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天
陈玄走了之后的第三天，苏铁山还是没有说话。
第一天他爹劈了一天的柴，劈的量大得吓人，够烧小半个月。第二天他爹把房顶那几片漏雨的瓦重新铺了一遍，踩着梯子上上下下，铺得密密的。第三天他爹没干什么活，就坐在院里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旱烟袋，一口一口地抽，烟雾青灰青灰的，慢慢地往天上飘。
他像是把自己封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壳里。早起，上山打柴，回来劈好码齐，喂鸡，喂猪，给灶膛添火，烧水煮饭，吃饭，放下碗筷，坐在院子里望着山坡出神。
山坡上那一片空地，是每年秋后他爹带着无赦翻过的地，翻过就撂荒，来年再翻。今年还没翻，草长到膝盖深，风一吹，绿浪一阵一阵，像山在翻书。他爹就望着那块地出神，看得久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无赦知道他爹望的不是地，是地里头埋着的、翻不着的东西。他做这些事儿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的，可眼神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无赦跟他朝夕相对了十六年，他爹一个动作的轻重快慢，都能看出他这会儿心里是沉是松是慌是定。可这几天，他爹的每一个动作都太平常了，平得像一块没有纹理的石头，让人无从猜度。
无赦也不敢问。
他不是没胆子问，是问不出来。一个猎户的儿子，从小学的头一样本事，就是看野兽的眼色。兽要跑，跑之前尾巴尖会颤；兽要猛，猛之前脊背的毛要炸开。他爹这会儿的动静，像一头老兽蹲在窝门口，把脊背冲着外头，谁也别想绕过去看它的脸。
第二天他学着爹的样子，起了个大早，把院门打开，扫了一遍地，又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翻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没烧尽的火种。他爹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只像在看一件刚摆好的物件。无赦觉得那一眼比骂他还要难受一点，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第三天，无赦去后山转了一圈，打了两只野兔，一只松鼠。松鼠毛色漂亮，尾巴蓬松，被他一棍子打下来，眼睛还睁着，黑亮亮的一双。他剥皮的时候，手有点抖。他爹在门口坐着抽烟，抽的旱烟，吧嗒吧嗒的，一声比一声慢
那烟味又辛又呛，混着山里的草木灰味儿。无赦从小闻惯了这味道，可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留意过。他爹抽一口，吧嗒一声，隔很久才抽下一口。烟装了一锅又一锅，火捺了一回又一回。无赦剥着兔子皮，指缝里全是血，他抬头望了他爹一眼，觉得他爹坐在那烟圈子里头，像一座坐在雾里头的山，看不清眉眼，只看得清一个轮廓。他把那只兔子挂在房檐下，兔子血顺着尾巴滴在地上，滴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暗红色的印子慢慢洇开，洇成一片深褐色的圆。苍蝇嗡嗡地围上来，在血印子上打转。无赦看了一眼，蹲下去，抓了一把干土，把血印子盖上，又踩实了。他干这些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一块什么东西被人抽走了，剩下一个洞，风直往里头灌。他爹坐在门口，把那锅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
到了傍晚，他爹忽然开口了。他说，你去把那两张兔皮晾上，别淋了露水。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听不出别的什么。
无赦应声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他爹一眼，他爹正低头装烟袋，手指捻着烟丝，捻得极慢。无赦看着那双手——三天了，他爹三天没开过那声口，一开口，说的却是晾兔皮。他忽然明白，他爹不说那些贴心的话，不是不肯说，是不敢说。一说了，眼里的那道堤就垮了。无赦应了一声，去把两张皮子从挂钩上摘下来，摊在院墙边的木板上。兔皮薄薄的，凉飕飕的，透着那股子腥气。他干完活回屋，他爹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一下一下，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无赦想问，可问了又觉得多事。
到了第三天夜里，天气变得很冷。无赦躺在炕上，听见外面刮风，风声呜呜地往窗缝里钻，像有人在哭。他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冷。他翻过来覆过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在屋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继续磨他那把猎刀。
那把猎刀是他爹给他打的，刀身不长，约莫一尺，刃口开了个漂亮的弧度，适合剥皮、剔骨、收拾野物，也适合紧急时候往猛兽的软肋上招呼。他爹说，好刀是磨出来的，跟猎人一样，也是磨出来的。无赦把磨石打湿，在刀面上推过来推过去，推得匀匀的，石粉和着水顺刀身流下去，滴进盆里，昏黄的灯影里，刀身映出一线淡而冷的光。猎刀的刃口他每天早上都要磨一遍，用一块湿的河石，从上到下推，一圈一圈，磨上几百遍，磨到能看见刀刃上自己的影子，磨到刀背上也泛出一层银光。
他爹在隔壁的屋子里也醒着。无赦听见他爹起身，听见他爹的脚步声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停住，然后又响，然后又停。
