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路
出青石镇往东，山路变了。
不是那种他从小走到大的山路了。青石村的山路是认人的，石头磨得光溜，草踩得稀疏，哪里有坎哪里有坡他闭眼都知道。可这往东的路他一回都没走过，路面上碎石多，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很少有人走的那种荒道。
无赦走了一上午，路上没遇见一个人。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停了脚，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歇凉。
他卸下包袱搁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弓背搁了一上午，肩胛骨那块皮肉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他伸手揉了揉，指尖摸到那块印子有点发烫。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也磨出了水泡，是昨夜拉弓那一下震出来的。水泡不大，还没破，鼓在皮上亮晶晶的。树干上有虫蛀的洞，洞口挂着一串干掉的树汁，凝成琥珀色的小珠子。他用指甲挑了一下，挑不断。他爹说过，山里的树活久了会流汁，流的汁凝住了就是树脂，树脂烧起来烟很大，冬天烤火正好。
他把包袱解下来翻出干粮，掰了一块炒面饼塞嘴里嚼。饼干了，硬邦邦的，腮帮子嚼得发酸。他就着水囊喝了两口水，把饼冲下去。
吃完了他没急着走，靠着树根坐了一会儿，听着山里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叫，两声短一声长，是斑鸠。还有虫子叫，细密的，从草根底下传出来，像煮粥开锅时冒泡的声音。
他歇够了站起来继续走。
他往包里塞了一把干柴和一把干草——山里的猎人都有个习惯，看见可用的东西顺手塞上一点。干柴和干草塞进包袱角上，鼓鼓囊囊的。他把包袱重新挎到肩上，往前走了。路越来越陡，石头上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更快了，一步一步往上蹭，手指抠住石缝里的草根，脚掌贴紧石头面，像一只贴着山壁往上爬的壁虎。
路越走越窄，到后来两边的灌木丛都快把路遮住了，枝条伸出来打在脸上。无赦一边走一边拨，袖口被刺挂了好几道口子，布丝翻开来，露出里头发红的皮肤。他也不管，只顾往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才又宽起来，两边变成了一人高的茅草丛，茅草叶子边缘有锯齿，蹭过手背留下一道白印。路往下坡拐了一个弯，弯道底下是一片乱石坡，石头大大小小堆着，缝里长着野草和荆棘。无赦正要往下走，忽然停住了。
乱石坡下头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短打，头发乱蓬蓬的，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无赦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看得见那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根木棍，棍头削尖了，像是赶山用的标枪。
他猛地停住了脚。山道上不对劲。他嗅到了一股味道，一种他不熟悉的气味——不是山木，不是草叶，不是石头被太阳晒出来的土腥味。是人身上的汗味，夹杂着隔夜酒的馊气。猎人的鼻子比眼睛灵，他爹说的。他闻到那股味儿的时候全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无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动。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小撮盐末——这是出山的猎户常备的，抹伤口止疼止血用，也用来给干粮提味。他把盐末含在嘴里，含化了，咂咂嘴，让咸味在舌头上铺开。然后他把舌头舔了舔嘴唇，把最后一点咸味也抹开，才继续盯着那三个脑袋看。他看了那石头后头的脑袋很久，那脑袋一直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把弓从背上解下来，搭了一支箭，没拉弦，只是把弓背在右手，箭搭在弦上，左手握着弓把。他一步一步往坡下走，走得很慢，脚落脚起都认着石头面，不踩碎石，不出声响。
走到离那人还有三十步远的时候，那人忽然站了起来。
无赦停住脚。
那人从石头后头转出来，无赦才看清——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头一个是个高个子，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第二个矮胖，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第三个不高不矮，手里空着，腰间别着一把短匕。
三个人都看着他。
高个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粗，像是从胸腔里捣出来的。
小兄弟，去哪啊？
无赦没吭气。
矮胖的往前迈了一步，柴刀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问你话呢，哑巴？
无赦把弓举起来，拉了一半弦。没满弦，只是半拉，箭头对着高个子的脚前面三步远的地面上。
他半蹲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脚掌踩实了地。弓背搁在左腕上，右手扣弦，三指拉弦，拉到嘴角。这个姿势他练了不知多少年，拉弓不用想，手自己知道该往哪放。半弦停住，弦不抖，手不晃，箭头指地。他盯着前方，眼皮不眨一下。他爹教过他，拉满弦手会抖，半弦稳。对付人跟对付猎物一样，不是拉满就好，是要准。
