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赠弓
无赦在山道上走了一上午，鞋底进了沙子，硌得脚心发疼。
他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不大不小，跟平时上山打猎的时候一样。他从小就走山路，从青石村到后山，从后山到前山，他认得每一条岔道、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歪脖子树。这座山比他的家还熟，他闭着眼都能走到山顶。他停下来歇了歇，解开包袱想喝口水，忽然想起那包硬东西。
他蹲在路边，把那包旧布裹着的东西拿出来。麻绳的结系得很紧，他用牙咬了半天才咬开。
里头是一把弓。
一把二石弓，黑木的弓背，弦是牛筋搓的。
他认得这把弓。他爹以前打猎用的不是这把，那把是三石的，弓背更粗，弦更厚，他爹说那把弓跟了他二十年，打过十头野猪、三头熊、数不清的兔子和山鸡。可这把二石的他爹也用过，是备弓，平时搁在箱底不怎么动。现在他爹把备弓给了他。弓身不新，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痕从弓腰一直爬到弓梢，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又被人用胶补好了。弓把上缠着一层薄薄的鹿皮，已经发硬了，可摸上去还是很顺。
无赦把弓举起来试了试弓弦，弦声很沉，像闷雷滚过远山。二石，够劲。
弓底下还压着六支箭。箭杆是白蜡木的，箭头是铁打的，锋口磨得很尖。他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刚好，不轻不重。箭羽是野鸡毛，两根一付，缠得密实，尾羽末端用细线扎了一圈。
他又看了一眼那包旧布，底下还有一小块紫颜色的东西，拇指甲盖那么大，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像是一片干枯的叶子。
无赦不认识那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薄薄的一片，紫得发黑，像一小块风干的兽肝。他翻过来看看，背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叶脉，又像血管。他拿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动，可放到嘴唇上碰一碰，有一股凉意从唇皮渗进去，直透到牙根。他把那东西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味道。他又用手指摸了摸，凉飕飕的，有点像石头，可它比石头软。他把那东西收起来，和弓、箭一起重新包好，塞回包袱最底层。
他把弓背到身上，弓背的弧度刚好贴合肩胛骨，不硌，很顺手。他把包袱重新系好，继续往山下走。
---
走到中午的时候，无赦又停下来歇脚。他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了一会儿，拿出干粮啃了两口炒面。炒面干得发噎，他喝了几口山泉水，才顺下去。
松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树根处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蓝紫色，很小，花瓣薄得像纸。无赦蹲下来看那花，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叫什么名字。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花，山里从来没有。
他把那包紫颜色的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午走了一段山路，地势越来越陡，路也窄了，两边是齐腰深的荆棘丛。无赦把弓解下来背在胸前，一手拨开荆棘，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上攀。荆棘刺把他的衣袖划破了几个口子，他也不管，只往前走。
走到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
小兄弟。
无赦回头。拐弯处的灌木丛后头探出一个人头，是个老头。老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青布长衫，脸上皱纹很深，像树皮。他背着手，站在路中间，两条腿一前一后岔着，一副拦路的架势。
老头看见无赦回头，咧嘴笑了。他的牙只剩三颗，黄黑的，在唇缝里露着。
那笑露出的牙龈是紫色的，不像是血泡，倒像是被烟熏久了染出来的颜色。山里的老人大多是这样，抽一辈子旱烟，牙根早就黑了。可这老头的牙黑得不太对——太均匀了，黑得像刷了一层漆，不是烟熏的，是用什么染的。
小兄弟，行个方便。老头说，老汉路过，忘带盘缠了。
无赦看着老头，没说话。
老头朝无赦伸出手。那只手枯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无赦在腰间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块碎银。那是他爹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共二两，藏在包袱最底层的夹层里。他本来打算到城里再用的，可现在老头拦在路中间，他总得表示一下。
他把那块碎银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在手心里掂了掂，放进袖子里。他朝无赦点点头，然后侧身让出路来。
走吧，小兄弟，祝你一路顺风。
无赦没动。他看着老头袖口那儿鼓起来一块，那鼓包的形状分明不是银子。
老头的手在袖口里缩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像蛇往草里钻。无赦认得这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那是偷东西的人想把东西藏起来时的下意识动作。他爹教过他，猎手最怕的不是野兽，是人。野兽要的是肉，人要的是钱命。他忽然想起陈玄说过的话——路上什么人都有，有的笑脸相迎，有的背后藏刀。
老头看见无赦没走，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怎么了小兄弟，还有什么事？
无赦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脚步声在山道上咚咚作响。
老头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骂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了，听不清。