那脚步声没什么规律，一会儿重，一会儿轻，一会儿在炕头停住，像是站住了，一会儿又挪到窗边。无赦不知道他爹在看什么，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他没敢下地去看，就躺着，耳朵直直地竖着，听他爹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他肋骨上。像是在踅摸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半夜，无赦起来看窗外，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冻在天的边上。院门半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门口的狗绳子吹得来回摇晃。那只老黄狗趴在柴垛底下，睡得正香，让风一吹，耳朵抖了一下，也没睁眼。
第三天快过完的时候，天要黑不透的那种灰色，无赦正蹲在门槛上啃干粮，忽然听见他爹叫他。
他应了一声，正要起身，他爹已经端着碗走过来了。粗瓷碗沿上还沾着一圈干了的糊糊，碗身让火烤得发黑。那一碗姜汤熬得浓，浮着几片姜，还搁了一小块他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红糖，已经化了大半，汤汁有点发红。无赦知道，这红糖他爹舍不得吃，是留着过年的。他把这糖搁进自己碗里了，连同那几片姜的辛气，一起搁进去了。
无赦。
他抬起头，看见他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上冒着热气，是姜汤，辛辣辣的味儿隔着半院子飘过来。他爹把碗递给他，说，喝了吧。
无赦接过来，一饮而尽。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差点出来，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层。
他爹看着他喝完，才说了一句：三天。
无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爹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墙外头的山。山的轮廓在黄昏的天光里慢慢变黑，最后一抹淡紫色的云在天边一点点消失。他说，三天了。你陈叔走三天了。我这三天一直在想，想一件事。
无赦捧着那只空碗，碗上还留着一点姜汤的热气，钻进他鼻子里，又辛又暖。他听他爹把话说得这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费很大力气才肯出来。他忽然明白，他爹不是不想说话，是这话太重，重到要用三天的时间，才拿得动。
无赦攥紧了手里的空碗，等着他说下去。
苏铁山停了一会儿，说，我想明白了。
无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爹他，顿了顿。他没说我爹他是什么意思，可无赦听懂了。他想说——他想了想，陈玄的事，他想明白了。
他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山里的水，不深，但流得很远。他说，我这一辈子，在山里打猎，在山里活着，在山里埋。这辈子做的事不多，打的野物够吃，盖的房子够住，养的儿子成了人。我没什么大出息。可为人爹的，就该把孩子往外推。推不动，也得推。
无赦听着这些话，眼眶有点热。他爹从来不说这种话的，一说这话，就说明他真的想明白了什么。
他捏着那只空碗，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体己话，可话到嘴边都化成了别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爹说得对，人要往高处走，山里的鸟不往外飞就长不大。可他舍不得。这十六年，他爹把他从一只猫儿似的孩子拉扯成一个人，他眼看着他爹的腰弯下去，背驼下去，像一棵老树，树皮裂了，枝丫也老了，可根还牢牢扎在这片土里。他走了，这片土就只剩他爹一棵树了。他想不明白什么，他爹也不会明白什么。现在他爹说想明白了，那就是真的要放他走了。
他爹又说，你别怪我这几日不说话。我是在想，你要是走了，这屋子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无赦喉头一哽。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不走了，可话到嘴边，又被那句别回村子给堵了回去。他想不通，陈玄说别回村子，他爹也放他走，这中间到底隔着什么。他说不出来，也问不出口。他只是把那一声别堵在胸口，咽了一口唾沫，吞了下去。
这句话轻飘飘的，掉在院子里，落进土里，没听见响。可无赦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
那天晚上，苏铁山终于说了那四个字。他没对无赦说，他是坐在灶膛边上，对着那盏小油灯说的。灯芯短了一截，火苗瘦得可怜，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说，去吧。
这四个字之后，屋里静了很久。灯芯挑亮了一点，照亮他爹脸上的褶子。他说完这四个字，就没再看无赦，抬起胳膊，用袖子在那只空碗的碗沿上，慢慢抹了一圈，像是要把什么抹干净，又像是要把什么留住。窗外那只老黄狗翻了个身，在梦里呜呜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四个字的分量，无赦知道，这四字从他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无赦点头，回屋躺下。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他爹上山去打猎，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脚下。他追着那影子跑，怎么也追不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院外传来他爹劈柴的声响，一声一声，稳当厚实，跟过去十六年每一个早晨一样。
