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离去
陈玄走的那天早上雾很大。
整座山坳像被一只巨手笼在掌心里，白茫茫一片，十步开外就是雾墙，看不见路。山尖上那棵老松只露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尖儿，像一把插在棉花里的钝刀子。
露水把门槛打湿了，无赦的布鞋一踩上去就洇出一圈暗痕。鸡圈里那只老母鸡缩在窝里，被雾闷得不肯出来。院角那棵梨树还光着枝子，枝梢上挂着一层细水珠，一串儿一串儿的，隔远了看，像缀了一树的碎银子。
无赦早就醒了。他听见院门吱呀一响，披衣出去，看见陈玄已经站在院子中央。陈玄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背上一个小包袱，包袱里鼓鼓的，像包了几本书。他的手拢在袖子里，脸色很平。
苏铁山已经把灶膛烧热了，锅里的水滚着，咕嘟咕嘟冒泡。他没回头，只背对着陈玄说了一句，吃口热的再走。
陈玄嗯了一声，进屋坐了。
三人围在那张小桌边，一人一碗棒子面糊糊，烫嘴。苏铁山从坛子里捞出两块咸菜干，改了刀，码在碟子里，推到陈玄面前。
那张小桌无赦记不清用了多少年了，四条桌腿让虫蛀过两回，他爹拿铁皮箍了，又稳当起来。桌面磨得发亮，中间一条裂缝，缝里簪着陈年的渣子。无赦小时候趴在这桌上写过字，是陈玄教他识的那几个字，一、二、三，还有他自己的名，厉无赦。他那时以为写字是最难的事，一笔一划都跟剜肉似的。现在他认的字多了些，反倒明白，最难的不是把字写出来，是把字写进命里去。陈玄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放碗里，就着糊糊吃。那咸菜又咸又硬，咬着咯吱响。
他还没走，无赦心里就堵得慌。
他搁下碗，指尖蘸着碗沿的一点糊糊，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那点糊糊干了，结成一小片薄皮，他把那层皮揭起来，兜在手心里，像捏着一片黄纸钱。
这几天他一直不敢和陈玄多说一句话，好像一开口就什么都要塌。他不是舍不得陈玄，陈玄是外头来的，终归要走的，他打从陈玄进村那天就知道。
他还记得陈玄进村那天，浑身是血，栽在他家柴垛边上。那会儿人人都说带不活了，他爹却说死人见多了，活人既然还有一口气，就得当活人来养。他爹给陈玄灌药、敷伤、换了三回袍子，陈玄就在他家炕上躺了整整一个开春，才把命捡回来。命捡回来了，这条路也就在他脚下渐渐铺开了，铺到今天，铺到这一步。他舍不得的是这张符递过来之后，那话头再也不回头了的势头。这张符一来，他这十六年垒起来的日常便一寸一寸地碎。
三人吃着，谁也没说话。棒子面糊糊很烫，无赦吹了吹，嘴角刚碰到碗沿，就烫了一下舌。
他忽然想，陈玄在这儿住了这些日子，他爹把最好的口粮都给陈玄吃了。开春青黄不接，家家屯的粮都见底了，他爹说不打紧，山人靠山，山里肚饿，扒树皮也能活。可给陈玄那碗糊糊，从来都是熬得稠稠的，绝不含糊。无赦以前没往深里想过这些，这一早他忽然全明白了。他爹这个人，嘴上一个字不露，可把情分都烀进那一碗一饭里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热辣辣的。
陈玄吃得快，三两口就见底了。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搁在桌上，推到无赦跟前。
这个给你。
无赦低头看，那是一张普通的纸，对折了两道，上头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他愣了愣，不敢接。
收着。陈玄说，路上困住了，拆开看。
无赦接了，揣进怀里。那张纸贴着胸口的另一边，左边是符，右边是这个，两样东西一凉一暖，他都分不清了。
他不晓得陈玄说的困住了是什么意思，也不晓得这纸里写着什么。可他记着陈玄说那几句话时候的神色，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心里记着这件事，像记着一枚不知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攥在手里也不是扔出去也不是，揣在胸口比那引荐符还沉。