无赦没回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荆棘丛跟上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又忽然停了。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弯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踩断的枯枝落在地上，还有一道很浅的脚印，印在泥里，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不是追他的，是别人。他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把弓从背上解下来，搭上一支箭，拉满弓，弦绷得紧紧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他把箭撤下来，重新把弓背好，继续往前赶。
---
傍晚时分，无赦翻过一道梁子，看见山脚下有座小镇。镇子不大，两三条街，青石板铺路，两侧是些低矮的店铺。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青石镇。
青石村也叫青石，这两个青石是一家。
无赦走进镇子，想找家客栈歇一晚。可他兜里的钱不多，二两银子要留着进城。他在街上走了两圈，看见一家面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两个字：饺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很多，杂七杂八的，有男有女，有高有低。他说不出他们在说什么，可他能听出他们在商量一件事——明天要去哪座山进香。
无赦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面馆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些人吃完了就走了，有些人还在吃，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他闻到了饺子的香味，很香，混着醋和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那股香味把他肚子叫得更大声了。他已经一天没正经吃过饭了，早上喝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干净，现在是真饿。他的嘴唇干得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珠。他把那块碎银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松开了。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腰间的包袱，那块碎银还在。他没去面馆，转身往镇子外走。他在镇口的一个废窑洞里歇了一夜。
窑洞里头很暗，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底下是凉冰冰的土。他把干草拢了拢，拢成一个窝，躺进去，把弓横在身边。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一声很轻的嗡响，像蚊虫扇翅膀。他把包袱垫在后脑勺底下，枕着硬邦邦的旧布包，闻着干草的发霉的气味，慢慢闭上了眼。窑洞不深，可够一个人躺下。他把弓放在身边，把包袱垫在头底下，躺在干草上睡了一觉。
睡到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他爹在山头上站着，背对着他。他爹穿着一身黑色的猎装，背上背着那张弓——就是他现在背上这把弓。他爹站得很稳，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无赦想叫他，可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可脚像是钉在地上，迈不开步子。他看着他爹的背影，看着看着，他爹忽然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和他爹一模一样，可又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人的眼睛很大，眼珠子是黑的，深不见底的。他看着无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怪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他说：别回村子。
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干干的，涩涩的。无赦听见过这个声音——不，他没听过。这个声音不像是他爹的，可那脸是他爹的脸，那身形也是他爹的身形。他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脖子上。
无赦想从梦里醒过来，可怎么也醒不了。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窑洞里，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那张引荐符还在，硬硬的，贴着皮肤。月光照在符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字迹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是一个古老的印记，被压得极浅极浅。他把符重新塞进衣服里，贴着心口，凉凉的。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那张引荐符还在，硬硬的，贴着皮肤。
他把弓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弓身冰凉，弦绷得很紧，像一张随时会射出去的弓。
天快亮的时候，无赦出了窑洞。他沿着山道往东走，走了一段之后，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青石镇。镇子安静地躺在山谷里，屋顶上冒着几缕炊烟，像几根细细的白线，飘在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见镇口那块石碑，上面刻的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那块石碑是他打小就见过的，青石村的山路上到处是这种石碑，上面刻着字，有的刻着地名，有的刻着村规，有的刻着善男信女的功德。这块刻的是“青石镇“，是镇子的入口界碑。过了这块碑，就算出了青石地界，就是别人家的天下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不大不小，跟平时上山打猎的时候一样。他从小就走山路，从青石村到后山，从后山到前山，他认得每一条岔道、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歪脖子树。这座山比他的家还熟，他闭着眼都能走到山顶。他停下来歇了歇，解开包袱想喝口水，忽然想起那包硬东西。