第一天他爹劈了一天的柴，劈的量大得吓人，够烧小半个月。第二天他爹把房顶那几片漏雨的瓦重新铺了一遍，踩着梯子上上下下，铺得密密的。第三天他爹没干什么活，就坐在院里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旱烟袋，一口一口地抽，烟雾青灰青灰的，慢慢地往天上飘。
他像是把自己封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壳里。早起，上山打柴，回来劈好码齐，喂鸡，喂猪，给灶膛添火，烧水煮饭，吃饭，放下碗筷，坐在院子里望着山坡出神。
山坡上那一片空地，是每年秋后他爹带着无赦翻过的地，翻过就撂荒，来年再翻。今年还没翻，草长到膝盖深，风一吹，绿浪一阵一阵，像山在翻书。他爹就望着那块地出神，看得久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无赦知道他爹望的不是地，是地里头埋着的、翻不着的东西。他做这些事儿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的，可眼神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无赦跟他朝夕相对了十六年，他爹一个动作的轻重快慢，都能看出他这会儿心里是沉是松是慌是定。可这几天，他爹的每一个动作都太平常了，平得像一块没有纹理的石头，让人无从猜度。
无赦也不敢问。
他不是没胆子问，是问不出来。一个猎户的儿子，从小学的头一样本事，就是看野兽的眼色。兽要跑，跑之前尾巴尖会颤；兽要猛，猛之前脊背的毛要炸开。他爹这会儿的动静，像一头老兽蹲在窝门口，把脊背冲着外头，谁也别想绕过去看它的脸。
第二天他学着爹的样子，起了个大早，把院门打开，扫了一遍地，又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翻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没烧尽的火种。他爹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只像在看一件刚摆好的物件。无赦觉得那一眼比骂他还要难受一点，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第三天，无赦去后山转了一圈，打了两只野兔，一只松鼠。松鼠毛色漂亮，尾巴蓬松，被他一棍子打下来，眼睛还睁着，黑亮亮的一双。他剥皮的时候，手有点抖。他爹在门口坐着抽烟，抽的旱烟，吧嗒吧嗒的，一声比一声慢
那烟味又辛又呛，混着山里的草木灰味儿。无赦从小闻惯了这味道，可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留意过。他爹抽一口，吧嗒一声，隔很久才抽下一口。烟装了一锅又一锅，火捺了一回又一回。无赦剥着兔子皮，指缝里全是血，他抬头望了他爹一眼，觉得他爹坐在那烟圈子里头，像一座坐在雾里头的山，看不清眉眼，只看得清一个轮廓。他把那只兔子挂在房檐下，兔子血顺着尾巴滴在地上，滴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暗红色的印子慢慢洇开，洇成一片深褐色的圆。苍蝇嗡嗡地围上来，在血印子上打转。无赦看了一眼，蹲下去，抓了一把干土，把血印子盖上，又踩实了。他干这些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一块什么东西被人抽走了，剩下一个洞，风直往里头灌。他爹坐在门口，把那锅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
到了傍晚，他爹忽然开口了。他说，你去把那两张兔皮晾上，别淋了露水。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听不出别的什么。
无赦应声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他爹一眼，他爹正低头装烟袋，手指捻着烟丝，捻得极慢。无赦看着那双手——三天了，他爹三天没开过那声口，一开口，说的却是晾兔皮。他忽然明白，他爹不说那些贴心的话，不是不肯说，是不敢说。一说了，眼里的那道堤就垮了。无赦应了一声，去把两张皮子从挂钩上摘下来，摊在院墙边的木板上。兔皮薄薄的，凉飕飕的，透着那股子腥气。他干完活回屋，他爹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一下一下，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无赦想问，可问了又觉得多事。
到了第三天夜里，天气变得很冷。无赦躺在炕上，听见外面刮风，风声呜呜地往窗缝里钻，像有人在哭。他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冷。他翻过来覆过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在屋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继续磨他那把猎刀。
那把猎刀是他爹给他打的，刀身不长，约莫一尺，刃口开了个漂亮的弧度，适合剥皮、剔骨、收拾野物，也适合紧急时候往猛兽的软肋上招呼。他爹说，好刀是磨出来的，跟猎人一样，也是磨出来的。无赦把磨石打湿，在刀面上推过来推过去，推得匀匀的，石粉和着水顺刀身流下去，滴进盆里，昏黄的灯影里，刀身映出一线淡而冷的光。猎刀的刃口他每天早上都要磨一遍，用一块湿的河石，从上到下推，一圈一圈，磨上几百遍，磨到能看见刀刃上自己的影子，磨到刀背上也泛出一层银光。
他爹在隔壁的屋子里也醒着。无赦听见他爹起身，听见他爹的脚步声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停住，然后又响，然后又停。
