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剑理
毒蜥被赶走的第二天，陈玄下床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看无赦劈柴。
无赦的斧子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乱飞了。爹教过他一次：斧头不是往上提的，往下砸的时候人要顺着斧子的力道走，腰一松，手一放，斧子自己就下去。
他练了一个多月，现在能砍出整整齐齐的木段。
每一下落地，斧声都干脆，不拖泥带水，木头裂开的那条缝是直的，不歪。这是爹那句腰一松手一放换来的。
停。
陈玄忽然开口。
无赦停下斧子。
把斧子放下。
无赦把斧子搁到一边，站到陈玄跟前。
陈玄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约莫一尺半长，两头削尖。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剑。
无赦愣了一下。他接过那根柴火棍，感觉比想象中沉一点。
他握住棍子的时候，手指头先压了一下棍身。棍身上有树皮的粗粝感，还有一点残存的湿气。他左右手各试了一下握法，最后把右手放前面，左手放后面，和握弓的姿势一样。陈玄看了，摇头。剑反着来。陈玄说。左手前，右手后。
剑就是刀，但刀砍人靠力，剑刺人靠巧。你想想这个道理。
我不懂。
我慢慢讲。
陈玄站起来，指着那根柴火棍：你看这个尖。
陈玄站起来，没急着讲，先让他把棍子举起来，自己走到三步外站定，指了指自己眉心：你刺这一下，是冲着这里来，还是冲着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无赦看着尖。
这是剑头。剑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一下扎进去。你砍一斧子，力气散在面上。你刺一剑，力气聚在一个点上。同一个力气，刺出去的杀伤比砍出去大。
哦。
你想想，你射兔子的时候，弓弦上挂的那支箭，是砍过去还是刺过去的。
无赦想了想：刺过去的。
对。剑和箭一样，都是刺。你握紧了，对准一个点，直直地送出去。不要横着晃，不要弯着转，就是一条线。
无赦点点头。
他举起棍的时候才发现，换了姿势以后胳膊上的力完全不一样。握弓的时候右手是发力手，右手在后头拉开弦。拿剑的时候右手在后头，但前头发力的是左手。左手不是他惯用的手。他左手握棍的时候手指头会发抖。
来，你练。
他从辰时练到申时。
中间陈玄给他端了一碗热水。水是井水，凉得很，陈玄用灶上剩下的火温了温。无赦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嗓子眼里下去，一直暖到肚子里。他喝完又练。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也跟着转了一个大圈。无赦手里的柴火棍从早上那根变成中午那根。中午那根被他戳折了。
他又捡了一根。
陈玄一直坐在院门口的磨盘上看。他看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就看着无赦举棍、刺、收棍、再举、再刺。刺歪了就重来。戳偏了就重来。手抖了就停下来歇一会。
申时三刻，无赦终于把那一棍刺直了。
他刺得不错。棍尖走的是一条线，从头顶到脚前，笔直的，没歪。
陈玄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笨。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无赦手里的棍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陈玄。
为什么笨。
因为你用力了。
不用力怎么刺。
用劲，不是用力。
陈玄站起来，走到无赦跟前。他伸出手，握住无赦握棍的那只手，把棍子往上抬了一点。
你看，你刚才握棍的时候，手指头僵着。你越僵越没准头。你要松。不是松脱，是松劲。像拉弓。拉弓的时候你的手指捏着弦，但你不能死攥。你死攥，弦就断了。
无赦试着把手指松开一点。
对。就这样。
陈玄又握了一下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个角度。刺的时候，手腕先松，棍到了尖端的时候。
他在无赦手腕上轻轻一扣。
棍尖往前一送。无赦感觉到一个很轻巧的力，从肩到手，一路传过去，最后只在那一点爆发。
这一瞬是剑。
陈玄说。
那天傍晚苏铁山回来，看见无赦还站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无赦手里还攥着那根柴火棍，姿势跟早上一模一样。
苏铁山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棍子拿过来，看了一眼。
他教你了。
嗯。
教什么了。
说剑就是刀，但刺和砍不一样。
苏铁山嗯了一声，把棍子扔回院里。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教的。他说，不过你爹没这么笨。
我没笨。
你笨。
无赦不说话了。
苏铁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去烧晚饭。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无赦还站在原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手里的棍子已经换了，不知从哪又捡了一根更细的，正对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一根树枝，一下一下地刺。
苏铁山在门框边站了好一会，最后什么都没说，走进屋里去了。
夜里无赦梦见自己在射箭。
箭射出去以后没有飞到靶子上，而是斜斜地插在旁边的土里，一动也不动。他走过去拔那箭，拔不动。他又用两只手拽，还是拽不动。
他醒来。
窗外是天还没亮的黑。
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稳，不像刚睡醒的样子。他想起了白天陈玄说的那句话，刺的时候手腕先松。
他把右手伸出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手腕松了。
然后他把那一下送出去。
送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刺的动作。
他睡不着了。
他爬起来，从窗纸上摸黑出去。院子里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然后开始练习。
没有目标的练习。没有对象的刺。只是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做那个手腕先松的动作。一遍一遍。再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他停了。
天边有一线白。鸡圈那边传来第一声鸡叫。鸡叫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叫了一声。然后整个村子都醒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的手举着一根棍子，姿势和昨天下午一样。他把棍子放下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散开，消失。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没有汗，也没有发抖。
他把那根柴火棍插进土里，看着棍子立在那儿。
棍子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把棍子从土里拔出来。棍尖带起一小团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棍尖，把棍子夹在腋下，转身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片被他踩了一夜的雪地。雪地上全是脚印，一小步一小步的，密密麻麻，从院东头到院西头，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他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看无赦劈柴。
