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决定
天亮的时候无赦没有赖在炕上。
他起的比他爹还早，蹑手蹑脚摸着黑穿衣裳。袖口磨毛了的那件旧袄他缠了又缠，缠好了又解开，最后还是套在了身上。灶房里冷锅冷灶，他蹲在灶口吹了半天火折子，松毛引着了，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他才往锅里舀水。
他爹的鼾声从隔壁屋里传过来，一声一声沉沉的。这两天他爹睡得早，天擦黑就歇了，比往常早了足有两个时辰。无赦知道他爹不是困，是没话可说。
水烧开的时候天已经透了。无赦往锅里下了两把糙米，搅了搅，盖上了锅盖。他蹲在灶口添柴，一根一根往里送，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响。他盯着那火苗看，看见火苗里头有一个很小的影子在跳，那影子像他自己，跳着跳着就没了。
粥熬好的时候他爹也起了。苏铁山在院里洗了脸，回来坐在桌边。无赦给他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对着喝粥，没人说话。粥很烫，他吹一口喝一口，他爹一口一口地喝，不吹也不晾，烫了眉头也不皱一下。
喝完粥无赦把碗洗了，锅也刷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他在灶房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爹在院里劈柴的声响，一声一声的，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他爹背对着他劈柴，斧子举起来又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无赦看了他爹的后背很久，那后背宽厚结实，可他能看见他爹肩膀上有一块骨头比另一块高一些，那是早年扛野猪摔的，没接好，左边永远比右边鼓一点。
爹。
斧子停了。苏铁山没回头。
我收拾了。
苏铁山把斧子靠在桩上，转过身来。他看无赦一眼，又看无赦脚边那个小包袱一眼，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说。他从腰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火捺子点了，吧嗒抽了一口。
包袱是昨晚收的。无赦翻了半天屋里也没什么好收的，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旧棉巾，一把猎刀，一袋炒面，还有那张引荐符。符他贴身揣着，用一层布裹了又裹，塞在贴胸的衣兜里。那纸上写的什么他看不懂，可他知道那张纸是他去天玄宗的凭据，比命还金贵。
院门吱呀一响，有人进来了。
无赦回头一看，是赵二狗。
赵二狗穿着一身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褂，头发蓬得像鸡窝，嘴里还叼着半根茅草根。他见无赦在院里站着，脚边搁着个小包袱，愣了一下，茅草根从嘴里掉下来。
你真走啊？
无赦没吭气。
赵二狗偏着头打量他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他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豁口，那豁口跟小时候追野兔子摔掉了牙那天一模一样。他挠了挠后脑勺，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无赦一看，是一块风干的兔腿。不大，干得发硬，皮上还沾着几根毛没拔干净。
给你路上啃。赵二狗说，我上个月套的那只。
无赦接过来。那兔腿硬邦邦的，搁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温，是赵二狗在怀口捂过的。
兔腿的皮已经风得发黄了，有一股子松木烟燎过的味道，像是挂在灶头上熏了好些天。赵二狗才十五岁，比无赦小一岁，个子矮了半头，黑黢黢的，脸上永远带着笑，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乐呵的笑。他娘走得早，他爹好酒，一年有大半年醉在外面，赵二狗有一顿没一顿地长大，可从来没见他苦着脸无赦看着那兔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赵二狗这块兔腿干得发石，啃起来大概能崩掉三颗牙。可无赦知道赵二狗的牙口好得很，打小咬核桃从来不费劲。他想起上个月赵二狗来敲门，手里提着那只野兔，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莲实，嘴里嚷嚷着“无赦你看你看，肥不肥“。那只兔子肥，赵二狗把它挂在灶头上风干了好些天，肉缩了一圈，油渗出来滴在灶头上，擦都擦不掉他知道赵二狗家里也不富裕，一年到头套不了几只兔子，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留着过年下锅。上个月套了只肥的，赵二狗在村口跟他显摆了半天，说留着娶媳妇的时候拿出来撑场面。
二狗。
嗨，走就走呗。赵二狗把他的手推回去，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村里也没意思。到了那边，当了仙人，记得回来给我晃晃。
无赦笑了一下。他没跟赵二狗说他去当杂役，不当仙人。赵二狗也不细问，他从来不细问，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什么都不细问，什么都乐呵呵的，像山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哪里都自在。
赵二狗站了一会儿，又挠了挠头，转头看看苏铁山。苏铁山在劈柴，没看他。赵二狗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只朝无赦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走了啊。
嗯。
常回来。
嗯。