三个人都看见了那把弓。二石弓，黑木弓背，牛筋弦，拉起来嗡嗡响。他们三个手里的是木棍、柴刀、短匕，这东西跟二石弓不在一个层面上。
高个子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木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往后退了半步。
矮胖的还在往前走，嘴里嘟囔着什么。高个子伸手拉了他一把，矮胖的不乐意，胳膊一甩。
无赦把弦拉满了。
弓弦绷紧的声音很脆，嗡的一下，在山谷里回了一回。箭头从地面抬起来，对着矮胖子的胸口。
矮胖子停住了。
空气沉下来了。山里的风忽然停了，连鸟都不叫了。无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从耳朵里传过来。他能看见矮胖子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矮胖子手背上的汗毛全竖着，攥柴刀的手指节发白，好像刀柄上长了一层白鳞。
无赦的手很稳。他拉弓拉了好几年了，从前拉的是一石的小弓，后来拉二石的。他爹说过，拉弓拉久了手就不会抖了，手不抖箭就准。他的箭能打三十步外的野兔，能打五十步外的山鸡野鸡，能打二十步内的跑动的猎物。二十步内，他不虚任何人。
高个子开口了，语气变了。
小兄弟，小兄弟，别动气。就是随便问问路，问问路。
无赦没说话。他把箭头从矮胖子胸口挪开，对准了矮胖子身侧三尺远的一棵枯树。枯树的枝干已经死了，干巴巴的，像一截插在地里的骨头。
他松了弦。
箭飞出去，嗡的一下。箭头扎进那棵枯树的树干里，入木半寸，箭杆还在嗡嗡地颤。枯树从根部震了一下，枯枝扑簌簌地断了几根，落了一地碎木屑。
箭杆还在颤的时候，无赦已经把第二支箭从箭筒里抽出来了。动作很连贯，抽箭搭弦拉弓一气呵成，像打了十几年铁的匠人抡锤子，不用眼看，手记得路。那支箭搭在弦上，箭头对着高个子的眉心。
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矮胖子忽然笑了两声，笑得很怪，像是想说句什么逗一逗无赦，可又笑不出来。他的嘴巴张了一张，露出两排牙，上下牙碰得咯咯响。那高个子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矮胖子立刻不笑了，脸一板，跟着高个子往后退。
高个子的脸灰了。他的嘴张了一张，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矮胖子的腿在抖，抖得很轻，可从他站着的那块石头上能看出来——石头面上有几滴汗珠从他的裤腿上滴下来的，在日光里亮亮的。
矮胖子的柴刀垂了下来，高个子的木棍掉在了地上。那不高不矮的往后退了两步，退得很快，脚底踩飞了几块碎石。
他的脸很短，下巴尖得像刀削过的一样。他的眼睛小而黑，藏在乱发底下，看上去阴阴的，像两口枯井。他退到坡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无赦，那一眼很怪——不是怕，也不是恨，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神色，像在量什么东西，又像在记什么东西。
无赦从背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他看着三个人，声音很平：
枯木都能入半寸，何况人。
三个人的脸都白了。高个子弯腰捡起木棍，矮胖子把柴刀别在腰上。那不高不矮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退到坡顶的时候回头跑了两步，被树根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高个子扯了矮胖子一把，两个人一起往上坡走了。
走了几步，高个子又回头看了无赦一眼，这次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刻一幅画。无赦没有躲闪，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两个人隔着三十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谁也没说话。然后高个子转回身去，带着两个人上了坡，很快就消失在乱石后面。走了几步，高个子回头看了无赦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矮胖子走得更快，几乎是跑着上的。
三个人全没影了，山道上只剩下一地碎石被踢乱的痕迹。
无赦走过去，把扎在枯树上的箭拔出来。箭头入木半寸，拔的时候费了点劲。他把箭擦了擦，收回箭筒。
六支箭，一支没少。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听见前头的山坳里传来一阵鸡叫声。他加快脚步，翻过一个坡，看见坡底下有一座小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大小。墙是黄土垒的，屋顶覆着灰瓦，瓦缝里长着一蓬蓬野草。
庙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簸箕大一片，遮了半个屋顶。树底下有一口井，井口的石沿磨得很圆，像被人常年打水磨出来的。无赦过去探头看了看井底，井底是干的，只有几片枯叶堆在井底上。这井有年头没出水了。庙的东墙角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屋檐底下，裂缝里塞着几片碎瓦片，像是有人想堵住那裂缝，可没堵严实。门是两扇旧木板，一扇歪着，另一扇虚掩着。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天色不早了，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斜。无赦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座小庙，决定今夜就在这里歇脚。