那脚步声没什么规律，一会儿重，一会儿轻，一会儿在炕头停住，像是站住了，一会儿又挪到窗边。无赦不知道他爹在看什么，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他没敢下地去看，就躺着，耳朵直直地竖着，听他爹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他肋骨上。像是在踅摸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半夜，无赦起来看窗外，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冻在天的边上。院门半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门口的狗绳子吹得来回摇晃。那只老黄狗趴在柴垛底下，睡得正香，让风一吹，耳朵抖了一下，也没睁眼。
第三天快过完的时候，天要黑不透的那种灰色，无赦正蹲在门槛上啃干粮，忽然听见他爹叫他。
他应了一声，正要起身，他爹已经端着碗走过来了。粗瓷碗沿上还沾着一圈干了的糊糊，碗身让火烤得发黑。那一碗姜汤熬得浓，浮着几片姜，还搁了一小块他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红糖，已经化了大半，汤汁有点发红。无赦知道，这红糖他爹舍不得吃，是留着过年的。他把这糖搁进自己碗里了，连同那几片姜的辛气，一起搁进去了。
无赦。
他抬起头，看见他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上冒着热气，是姜汤，辛辣辣的味儿隔着半院子飘过来。他爹把碗递给他，说，喝了吧。
无赦接过来，一饮而尽。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差点出来，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胸口暖了一层。
他爹看着他喝完，才说了一句：三天。
无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爹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墙外头的山。山的轮廓在黄昏的天光里慢慢变黑，最后一抹淡紫色的云在天边一点点消失。他说，三天了。你陈叔走三天了。我这三天一直在想，想一件事。
无赦捧着那只空碗，碗上还留着一点姜汤的热气，钻进他鼻子里，又辛又暖。他听他爹把话说得这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费很大力气才肯出来。他忽然明白，他爹不是不想说话，是这话太重，重到要用三天的时间，才拿得动。
无赦攥紧了手里的空碗，等着他说下去。
苏铁山停了一会儿，说，我想明白了。
无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爹他，顿了顿。他没说我爹他是什么意思，可无赦听懂了。他想说——他想了想，陈玄的事，他想明白了。
他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山里的水，不深，但流得很远。他说，我这一辈子，在山里打猎，在山里活着，在山里埋。这辈子做的事不多，打的野物够吃，盖的房子够住，养的儿子成了人。我没什么大出息。可为人爹的，就该把孩子往外推。推不动，也得推。
无赦听着这些话，眼眶有点热。他爹从来不说这种话的，一说这话，就说明他真的想明白了什么。
他捏着那只空碗，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体己话，可话到嘴边都化成了别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爹说得对，人要往高处走，山里的鸟不往外飞就长不大。可他舍不得。这十六年，他爹把他从一只猫儿似的孩子拉扯成一个人，他眼看着他爹的腰弯下去，背驼下去，像一棵老树，树皮裂了，枝丫也老了，可根还牢牢扎在这片土里。他走了，这片土就只剩他爹一棵树了。他想不明白什么，他爹也不会明白什么。现在他爹说想明白了，那就是真的要放他走了。
他爹又说，你别怪我这几日不说话。我是在想，你要是走了，这屋子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无赦喉头一哽。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不走了，可话到嘴边，又被那句别回村子给堵了回去。他想不通，陈玄说别回村子，他爹也放他走，这中间到底隔着什么。他说不出来，也问不出口。他只是把那一声别堵在胸口，咽了一口唾沫，吞了下去。
这句话轻飘飘的，掉在院子里，落进土里，没听见响。可无赦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
那天晚上，苏铁山终于说了那四个字。他没对无赦说，他是坐在灶膛边上，对着那盏小油灯说的。灯芯短了一截，火苗瘦得可怜，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说，去吧。
这四个字之后，屋里静了很久。灯芯挑亮了一点，照亮他爹脸上的褶子。他说完这四个字，就没再看无赦，抬起胳膊，用袖子在那只空碗的碗沿上，慢慢抹了一圈，像是要把什么抹干净，又像是要把什么留住。窗外那只老黄狗翻了个身，在梦里呜呜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四个字的分量，无赦知道，这四字从他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无赦点头，回屋躺下。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他爹上山去打猎，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脚下。他追着那影子跑，怎么也追不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院外传来他爹劈柴的声响，一声一声，稳当厚实，跟过去十六年每一个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