赵二狗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了一下头，咧嘴笑了一下，那豁牙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然后他转过身去，手揣在兜里，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晃一晃地走远了。
无赦站在院里看着那背影越来越小。赵二狗的短褂后背上有个补丁，是他娘拿蓝布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在爬的蜈蚣。他们俩从小一起上山套兔子，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偷过村长老李家后院的红薯。有一年冬天赵二狗掉进冰窟窿里，是无赦跳下去把他拽上来的，两个人冻得直抖，跑回村里钻进草垛里挤了一夜，冻得说不出话，可谁也没哭。那时候他们才七八岁。
无赦忽然想起那天赵二狗说的那句话——他们蹲在草垛里头，牙齿磕得咯咯响，赵二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赦，咱俩这辈子都是好兄弟。那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娃说出来的。
无赦站在院里看着他走。赵二狗走得不快，过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无赦还站着，就朝他挥了挥手。无赦也朝他挥了挥。赵二狗就笑了，笑得很响，隔着半条村道都能听见，然后他拐过墙角，不见了。
无赦收回手。他把那块干兔腿塞进包袱里，又把包袱系紧了一点。
他回屋转了一圈。屋里没什么好看的，一张土炕，一床被褥，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和一排箭，靠窗的小桌上搁着半截蜡烛和一叠皱巴巴的纸，是陈玄教他认字时候写的，纸上的墨有些洇开了，写着歪歪扭扭的“天““地““人““山““水““火“。无赦看了一眼，没拿。
他走到门槛上又站住了。
门槛是他的身高线。他小时候站在这里，头顶刚够着门框底。后来他长高了，过门槛不用弯腰了，可每次走出去之前总习惯性地停一下。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他想。从此以后这门槛上不会再有他的脚印，屋瓦上不会再有他晾的衣裳，灶台上不会再有他烧的粥。这间屋子以后就剩下他爹一个人了
他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斧子，坐在院里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烟已经灭了，可他还在一口一口地嘬那根空烟杆，嘬得很用力，像能从那空杆子里嘬出什么来。
无赦弯腰提包袱。他提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分量忽然重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把包袱搁在膝上翻开。
他翻包袱的时候手指尖有点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他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的发抖。他的包袱打小就是自己收的，他爹从不碰他的东西，连他小时候换下来的旧衣裳都是自己叠了塞箱底。今天他收包袱的时候每一件东西放进去什么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两件旧袄在底下，猎刀在中间，干粮在边上。他记得没有这个硬方块。
包袱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用旧布裹好的东西，硬硬的，方块形，用细麻绳扎了个结。不是他放的，也不是赵二狗塞兔腿的时候落下的。他爹天不亮就起了，在他烧粥之前就起了，在他收包袱之前就起了。
无赦抬头看他爹。他爹还是嘬那根空烟杆，眼睛望着院墙外头，什么话也没说。
无赦把那包东西拿出来掂了掂，没拆。他知道是他爹的，也知道现在不能问。他把那包东西重新塞回包袱底下，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
爹。
嗯。
我走了。
苏铁山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是下巴往下收了一收。
无赦转身走到院门口，脚迈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爹坐在藤椅上，烟雾散了的院子里头，日光照着他爹半边脸，另半边脸在阴影里。那把旧藤椅的腿有一条短了些，坐上去歪歪的，他爹坐了好几年了，也没修过。
他提起脚跨出门槛。
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响。他没回头。
门外的路往下走，弯弯绕绕的，一直绕到山坳底下，过了山坳再往上，翻过一道梁子就是出山的路。无赦走到第一个弯道上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看得见他爹，一个小小的影子坐在院子里那把歪了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旱烟袋，一动不动的，像一个嵌在山里的旧树桩。
无赦提起包袱往下走。走了几步，包袱里那包硬东西咯了他一下腰。
他在心里记着那东西，想了一路也想不出是什么。他爹从来不往他包袱里塞东西，打小到大没有过。他爹给他的东西都是当面给的，一把猎刀，一张弓，一句嗯，一个点头。从背后偷偷塞东西这种事不是他爹的做派。可正因为不是他爹的做派，无赦才觉得那包东西格外沉。沉得他一路上都在胸口发紧。他想拆开看看那包东西里是什么，可他忍住了。他爹给的东西他从来不问，从小都是这样。他决定等上了路，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拆开看。太阳升高了，山道上的雾散尽，路底下是弯弯曲曲的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一步一步往下走，鞋底磨过石头，鞋底里进了一些沙子，走起路来有点硌脚。