他走到庙门口，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响，开了。
不是那种他从小走到大的山路了。青石村的山路是认人的，石头磨得光溜，草踩得稀疏，哪里有坎哪里有坡他闭眼都知道。可这往东的路他一回都没走过，路面上碎石多，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很少有人走的那种荒道。
无赦走了一上午，路上没遇见一个人。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停了脚，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歇凉。
他卸下包袱搁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弓背搁了一上午，肩胛骨那块皮肉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他伸手揉了揉，指尖摸到那块印子有点发烫。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也磨出了水泡，是昨夜拉弓那一下震出来的。水泡不大，还没破，鼓在皮上亮晶晶的。树干上有虫蛀的洞，洞口挂着一串干掉的树汁，凝成琥珀色的小珠子。他用指甲挑了一下，挑不断。他爹说过，山里的树活久了会流汁，流的汁凝住了就是树脂，树脂烧起来烟很大，冬天烤火正好。
他把包袱解下来翻出干粮，掰了一块炒面饼塞嘴里嚼。饼干了，硬邦邦的，腮帮子嚼得发酸。他就着水囊喝了两口水，把饼冲下去。
吃完了他没急着走，靠着树根坐了一会儿，听着山里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叫，两声短一声长，是斑鸠。还有虫子叫，细密的，从草根底下传出来，像煮粥开锅时冒泡的声音。
他歇够了站起来继续走。
他往包里塞了一把干柴和一把干草——山里的猎人都有个习惯，看见可用的东西顺手塞上一点。干柴和干草塞进包袱角上，鼓鼓囊囊的。他把包袱重新挎到肩上，往前走了。路越来越陡，石头上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更快了，一步一步往上蹭，手指抠住石缝里的草根，脚掌贴紧石头面，像一只贴着山壁往上爬的壁虎。
路越走越窄，到后来两边的灌木丛都快把路遮住了，枝条伸出来打在脸上。无赦一边走一边拨，袖口被刺挂了好几道口子，布丝翻开来，露出里头发红的皮肤。他也不管，只顾往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才又宽起来，两边变成了一人高的茅草丛，茅草叶子边缘有锯齿，蹭过手背留下一道白印。路往下坡拐了一个弯，弯道底下是一片乱石坡，石头大大小小堆着，缝里长着野草和荆棘。无赦正要往下走，忽然停住了。
乱石坡下头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短打，头发乱蓬蓬的，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无赦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看得见那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根木棍，棍头削尖了，像是赶山用的标枪。
他猛地停住了脚。山道上不对劲。他嗅到了一股味道，一种他不熟悉的气味——不是山木，不是草叶，不是石头被太阳晒出来的土腥味。是人身上的汗味，夹杂着隔夜酒的馊气。猎人的鼻子比眼睛灵，他爹说的。他闻到那股味儿的时候全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无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动。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小撮盐末——这是出山的猎户常备的，抹伤口止疼止血用，也用来给干粮提味。他把盐末含在嘴里，含化了，咂咂嘴，让咸味在舌头上铺开。然后他把舌头舔了舔嘴唇，把最后一点咸味也抹开，才继续盯着那三个脑袋看。他看了那石头后头的脑袋很久，那脑袋一直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把弓从背上解下来，搭了一支箭，没拉弦，只是把弓背在右手，箭搭在弦上，左手握着弓把。他一步一步往坡下走，走得很慢，脚落脚起都认着石头面，不踩碎石，不出声响。
走到离那人还有三十步远的时候，那人忽然站了起来。
无赦停住脚。
那人从石头后头转出来，无赦才看清——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头一个是个高个子，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第二个矮胖，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第三个不高不矮，手里空着，腰间别着一把短匕。
三个人都看着他。
高个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粗，像是从胸腔里捣出来的。
小兄弟，去哪啊？
无赦没吭气。
矮胖的往前迈了一步，柴刀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问你话呢，哑巴？
无赦把弓举起来，拉了一半弦。没满弦，只是半拉，箭头对着高个子的脚前面三步远的地面上。
他半蹲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脚掌踩实了地。弓背搁在左腕上，右手扣弦，三指拉弦，拉到嘴角。这个姿势他练了不知多少年，拉弓不用想，手自己知道该往哪放。半弦停住，弦不抖，手不晃，箭头指地。他盯着前方，眼皮不眨一下。他爹教过他，拉满弦手会抖，半弦稳。对付人跟对付猎物一样，不是拉满就好，是要准。
三个人都看见了那把弓。二石弓，黑木弓背，牛筋弦，拉起来嗡嗡响。他们三个手里的是木棍、柴刀、短匕，这东西跟二石弓不在一个层面上。