陈玄起身，对苏铁山拱了拱手。苏铁山也起身，没拱手，只点了一下头。两个男人站对面，一时无话。
两个人相着站了一会儿。无赦认得那种站姿，是猎户之间打完一场硬仗，分马分肉分完，各自要走了的站姿。话都摆在心里头，摆得太满，反而不必说出口。陈玄先挪了脚步，他袍子的下摆沾着灶灰，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在雾里打着旋儿往上飘。窗外的雾往窗里灌，灶膛的火缩了一截，噗一声，灭了。
走了。陈玄说。
嗯。苏铁山说。
陈玄往外走，经过无赦身边，停了一步。他看着无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从无赦身边走过去，脚步声踩在院子里那层碎石子上，嚓嚓响。
无赦跟着追出去，追到院门口，被苏铁山一把按住肩膀。他爹的手很大力，捏得他肩头生疼。他扭过头，他爹正望着院门，没看他。
让你陈叔自己走。苏铁山说，话音很沉。送人送一程就够，送两程就成了拖累。他走得轻，咱们也走得轻。
无赦没再追。他扶着院门，看着陈玄那身白袍子一步一步往雾里走。那白袍子越走越淡，先是袍角没了，再是脊背没了，最后那颗花白的头也化在雾里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陈玄的身影顿了一下。无赦眯眼瞧，雾太浓，看不分明，只看见一个人影在那棵树下站了一小会儿，像是回头望了一眼。又过了一忽儿，人影散了，雾合回来，把那棵老槐也吞了。
那棵老槐无赦记得清清楚楚，村口长了几十年了，夏天一树浓荫，村里人在底下乘凉、说闲话、晾衣裳。他小的时候，他爹在地里忙活，就把他放在老槐底下，让他在树根窝里玩蚂蚁。他蹲在那儿看蚂蚁搬食，一看能看半晌，看得脖子都酸了。后来他长大了，不再蹲那儿了，可那棵树的绿荫，一直都罩在他心口上。
院里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地穿过柴垛，把柴垛最上头一根细枝子吹得乱颤。无赦忽然觉得这院子空了一下，空得厉害。就好像那十六年里塞满院子的东西，什么柴垛、灶台、鸡圈、晾绳，忽然都不顶事了。
他爹在身后说了一句，进屋。
无赦没动。
他站在院门口，脚踩着门槛那条木板，眼睛盯着村口那棵已经看不见的槐树。雾在他脚边滚来滚去，像一群没了主人的羊。
风卷着雾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爹背着他去打猎，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么大的雾。他爹把他捆在背上，他搂着他爹的脖子，脸贴着他爹的后脖颈，那儿的汗味混着烟味，他闻了一路都不嫌，就那么睡着了。雾里他爹的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像敲着一面没皮的鼓。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有他爹在，多大的雾都困不住他。他想喊一声什么，嗓子眼里堵得死死的，什么也喊不出来。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陈玄已经不见了。他等的是什么呢？
他爹没催他。苏铁山就站在他身后，手还按在他肩膀上，那手又大又沉，热乎乎的。
那只手忽然收了回去。无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秋天的落叶擦过屋瓦，要不是他竖着耳朵，根本听不见。他爹一辈子没叹过气，至少无赦没听见过。可这一声，他听清了。他爹把那口气叹得极淡极淡，仿佛不让它落在地上，怕砸出坑来。无赦能感到他爹手心里的茧子，粗得像老树皮，蹭着他的肩胛骨，隔着衣裳也硌得清楚。
无赦不知道站了多久。雾散了一些，村口那棵老槐树先钻了出来，黑黢黢的枝丫上挂着一片陈年的破布，是村里人给孩子系着驱邪的。那布让风扯得只剩一绺了，在雾里飘。再过了一会儿，那条村路也慢慢露出来了，湿漉漉的泥路，一直伸到山坳外头去。路边一滩牛蹄印，里头积着水，水面上漂了一层薄冰。