他蹲在路边，把那包旧布裹着的东西拿出来。麻绳的结系得很紧，他用牙咬了半天才咬开。
里头是一把弓。
一把二石弓，黑木的弓背，弦是牛筋搓的。
他认得这把弓。他爹以前打猎用的不是这把，那把是三石的，弓背更粗，弦更厚，他爹说那把弓跟了他二十年，打过十头野猪、三头熊、数不清的兔子和山鸡。可这把二石的他爹也用过，是备弓，平时搁在箱底不怎么动。现在他爹把备弓给了他。弓身不新，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痕从弓腰一直爬到弓梢，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又被人用胶补好了。弓把上缠着一层薄薄的鹿皮，已经发硬了，可摸上去还是很顺。
无赦把弓举起来试了试弓弦，弦声很沉，像闷雷滚过远山。二石，够劲。
弓底下还压着六支箭。箭杆是白蜡木的，箭头是铁打的，锋口磨得很尖。他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刚好，不轻不重。箭羽是野鸡毛，两根一付，缠得密实，尾羽末端用细线扎了一圈。
他又看了一眼那包旧布，底下还有一小块紫颜色的东西，拇指甲盖那么大，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像是一片干枯的叶子。
无赦不认识那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薄薄的一片，紫得发黑，像一小块风干的兽肝。他翻过来看看，背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叶脉，又像血管。他拿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动，可放到嘴唇上碰一碰，有一股凉意从唇皮渗进去，直透到牙根。他把那东西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味道。他又用手指摸了摸，凉飕飕的，有点像石头，可它比石头软。他把那东西收起来，和弓、箭一起重新包好，塞回包袱最底层。
他把弓背到身上，弓背的弧度刚好贴合肩胛骨，不硌，很顺手。他把包袱重新系好，继续往山下走。
---
走到中午的时候，无赦又停下来歇脚。他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了一会儿，拿出干粮啃了两口炒面。炒面干得发噎，他喝了几口山泉水，才顺下去。
松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树根处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蓝紫色，很小，花瓣薄得像纸。无赦蹲下来看那花，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叫什么名字。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花，山里从来没有。
他把那包紫颜色的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午走了一段山路，地势越来越陡，路也窄了，两边是齐腰深的荆棘丛。无赦把弓解下来背在胸前，一手拨开荆棘，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上攀。荆棘刺把他的衣袖划破了几个口子，他也不管，只往前走。
走到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
小兄弟。
无赦回头。拐弯处的灌木丛后头探出一个人头，是个老头。老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青布长衫，脸上皱纹很深，像树皮。他背着手，站在路中间，两条腿一前一后岔着，一副拦路的架势。
老头看见无赦回头，咧嘴笑了。他的牙只剩三颗，黄黑的，在唇缝里露着。
那笑露出的牙龈是紫色的，不像是血泡，倒像是被烟熏久了染出来的颜色。山里的老人大多是这样，抽一辈子旱烟，牙根早就黑了。可这老头的牙黑得不太对——太均匀了，黑得像刷了一层漆，不是烟熏的，是用什么染的。
小兄弟，行个方便。老头说，老汉路过，忘带盘缠了。
无赦看着老头，没说话。
老头朝无赦伸出手。那只手枯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无赦在腰间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块碎银。那是他爹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共二两，藏在包袱最底层的夹层里。他本来打算到城里再用的，可现在老头拦在路中间，他总得表示一下。
他把那块碎银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在手心里掂了掂，放进袖子里。他朝无赦点点头，然后侧身让出路来。
走吧，小兄弟，祝你一路顺风。
无赦没动。他看着老头袖口那儿鼓起来一块，那鼓包的形状分明不是银子。
老头的手在袖口里缩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像蛇往草里钻。无赦认得这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那是偷东西的人想把东西藏起来时的下意识动作。他爹教过他，猎手最怕的不是野兽，是人。野兽要的是肉，人要的是钱命。他忽然想起陈玄说过的话——路上什么人都有，有的笑脸相迎，有的背后藏刀。
老头看见无赦没走，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怎么了小兄弟，还有什么事？
无赦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脚步声在山道上咚咚作响。
老头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骂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了，听不清。