无赦的斧子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乱飞了。爹教过他一次：斧头不是往上提的，往下砸的时候人要顺着斧子的力道走，腰一松，手一放，斧子自己就下去。
他练了一个多月，现在能砍出整整齐齐的木段。
每一下落地，斧声都干脆，不拖泥带水，木头裂开的那条缝是直的，不歪。这是爹那句腰一松手一放换来的。
停。
陈玄忽然开口。
无赦停下斧子。
把斧子放下。
无赦把斧子搁到一边，站到陈玄跟前。
陈玄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约莫一尺半长，两头削尖。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剑。
无赦愣了一下。他接过那根柴火棍，感觉比想象中沉一点。
他握住棍子的时候，手指头先压了一下棍身。棍身上有树皮的粗粝感，还有一点残存的湿气。他左右手各试了一下握法，最后把右手放前面，左手放后面，和握弓的姿势一样。陈玄看了，摇头。剑反着来。陈玄说。左手前，右手后。
剑就是刀，但刀砍人靠力，剑刺人靠巧。你想想这个道理。
我不懂。
我慢慢讲。
陈玄站起来，指着那根柴火棍：你看这个尖。
陈玄站起来，没急着讲，先让他把棍子举起来，自己走到三步外站定，指了指自己眉心：你刺这一下，是冲着这里来，还是冲着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无赦看着尖。
这是剑头。剑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一下扎进去。你砍一斧子，力气散在面上。你刺一剑，力气聚在一个点上。同一个力气，刺出去的杀伤比砍出去大。
哦。
你想想，你射兔子的时候，弓弦上挂的那支箭，是砍过去还是刺过去的。
无赦想了想：刺过去的。
对。剑和箭一样，都是刺。你握紧了，对准一个点，直直地送出去。不要横着晃，不要弯着转，就是一条线。
无赦点点头。
他举起棍的时候才发现，换了姿势以后胳膊上的力完全不一样。握弓的时候右手是发力手，右手在后头拉开弦。拿剑的时候右手在后头，但前头发力的是左手。左手不是他惯用的手。他左手握棍的时候手指头会发抖。
来，你练。
他从辰时练到申时。
中间陈玄给他端了一碗热水。水是井水，凉得很，陈玄用灶上剩下的火温了温。无赦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嗓子眼里下去，一直暖到肚子里。他喝完又练。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也跟着转了一个大圈。无赦手里的柴火棍从早上那根变成中午那根。中午那根被他戳折了。
他又捡了一根。
陈玄一直坐在院门口的磨盘上看。他看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就看着无赦举棍、刺、收棍、再举、再刺。刺歪了就重来。戳偏了就重来。手抖了就停下来歇一会。
申时三刻，无赦终于把那一棍刺直了。
他刺得不错。棍尖走的是一条线，从头顶到脚前，笔直的，没歪。
陈玄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笨。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无赦手里的棍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陈玄。
为什么笨。
因为你用力了。
不用力怎么刺。
用劲，不是用力。
陈玄站起来，走到无赦跟前。他伸出手，握住无赦握棍的那只手，把棍子往上抬了一点。
你看，你刚才握棍的时候，手指头僵着。你越僵越没准头。你要松。不是松脱，是松劲。像拉弓。拉弓的时候你的手指捏着弦，但你不能死攥。你死攥，弦就断了。
无赦试着把手指松开一点。
对。就这样。
陈玄又握了一下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个角度。刺的时候，手腕先松，棍到了尖端的时候。
他在无赦手腕上轻轻一扣。
棍尖往前一送。无赦感觉到一个很轻巧的力，从肩到手，一路传过去，最后只在那一点爆发。
这一瞬是剑。
陈玄说。
那天傍晚苏铁山回来，看见无赦还站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无赦手里还攥着那根柴火棍，姿势跟早上一模一样。
苏铁山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棍子拿过来，看了一眼。
他教你了。
嗯。
教什么了。
说剑就是刀，但刺和砍不一样。
苏铁山嗯了一声，把棍子扔回院里。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教的。他说，不过你爹没这么笨。
我没笨。
你笨。
无赦不说话了。
苏铁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去烧晚饭。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无赦还站在原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手里的棍子已经换了，不知从哪又捡了一根更细的，正对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一根树枝，一下一下地刺。
苏铁山在门框边站了好一会，最后什么都没说，走进屋里去了。
夜里无赦梦见自己在射箭。
箭射出去以后没有飞到靶子上，而是斜斜地插在旁边的土里，一动也不动。他走过去拔那箭，拔不动。他又用两只手拽，还是拽不动。
他醒来。
窗外是天还没亮的黑。
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稳，不像刚睡醒的样子。他想起了白天陈玄说的那句话，刺的时候手腕先松。
他把右手伸出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手腕松了。
然后他把那一下送出去。
送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刺的动作。
他睡不着了。
他爬起来，从窗纸上摸黑出去。院子里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然后开始练习。
没有目标的练习。没有对象的刺。只是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做那个手腕先松的动作。一遍一遍。再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他停了。
天边有一线白。鸡圈那边传来第一声鸡叫。鸡叫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叫了一声。然后整个村子都醒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的手举着一根棍子，姿势和昨天下午一样。他把棍子放下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散开，消失。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没有汗，也没有发抖。
他把那根柴火棍插进土里，看着棍子立在那儿。
棍子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把棍子从土里拔出来。棍尖带起一小团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棍尖，把棍子夹在腋下，转身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片被他踩了一夜的雪地。雪地上全是脚印，一小步一小步的，密密麻麻，从院东头到院西头，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