高个子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木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往后退了半步。
矮胖的还在往前走，嘴里嘟囔着什么。高个子伸手拉了他一把，矮胖的不乐意，胳膊一甩。
无赦把弦拉满了。
弓弦绷紧的声音很脆，嗡的一下，在山谷里回了一回。箭头从地面抬起来，对着矮胖子的胸口。
矮胖子停住了。
空气沉下来了。山里的风忽然停了，连鸟都不叫了。无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从耳朵里传过来。他能看见矮胖子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矮胖子手背上的汗毛全竖着，攥柴刀的手指节发白，好像刀柄上长了一层白鳞。
无赦的手很稳。他拉弓拉了好几年了，从前拉的是一石的小弓，后来拉二石的。他爹说过，拉弓拉久了手就不会抖了，手不抖箭就准。他的箭能打三十步外的野兔，能打五十步外的山鸡野鸡，能打二十步内的跑动的猎物。二十步内，他不虚任何人。
高个子开口了，语气变了。
小兄弟，小兄弟，别动气。就是随便问问路，问问路。
无赦没说话。他把箭头从矮胖子胸口挪开，对准了矮胖子身侧三尺远的一棵枯树。枯树的枝干已经死了，干巴巴的，像一截插在地里的骨头。
他松了弦。
箭飞出去，嗡的一下。箭头扎进那棵枯树的树干里，入木半寸，箭杆还在嗡嗡地颤。枯树从根部震了一下，枯枝扑簌簌地断了几根，落了一地碎木屑。
箭杆还在颤的时候，无赦已经把第二支箭从箭筒里抽出来了。动作很连贯，抽箭搭弦拉弓一气呵成，像打了十几年铁的匠人抡锤子，不用眼看，手记得路。那支箭搭在弦上，箭头对着高个子的眉心。
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矮胖子忽然笑了两声，笑得很怪，像是想说句什么逗一逗无赦，可又笑不出来。他的嘴巴张了一张，露出两排牙，上下牙碰得咯咯响。那高个子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矮胖子立刻不笑了，脸一板，跟着高个子往后退。
高个子的脸灰了。他的嘴张了一张，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矮胖子的腿在抖，抖得很轻，可从他站着的那块石头上能看出来——石头面上有几滴汗珠从他的裤腿上滴下来的，在日光里亮亮的。
矮胖子的柴刀垂了下来，高个子的木棍掉在了地上。那不高不矮的往后退了两步，退得很快，脚底踩飞了几块碎石。
他的脸很短，下巴尖得像刀削过的一样。他的眼睛小而黑，藏在乱发底下，看上去阴阴的，像两口枯井。他退到坡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无赦，那一眼很怪——不是怕，也不是恨，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神色，像在量什么东西，又像在记什么东西。
无赦从背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他看着三个人，声音很平：
枯木都能入半寸，何况人。
三个人的脸都白了。高个子弯腰捡起木棍，矮胖子把柴刀别在腰上。那不高不矮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退到坡顶的时候回头跑了两步，被树根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高个子扯了矮胖子一把，两个人一起往上坡走了。
走了几步，高个子又回头看了无赦一眼，这次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刻一幅画。无赦没有躲闪，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两个人隔着三十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谁也没说话。然后高个子转回身去，带着两个人上了坡，很快就消失在乱石后面。走了几步，高个子回头看了无赦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矮胖子走得更快，几乎是跑着上的。
三个人全没影了，山道上只剩下一地碎石被踢乱的痕迹。
无赦走过去，把扎在枯树上的箭拔出来。箭头入木半寸，拔的时候费了点劲。他把箭擦了擦，收回箭筒。
六支箭，一支没少。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听见前头的山坳里传来一阵鸡叫声。他加快脚步，翻过一个坡，看见坡底下有一座小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大小。墙是黄土垒的，屋顶覆着灰瓦，瓦缝里长着一蓬蓬野草。
庙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簸箕大一片，遮了半个屋顶。树底下有一口井，井口的石沿磨得很圆，像被人常年打水磨出来的。无赦过去探头看了看井底，井底是干的，只有几片枯叶堆在井底上。这井有年头没出水了。庙的东墙角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屋檐底下，裂缝里塞着几片碎瓦片，像是有人想堵住那裂缝，可没堵严实。门是两扇旧木板，一扇歪着，另一扇虚掩着。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天色不早了，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斜。无赦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座小庙，决定今夜就在这里歇脚。
他走到庙门口，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