陈玄的脚印已经让雾水洇得看不清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凹，很快也会平。
进屋吧。他爹又说了一遍。
无赦回身。他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脸跟这山一样，长的，粗的，硬的，刻出来的皱纹一道压一道，皱纹里藏的不是话，是压住了的东西。
院里静着。无赦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爹，我……他还没说完，他爹就抬了抬手，把他后半截话挡了回去。苏铁山望着雾散开的村口，停了一会儿，才说，不急。今儿不说了。你在家再住几日。几时想明白了，几时再开口。你要是不想走，也没人逼你走。
无赦端着那碗糊糊，慢慢喝了。糊糊凉了，糊了嘴，可他一口一口喝得净。喝到碗底，他看见碗底压着一片菜叶，是早上咸菜碟里掉进去的，已经泡得发胀，软啪啪的。他爹坐在桌边，手搁在膝头，望着窗外，半晌没动。
无赦看见他爹的手——那是双猎户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许多年前被一头野猪拱了留下的旧伤。那道口子早就好了，可那块皮肉永远比别处硬，硬得摸上去像一块石头嵌在肉里。
无赦放下碗，忽然开口，爹。
嗯。
那您，您一个人在家，年节记着生火。歇了嗓，无赦说，我往灶台里添把柴。
苏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有点哑：知道了。去吧。去给灶膛添把柴。今儿柴多，烧不完。
无赦没动。他爹也没催他。两个人在屋里又静静地坐了好一阵子，听着院里那只老母鸡终于从窝里钻出来，咕咕叫着，在泥地上啄食。雾彻底散了，太阳亮晃晃地照进院子，把墙根那排劈好的柴，照得金灿灿的。天光彻底亮了，山里的雾散得干净，远处的山峰露出来，一座挨一座，像一条沉睡的龙脊。无赦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赵二狗——这会儿那家伙该在村里转悠了，见到自己走了不知什么表情。可他想到了这个念头，又觉得好笑，便打消了。
整座山坳像被一只巨手笼在掌心里，白茫茫一片，十步开外就是雾墙，看不见路。山尖上那棵老松只露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尖儿，像一把插在棉花里的钝刀子。
露水把门槛打湿了，无赦的布鞋一踩上去就洇出一圈暗痕。鸡圈里那只老母鸡缩在窝里，被雾闷得不肯出来。院角那棵梨树还光着枝子，枝梢上挂着一层细水珠，一串儿一串儿的，隔远了看，像缀了一树的碎银子。
无赦早就醒了。他听见院门吱呀一响，披衣出去，看见陈玄已经站在院子中央。陈玄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背上一个小包袱，包袱里鼓鼓的，像包了几本书。他的手拢在袖子里，脸色很平。
苏铁山已经把灶膛烧热了，锅里的水滚着，咕嘟咕嘟冒泡。他没回头，只背对着陈玄说了一句，吃口热的再走。
陈玄嗯了一声，进屋坐了。
三人围在那张小桌边，一人一碗棒子面糊糊，烫嘴。苏铁山从坛子里捞出两块咸菜干，改了刀，码在碟子里，推到陈玄面前。
那张小桌无赦记不清用了多少年了，四条桌腿让虫蛀过两回，他爹拿铁皮箍了，又稳当起来。桌面磨得发亮，中间一条裂缝，缝里簪着陈年的渣子。无赦小时候趴在这桌上写过字，是陈玄教他识的那几个字，一、二、三，还有他自己的名，厉无赦。他那时以为写字是最难的事，一笔一划都跟剜肉似的。现在他认的字多了些，反倒明白，最难的不是把字写出来，是把字写进命里去。陈玄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放碗里，就着糊糊吃。那咸菜又咸又硬，咬着咯吱响。
他还没走，无赦心里就堵得慌。
他搁下碗，指尖蘸着碗沿的一点糊糊，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那点糊糊干了，结成一小片薄皮，他把那层皮揭起来，兜在手心里，像捏着一片黄纸钱。
这几天他一直不敢和陈玄多说一句话，好像一开口就什么都要塌。他不是舍不得陈玄，陈玄是外头来的，终归要走的，他打从陈玄进村那天就知道。
