他只看见陈玄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竹竿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地上，很长，很淡。
那是一种审视的姿势。
陈玄也没动。
毒蜥又低了一点。它的身体盘起来，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一下，一下。
无赦数着那尾巴。
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毒蜥动了。它不是往前冲，是弹射。整条身子像绷开的弓弦，一瞬间就到了陈玄面前。
无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玄没躲。他把剑抬起来，那姿势很怪。剑尖不是对着毒蜥，是斜斜地指向地上。
毒蜥冲到半途中，忽然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整个身子往后一顿，然后翻滚着飞了出去，腾起一地土。
那一下快得无赦看不清陈玄做了什么。
他看见的只是剑光一晃，像月光在刀刃上折了一下，又像陈玄抬剑的那条手臂断了一瞬。剑尖点在虚空中某一个点，点的位置不在毒蜥身上，在它身前两步的地方。
他看见的只是：毒蜥飞出去，撞碎了鸡棚的一段篱笆，然后在地上滚了两圈，四肢发抖地爬起来。
毒蜥的右前爪缺了一截。
断口很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下来的。
它发出一声低吼，没有扑回来。它看了陈玄一眼，又看一眼苏铁山。然后转过身，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爬出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毒蜥走的时候，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那湿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过一会就暗了。无赦后来想，那大概是它的血。他没有见过蓝色的血。这件事在他心里记了下来。
陈玄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毒蜥彻底没影了，他才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剑撑住地面，剑尖插进土里。
无赦冲出去扶他。
陈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白得不像话，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没有血色。
苏铁山半架着他往屋里走。陈玄的脚拖在地上，走不动。苏铁山忽然一弯腰，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陈玄想挣，被苏铁山一句你老实点堵回去了。
走。
陈玄勉强说了个字。
无赦把他扶起来。苏铁山走过来，一声不响，把陈玄半架半拖地扶回屋。
屋里，陈玄靠着炕头，喘了很久才顺过气。
他的右手还在抖。手指头没有血色，握不住剑了。苏铁山把剑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到桌上。
你这一剑。
苏铁山说，花了大价钱。
值。
陈玄说。
它断了前爪。三个月之内，它不会再摸进村子。三个月之后，陈玄喘了一口气，三个月之后我那伤早好了，它再来，我就能教它走了。
苏铁山没说话。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陈玄，看了很久。
你教他练剑了。
苏铁山忽然问。
陈玄愣了一下：没有。
你刚才那一剑，他看了。
他看了。
他看你这一剑的时候，眼睛亮不亮。
陈玄看了他一眼。
亮得吓人。
苏铁山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握刀磨粗了的巴掌，掌心的茧子厚得像皮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炕上那个瘦得皮包骨的修士，又看了一眼院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那就教吧。他说，别全教。教急了他就学坏了。
那天晚上刮了一夜风。风到后半夜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拿手掌把风声捂住了一样。
无赦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鸡叫只响了一声。很短。像一截木头被从中间劈开。
他一下惊醒，翻身要去拿弓。
东屋的门先他一步开了。苏铁山披着衣裳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着前面一个黑影子，那黑影子蹲在鸡棚边上，正低头撕扯着什么。鸡棚里的鸡挤成一团，一声都不敢出。
苏铁山的手按在刀上。
刀还没拔出来，那黑影子就抬头了。
灯笼光照不清它的脸，只能看见它嘴边上沾着的东西，红红的，往下滴。它看见苏铁山，不跑，反而往这边挪了一步。
苏铁山吐出一个字：
走。
那字是吼出来的，带着猎户惯常的狠。那黑影子顿了一下，像是掂量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慢吞吞地走进院墙外的黑暗里。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趾收拢又张开，像一个不耐烦的人拿脚尖点地。
它走了。
苏铁山站在原地没动。
他提着灯笼站了很久，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进院，把灯笼挂在门梁上。
进院以前他蹲下身，在毒蜥蹲过的位置摸了一把地。地是凉的，有一层薄薄的黏液。他把那黏液在手指间搓了一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鸡棚。棚门被撞出一个豁口，地上有一摊血，几根鸡毛沾血的粘在地上，还有一片苍白的羽毛被风吹得滚了两圈。
丢了一只。
苏铁山说。
天亮的时候，村里人都围过来了。
不是来看鸡棚的，是来看院门外的脚印。那脚印四只爪子，五趾，趾间有肉垫，比人的手掌还要大一圈。村里几个后生围着那脚印看，谁也没敢踩上去。
这不是羊丢的那东西吗。老刘蹲下来，拿指头量那脚印，比羊爪大。
它是来吃鸡的。王屠户说。
吃鸡的怎么偷羊。
偷羊不是它吃的。它先把羊咬死，拖走，放那。那天晚上它想拖第二只，你没醒，它才来吃鸡的。
人群安静下来。
苏铁山蹲在那脚印边上，拿刀鞘比量了一下，又拿手摸了摸脚印旁边的土。他摸得很细，摸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东西怕什么。
有人问。
苏铁山没答。
陈玄是被人扶过来的。
扶他的是无赦。无赦从昨晚就没怎么睡，他知道这件事不是靠村里人能解决的。他扶着陈玄到院门口，陈玄蹲下身看那脚印。
无赦看见陈玄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很专注的看。
它来过几回。
丢羊是两回，昨晚一回。苏铁山说，三回。
三回都没吃人。
人它挪了一步。