无赦没回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荆棘丛跟上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又忽然停了。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弯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踩断的枯枝落在地上，还有一道很浅的脚印，印在泥里，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不是追他的，是别人。他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把弓从背上解下来，搭上一支箭，拉满弓，弦绷得紧紧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他把箭撤下来，重新把弓背好，继续往前赶。
---
傍晚时分，无赦翻过一道梁子，看见山脚下有座小镇。镇子不大，两三条街，青石板铺路，两侧是些低矮的店铺。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青石镇。
青石村也叫青石，这两个青石是一家。
无赦走进镇子，想找家客栈歇一晚。可他兜里的钱不多，二两银子要留着进城。他在街上走了两圈，看见一家面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两个字：饺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说话的人很多，杂七杂八的，有男有女，有高有低。他说不出他们在说什么，可他能听出他们在商量一件事——明天要去哪座山进香。
无赦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面馆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些人吃完了就走了，有些人还在吃，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他闻到了饺子的香味，很香，混着醋和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那股香味把他肚子叫得更大声了。他已经一天没正经吃过饭了，早上喝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干净，现在是真饿。他的嘴唇干得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珠。他把那块碎银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松开了。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腰间的包袱，那块碎银还在。他没去面馆，转身往镇子外走。他在镇口的一个废窑洞里歇了一夜。
窑洞里头很暗，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底下是凉冰冰的土。他把干草拢了拢，拢成一个窝，躺进去，把弓横在身边。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一声很轻的嗡响，像蚊虫扇翅膀。他把包袱垫在后脑勺底下，枕着硬邦邦的旧布包，闻着干草的发霉的气味，慢慢闭上了眼。窑洞不深，可够一个人躺下。他把弓放在身边，把包袱垫在头底下，躺在干草上睡了一觉。
睡到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他爹在山头上站着，背对着他。他爹穿着一身黑色的猎装，背上背着那张弓——就是他现在背上这把弓。他爹站得很稳，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无赦想叫他，可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可脚像是钉在地上，迈不开步子。他看着他爹的背影，看着看着，他爹忽然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和他爹一模一样，可又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人的眼睛很大，眼珠子是黑的，深不见底的。他看着无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怪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他说：别回村子。
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干干的，涩涩的。无赦听见过这个声音——不，他没听过。这个声音不像是他爹的，可那脸是他爹的脸，那身形也是他爹的身形。他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脖子上。
无赦想从梦里醒过来，可怎么也醒不了。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窑洞里，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那张引荐符还在，硬硬的，贴着皮肤。月光照在符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字迹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是一个古老的印记，被压得极浅极浅。他把符重新塞进衣服里，贴着心口，凉凉的。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那张引荐符还在，硬硬的，贴着皮肤。
他把弓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弓身冰凉，弦绷得很紧，像一张随时会射出去的弓。
天快亮的时候，无赦出了窑洞。他沿着山道往东走，走了一段之后，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青石镇。镇子安静地躺在山谷里，屋顶上冒着几缕炊烟，像几根细细的白线，飘在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见镇口那块石碑，上面刻的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那块石碑是他打小就见过的，青石村的山路上到处是这种石碑，上面刻着字，有的刻着地名，有的刻着村规，有的刻着善男信女的功德。这块刻的是“青石镇“，是镇子的入口界碑。过了这块碑，就算出了青石地界，就是别人家的天下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