他起的比他爹还早，蹑手蹑脚摸着黑穿衣裳。袖口磨毛了的那件旧袄他缠了又缠，缠好了又解开，最后还是套在了身上。灶房里冷锅冷灶，他蹲在灶口吹了半天火折子，松毛引着了，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他才往锅里舀水。
他爹的鼾声从隔壁屋里传过来，一声一声沉沉的。这两天他爹睡得早，天擦黑就歇了，比往常早了足有两个时辰。无赦知道他爹不是困，是没话可说。
水烧开的时候天已经透了。无赦往锅里下了两把糙米，搅了搅，盖上了锅盖。他蹲在灶口添柴，一根一根往里送，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响。他盯着那火苗看，看见火苗里头有一个很小的影子在跳，那影子像他自己，跳着跳着就没了。
粥熬好的时候他爹也起了。苏铁山在院里洗了脸，回来坐在桌边。无赦给他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对着喝粥，没人说话。粥很烫，他吹一口喝一口，他爹一口一口地喝，不吹也不晾，烫了眉头也不皱一下。
喝完粥无赦把碗洗了，锅也刷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他在灶房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爹在院里劈柴的声响，一声一声的，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他爹背对着他劈柴，斧子举起来又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无赦看了他爹的后背很久，那后背宽厚结实，可他能看见他爹肩膀上有一块骨头比另一块高一些，那是早年扛野猪摔的，没接好，左边永远比右边鼓一点。
爹。
斧子停了。苏铁山没回头。
我收拾了。
苏铁山把斧子靠在桩上，转过身来。他看无赦一眼，又看无赦脚边那个小包袱一眼，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说。他从腰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火捺子点了，吧嗒抽了一口。
包袱是昨晚收的。无赦翻了半天屋里也没什么好收的，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旧棉巾，一把猎刀，一袋炒面，还有那张引荐符。符他贴身揣着，用一层布裹了又裹，塞在贴胸的衣兜里。那纸上写的什么他看不懂，可他知道那张纸是他去天玄宗的凭据，比命还金贵。
院门吱呀一响，有人进来了。
无赦回头一看，是赵二狗。
赵二狗穿着一身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褂，头发蓬得像鸡窝，嘴里还叼着半根茅草根。他见无赦在院里站着，脚边搁着个小包袱，愣了一下，茅草根从嘴里掉下来。
你真走啊？
无赦没吭气。
赵二狗偏着头打量他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他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豁口，那豁口跟小时候追野兔子摔掉了牙那天一模一样。他挠了挠后脑勺，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无赦一看，是一块风干的兔腿。不大，干得发硬，皮上还沾着几根毛没拔干净。
给你路上啃。赵二狗说，我上个月套的那只。
无赦接过来。那兔腿硬邦邦的，搁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温，是赵二狗在怀口捂过的。
兔腿的皮已经风得发黄了，有一股子松木烟燎过的味道，像是挂在灶头上熏了好些天。赵二狗才十五岁，比无赦小一岁，个子矮了半头，黑黢黢的，脸上永远带着笑，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乐呵的笑。他娘走得早，他爹好酒，一年有大半年醉在外面，赵二狗有一顿没一顿地长大，可从来没见他苦着脸无赦看着那兔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赵二狗这块兔腿干得发石，啃起来大概能崩掉三颗牙。可无赦知道赵二狗的牙口好得很，打小咬核桃从来不费劲。他想起上个月赵二狗来敲门，手里提着那只野兔，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莲实，嘴里嚷嚷着“无赦你看你看，肥不肥“。那只兔子肥，赵二狗把它挂在灶头上风干了好些天，肉缩了一圈，油渗出来滴在灶头上，擦都擦不掉他知道赵二狗家里也不富裕，一年到头套不了几只兔子，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留着过年下锅。上个月套了只肥的，赵二狗在村口跟他显摆了半天，说留着娶媳妇的时候拿出来撑场面。
二狗。
嗨，走就走呗。赵二狗把他的手推回去，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村里也没意思。到了那边，当了仙人，记得回来给我晃晃。
无赦笑了一下。他没跟赵二狗说他去当杂役，不当仙人。赵二狗也不细问，他从来不细问，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什么都不细问，什么都乐呵呵的，像山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哪里都自在。
赵二狗站了一会儿，又挠了挠头，转头看看苏铁山。苏铁山在劈柴，没看他。赵二狗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只朝无赦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走了啊。
嗯。
常回来。
嗯。
赵二狗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了一下头，咧嘴笑了一下，那豁牙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然后他转过身去，手揣在兜里，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晃一晃地走远了。