他还记得陈玄进村那天，浑身是血，栽在他家柴垛边上。那会儿人人都说带不活了，他爹却说死人见多了，活人既然还有一口气，就得当活人来养。他爹给陈玄灌药、敷伤、换了三回袍子，陈玄就在他家炕上躺了整整一个开春，才把命捡回来。命捡回来了，这条路也就在他脚下渐渐铺开了，铺到今天，铺到这一步。他舍不得的是这张符递过来之后，那话头再也不回头了的势头。这张符一来，他这十六年垒起来的日常便一寸一寸地碎。
三人吃着，谁也没说话。棒子面糊糊很烫，无赦吹了吹，嘴角刚碰到碗沿，就烫了一下舌。
他忽然想，陈玄在这儿住了这些日子，他爹把最好的口粮都给陈玄吃了。开春青黄不接，家家屯的粮都见底了，他爹说不打紧，山人靠山，山里肚饿，扒树皮也能活。可给陈玄那碗糊糊，从来都是熬得稠稠的，绝不含糊。无赦以前没往深里想过这些，这一早他忽然全明白了。他爹这个人，嘴上一个字不露，可把情分都烀进那一碗一饭里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热辣辣的。
陈玄吃得快，三两口就见底了。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搁在桌上，推到无赦跟前。
这个给你。
无赦低头看，那是一张普通的纸，对折了两道，上头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他愣了愣，不敢接。
收着。陈玄说，路上困住了，拆开看。
无赦接了，揣进怀里。那张纸贴着胸口的另一边，左边是符，右边是这个，两样东西一凉一暖，他都分不清了。
他不晓得陈玄说的困住了是什么意思，也不晓得这纸里写着什么。可他记着陈玄说那几句话时候的神色，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心里记着这件事，像记着一枚不知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攥在手里也不是扔出去也不是，揣在胸口比那引荐符还沉。
陈玄起身，对苏铁山拱了拱手。苏铁山也起身，没拱手，只点了一下头。两个男人站对面，一时无话。
两个人相着站了一会儿。无赦认得那种站姿，是猎户之间打完一场硬仗，分马分肉分完，各自要走了的站姿。话都摆在心里头，摆得太满，反而不必说出口。陈玄先挪了脚步，他袍子的下摆沾着灶灰，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在雾里打着旋儿往上飘。窗外的雾往窗里灌，灶膛的火缩了一截，噗一声，灭了。
走了。陈玄说。
嗯。苏铁山说。
陈玄往外走，经过无赦身边，停了一步。他看着无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从无赦身边走过去，脚步声踩在院子里那层碎石子上，嚓嚓响。
无赦跟着追出去，追到院门口，被苏铁山一把按住肩膀。他爹的手很大力，捏得他肩头生疼。他扭过头，他爹正望着院门，没看他。
让你陈叔自己走。苏铁山说，话音很沉。送人送一程就够，送两程就成了拖累。他走得轻，咱们也走得轻。
无赦没再追。他扶着院门，看着陈玄那身白袍子一步一步往雾里走。那白袍子越走越淡，先是袍角没了，再是脊背没了，最后那颗花白的头也化在雾里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陈玄的身影顿了一下。无赦眯眼瞧，雾太浓，看不分明，只看见一个人影在那棵树下站了一小会儿，像是回头望了一眼。又过了一忽儿，人影散了，雾合回来，把那棵老槐也吞了。
那棵老槐无赦记得清清楚楚，村口长了几十年了，夏天一树浓荫，村里人在底下乘凉、说闲话、晾衣裳。他小的时候，他爹在地里忙活，就把他放在老槐底下，让他在树根窝里玩蚂蚁。他蹲在那儿看蚂蚁搬食，一看能看半晌，看得脖子都酸了。后来他长大了，不再蹲那儿了，可那棵树的绿荫，一直都罩在他心口上。
院里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地穿过柴垛，把柴垛最上头一根细枝子吹得乱颤。无赦忽然觉得这院子空了一下，空得厉害。就好像那十六年里塞满院子的东西，什么柴垛、灶台、鸡圈、晾绳，忽然都不顶事了。
他爹在身后说了一句，进屋。
无赦没动。