陈玄慢慢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苏铁山。
你也在等它来。
苏铁山没答。但那态度分明是默认了。
等它来，想拿它练手。
不是练手。苏铁山说，是怕它今天不来，明天来。明天来就晚了。
陈玄低低咳嗽了一声。他那咳嗽声在人群里很响，人群一下子又看着他。
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苏铁山看着他：你伤还没好。
我不要紧。陈玄说，你看着我就行。等它进村，我把它赶走。
赶走。
赶走就够了。它要是记仇，赶走了还会回来。可我要是现在宰了它，它要是没死透，反倒会记一辈子。
苏铁山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鸡棚，又看了一眼陈玄。
你伤真没好。
我知道。
你撑得住。
撑得住。
苏铁山看了他好一会。
今晚我睡外屋。
那天夜里，无赦睡在西屋。
他睡不着。他听见外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苏铁山和陈玄都起来了，在外屋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没了声音。
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外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剑鸣。
那声音他不熟悉。他从来没见过陈玄的剑。他只听过一次陈玄讲练剑两个字。在那之前，他不知道剑是什么。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
外屋，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出两个影子。苏铁山站在门边，手里提着刀。这一次刀已经出鞘了。陈玄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提着一柄三尺长的剑。
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无赦看见陈玄提剑的手在发抖。但抖得很有分寸。不是害怕的抖，是没力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鸡圈的动静。
鸡圈的鸡没有叫。但鸡圈的方向传过来一阵极轻的、像砂纸磨铁的声音。那声音他一直没听清是什么。
陈玄忽然开口：
来了。
毒蜥是从院墙西侧进来的。
它比昨夜更大。月光照在它身上，黑鳞泛着一层微微的蓝光，鳞片边缘的缝隙里渗出一点腥潮的气。它没有先冲，是先停住了。它看见了院中央站着的陈玄。
陈玄没动。
毒蜥盯着他，慢慢的，头低下去了一点。
无赦看不清陈玄的脸。他只看见陈玄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竹竿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地上，很长，很淡。
那是一种审视的姿势。
陈玄也没动。
毒蜥又低了一点。它的身体盘起来，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一下，一下。
无赦数着那尾巴。
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毒蜥动了。它不是往前冲，是弹射。整条身子像绷开的弓弦，一瞬间就到了陈玄面前。
无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玄没躲。他把剑抬起来，那姿势很怪。剑尖不是对着毒蜥，是斜斜地指向地上。
毒蜥冲到半途中，忽然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整个身子往后一顿，然后翻滚着飞了出去，腾起一地土。
那一下快得无赦看不清陈玄做了什么。
他看见的只是剑光一晃，像月光在刀刃上折了一下，又像陈玄抬剑的那条手臂断了一瞬。剑尖点在虚空中某一个点，点的位置不在毒蜥身上，在它身前两步的地方。
他看见的只是：毒蜥飞出去，撞碎了鸡棚的一段篱笆，然后在地上滚了两圈，四肢发抖地爬起来。
毒蜥的右前爪缺了一截。
断口很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下来的。
它发出一声低吼，没有扑回来。它看了陈玄一眼，又看一眼苏铁山。然后转过身，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爬出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毒蜥走的时候，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那湿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过一会就暗了。无赦后来想，那大概是它的血。他没有见过蓝色的血。这件事在他心里记了下来。
陈玄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毒蜥彻底没影了，他才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剑撑住地面，剑尖插进土里。
无赦冲出去扶他。
陈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白得不像话，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没有血色。
苏铁山半架着他往屋里走。陈玄的脚拖在地上，走不动。苏铁山忽然一弯腰，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陈玄想挣，被苏铁山一句你老实点堵回去了。
走。
陈玄勉强说了个字。
无赦把他扶起来。苏铁山走过来，一声不响，把陈玄半架半拖地扶回屋。
屋里，陈玄靠着炕头，喘了很久才顺过气。
他的右手还在抖。手指头没有血色，握不住剑了。苏铁山把剑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到桌上。
你这一剑。
苏铁山说，花了大价钱。
值。
陈玄说。
它断了前爪。三个月之内，它不会再摸进村子。三个月之后，陈玄喘了一口气，三个月之后我那伤早好了，它再来，我就能教它走了。
苏铁山没说话。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陈玄，看了很久。
你教他练剑了。
苏铁山忽然问。
陈玄愣了一下：没有。
你刚才那一剑，他看了。
他看了。
他看你这一剑的时候，眼睛亮不亮。
陈玄看了他一眼。
亮得吓人。
苏铁山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握刀磨粗了的巴掌，掌心的茧子厚得像皮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炕上那个瘦得皮包骨的修士，又看了一眼院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那就教吧。他说，别全教。教急了他就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