无赦站在院里看着那背影越来越小。赵二狗的短褂后背上有个补丁，是他娘拿蓝布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在爬的蜈蚣。他们俩从小一起上山套兔子，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偷过村长老李家后院的红薯。有一年冬天赵二狗掉进冰窟窿里，是无赦跳下去把他拽上来的，两个人冻得直抖，跑回村里钻进草垛里挤了一夜，冻得说不出话，可谁也没哭。那时候他们才七八岁。
无赦忽然想起那天赵二狗说的那句话——他们蹲在草垛里头，牙齿磕得咯咯响，赵二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赦，咱俩这辈子都是好兄弟。那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娃说出来的。
无赦站在院里看着他走。赵二狗走得不快，过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无赦还站着，就朝他挥了挥手。无赦也朝他挥了挥。赵二狗就笑了，笑得很响，隔着半条村道都能听见，然后他拐过墙角，不见了。
无赦收回手。他把那块干兔腿塞进包袱里，又把包袱系紧了一点。
他回屋转了一圈。屋里没什么好看的，一张土炕，一床被褥，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和一排箭，靠窗的小桌上搁着半截蜡烛和一叠皱巴巴的纸，是陈玄教他认字时候写的，纸上的墨有些洇开了，写着歪歪扭扭的“天““地““人““山““水““火“。无赦看了一眼，没拿。
他走到门槛上又站住了。
门槛是他的身高线。他小时候站在这里，头顶刚够着门框底。后来他长高了，过门槛不用弯腰了，可每次走出去之前总习惯性地停一下。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他想。从此以后这门槛上不会再有他的脚印，屋瓦上不会再有他晾的衣裳，灶台上不会再有他烧的粥。这间屋子以后就剩下他爹一个人了
他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斧子，坐在院里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烟已经灭了，可他还在一口一口地嘬那根空烟杆，嘬得很用力，像能从那空杆子里嘬出什么来。
无赦弯腰提包袱。他提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分量忽然重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把包袱搁在膝上翻开。
他翻包袱的时候手指尖有点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他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的发抖。他的包袱打小就是自己收的，他爹从不碰他的东西，连他小时候换下来的旧衣裳都是自己叠了塞箱底。今天他收包袱的时候每一件东西放进去什么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两件旧袄在底下，猎刀在中间，干粮在边上。他记得没有这个硬方块。
包袱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用旧布裹好的东西，硬硬的，方块形，用细麻绳扎了个结。不是他放的，也不是赵二狗塞兔腿的时候落下的。他爹天不亮就起了，在他烧粥之前就起了，在他收包袱之前就起了。
无赦抬头看他爹。他爹还是嘬那根空烟杆，眼睛望着院墙外头，什么话也没说。
无赦把那包东西拿出来掂了掂，没拆。他知道是他爹的，也知道现在不能问。他把那包东西重新塞回包袱底下，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
爹。
嗯。
我走了。
苏铁山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是下巴往下收了一收。
无赦转身走到院门口，脚迈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爹坐在藤椅上，烟雾散了的院子里头，日光照着他爹半边脸，另半边脸在阴影里。那把旧藤椅的腿有一条短了些，坐上去歪歪的，他爹坐了好几年了，也没修过。
他提起脚跨出门槛。
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响。他没回头。
门外的路往下走，弯弯绕绕的，一直绕到山坳底下，过了山坳再往上，翻过一道梁子就是出山的路。无赦走到第一个弯道上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看得见他爹，一个小小的影子坐在院子里那把歪了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旱烟袋，一动不动的，像一个嵌在山里的旧树桩。
无赦提起包袱往下走。走了几步，包袱里那包硬东西咯了他一下腰。
他在心里记着那东西，想了一路也想不出是什么。他爹从来不往他包袱里塞东西，打小到大没有过。他爹给他的东西都是当面给的，一把猎刀，一张弓，一句嗯，一个点头。从背后偷偷塞东西这种事不是他爹的做派。可正因为不是他爹的做派，无赦才觉得那包东西格外沉。沉得他一路上都在胸口发紧。他想拆开看看那包东西里是什么，可他忍住了。他爹给的东西他从来不问，从小都是这样。他决定等上了路，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拆开看。太阳升高了，山道上的雾散尽，路底下是弯弯曲曲的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一步一步往下走，鞋底磨过石头，鞋底里进了一些沙子，走起路来有点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