他站在院门口，脚踩着门槛那条木板，眼睛盯着村口那棵已经看不见的槐树。雾在他脚边滚来滚去，像一群没了主人的羊。
风卷着雾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爹背着他去打猎，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么大的雾。他爹把他捆在背上，他搂着他爹的脖子，脸贴着他爹的后脖颈，那儿的汗味混着烟味，他闻了一路都不嫌，就那么睡着了。雾里他爹的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像敲着一面没皮的鼓。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有他爹在，多大的雾都困不住他。他想喊一声什么，嗓子眼里堵得死死的，什么也喊不出来。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陈玄已经不见了。他等的是什么呢？
他爹没催他。苏铁山就站在他身后，手还按在他肩膀上，那手又大又沉，热乎乎的。
那只手忽然收了回去。无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秋天的落叶擦过屋瓦，要不是他竖着耳朵，根本听不见。他爹一辈子没叹过气，至少无赦没听见过。可这一声，他听清了。他爹把那口气叹得极淡极淡，仿佛不让它落在地上，怕砸出坑来。无赦能感到他爹手心里的茧子，粗得像老树皮，蹭着他的肩胛骨，隔着衣裳也硌得清楚。
无赦不知道站了多久。雾散了一些，村口那棵老槐树先钻了出来，黑黢黢的枝丫上挂着一片陈年的破布，是村里人给孩子系着驱邪的。那布让风扯得只剩一绺了，在雾里飘。再过了一会儿，那条村路也慢慢露出来了，湿漉漉的泥路，一直伸到山坳外头去。路边一滩牛蹄印，里头积着水，水面上漂了一层薄冰。
陈玄的脚印已经让雾水洇得看不清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凹，很快也会平。
进屋吧。他爹又说了一遍。
无赦回身。他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脸跟这山一样，长的，粗的，硬的，刻出来的皱纹一道压一道，皱纹里藏的不是话，是压住了的东西。
院里静着。无赦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爹，我……他还没说完，他爹就抬了抬手，把他后半截话挡了回去。苏铁山望着雾散开的村口，停了一会儿，才说，不急。今儿不说了。你在家再住几日。几时想明白了，几时再开口。你要是不想走，也没人逼你走。
无赦端着那碗糊糊，慢慢喝了。糊糊凉了，糊了嘴，可他一口一口喝得净。喝到碗底，他看见碗底压着一片菜叶，是早上咸菜碟里掉进去的，已经泡得发胀，软啪啪的。他爹坐在桌边，手搁在膝头，望着窗外，半晌没动。
无赦看见他爹的手——那是双猎户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许多年前被一头野猪拱了留下的旧伤。那道口子早就好了，可那块皮肉永远比别处硬，硬得摸上去像一块石头嵌在肉里。
无赦放下碗，忽然开口，爹。
嗯。
那您，您一个人在家，年节记着生火。歇了嗓，无赦说，我往灶台里添把柴。
苏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有点哑：知道了。去吧。去给灶膛添把柴。今儿柴多，烧不完。
无赦没动。他爹也没催他。两个人在屋里又静静地坐了好一阵子，听着院里那只老母鸡终于从窝里钻出来，咕咕叫着，在泥地上啄食。雾彻底散了，太阳亮晃晃地照进院子，把墙根那排劈好的柴，照得金灿灿的。天光彻底亮了，山里的雾散得干净，远处的山峰露出来，一座挨一座，像一条沉睡的龙脊。无赦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赵二狗——这会儿那家伙该在村里转悠了，见到自己走了不知什么表情。可他想到了这个念头，又觉得好笑，便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