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破庙
庙里头比外头暗。
无赦推门进去的时候眼睛花了一下，过一会儿才看清。庙里只有一间屋子大小，正中间供着一尊泥像，泥像已经残了，头掉了半个，脸上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泥像身上落满灰尘，灰里长着一层细细的白色霉丝，像蛛网。
泥像前头有一张供桌，桌腿断了一条，用石头垫着。桌上有一个铜香炉，里头的灰满了，还有人插了三根已经烧成灰的香，香灰弯曲着，没倒，像三根折断的手指。
无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鼻子里钻进一股陈年旧灰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朽木的霉味。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鼻腔里留下一种酸涩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门槛的石板缝里长着几根草，草已经枯了，枯叶蜷成一团塞在缝里。他蹲下身摸了摸石板——石板很凉，上面渗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出了汗。打小在山里长大的人都知道，石板出汗是要变天的征兆，今夜大概有雨。他爹说过，山里的破庙分两种，一种闹鬼一种不闹鬼，闹鬼的有兽腥味，不闹鬼的只有灰味。这座庙只有灰味，没有兽腥味，说明有香客来过，最近还有人来烧过香。
他往里走了几步，把包袱搁在墙角。墙角有一堆干草，不知道是以前谁铺的，干草上面扔着一只破草鞋。他捡起草鞋看了看，鞋底磨穿了，只有前半截，后半截断了。成人男子的尺寸。
他把干草拢了拢，铺开，把弓和箭筒放在手边，然后坐在草上歇一会儿。
天还没黑透，庙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道亮黄的印子。他看着那道光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无赦一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搭在弓上了。他半蹲着，背贴着墙，看着庙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那脑袋很小，瘦得像豆芽，顶着一蓬乱发。脑袋往里探了一下，缩回去了，过一会儿又探进来，这回看清楚了——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包着骨头，下巴尖尖的像钩子。
少年看见无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哟，有人了。
无赦没说话。
少年回头朝外头招了一下手。又进来一个，也是少年，年龄跟头一个差不多，可胖得多，圆脸圆身子，走路一晃一晃的。胖少年一只手拎着一只布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饼。
两个人站在门口打量无赦，无赦也打量他们。
瘦的先开口：你也来躲夜的？
无赦点头。
我们也是。胖的说，从北边来的，走到这儿天黑了，看见有座庙就进来歇了。我叫孟六，他叫杨三。
无赦。
无姓？
姓厉。厉无赦。
杨三笑起来嘴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跟他瘦黄的脸很不搭配。他蹲下来离无赦远一点坐了，把背上的包裹卸下来。孟六也坐了，靠在门边，把饼掰了一半递给杨三。
你打哪来的？杨三边吃边问。
青石村。
来这干嘛？
无赦犹豫了一下，看看这两人。他们的装束不是农夫，也不像猎户，身上的衣裳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比较干净，像是镇里出来的人。他们也没带兵器，没弓没刀，只有一根竹杖。
我上哪儿去，你管不着。无赦把语气放硬了些。他不习惯跟陌生人说太多。他爹说过，出门在外少说话少露底。你不知道别人什么来路，别人问你什么不重要，可你说了什么才重要。
杨三不介意，笑嘻嘻的。没事没事，随便问问是吧。我们俩是来寻仙的。
寻仙？
孟六接话：听说天玄宗有时候收根骨好的，我们俩去碰碰运气。
无赦心里动了一下。天玄宗，他也要去天玄宗。可人家去当弟子，他去当杂役。这区别他咽在心里没说出来。
杨三问：你去哪？
也往东边。
也是去求仙的？杨三眼睛亮了。
无赦没说。他把目光从杨三脸上移开，低头去整理自己的箭筒。杨三见他不回答，咧嘴笑了笑，也不追问，跟孟六接着吃饼。孟六吃得很快，三两口把半块饼消灭干净，又从布袋里摸出两个干枣来，扔给杨三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天黑下来了，庙里头更暗。无赦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截蜡烛头。蜡烛很短，只有一指长，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共三截，这是最后一截了。蜡烛光很弱，在庙里头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六看了看杨三，又看了无赦一眼。
你那弓是真的？还是唬人的？
无赦没回答。他把从背上解下来的弓拿起来给孟六看了一眼。弓背上的牛筋弦在烛光底下泛着暗黄的光，弓把上缠着的鹿皮磨得发亮。
孟六瞧了瞧，缩了缩脖子。不识货，但看着挺唬人。他说。
杨三啃着干枣，含糊不清地说：你别去招惹他，万一真射着人怎么办。我可不想明天稀里糊涂死在山里。
孟六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三个人在庙里坐着歇了一会儿。杨三是个闲不住嘴的，过一会儿又开口：你说那修仙的人真能飞吗？
他的嘴一张一合，停不下来，像一把磨快了的小刀刮着木头，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话。无赦有时候觉得好笑，这人的嘴要是能当扇子使，恐怕比他包袱里那把蒲扇还勤快。孟六有时候会瞪他一眼，他就缩一缩脖子，停半口气的功夫，又开始了。
孟六说：听说能。
真能长生不老？
那我不知道。孟六说，咱们又没见过。只是听说。
听说哪来的话？杨三又问。
镇上茶楼里的人说的。孟六说，你去镇上坐一坐就听见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说的最多就是修仙的事。什么修了百年还在山里待着的，有什么十八岁就开辟了什么关键的大穴窍一举成仙的，真假参半。
杨三叹了口气，我也想当仙，吃不完的粮不说，光是能飞就够神气了。你想想，飞过去人家看你一眼，啧。
孟六摇摇头：你别光想美事。修仙得看根骨。你以为是个猫是个狗都能修？
杨三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根骨不行？
孟六斜了他一眼：你？你上回爬个树都喘了半天。
那不一样。杨三辩解，那是树太难爬了。
无赦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这两人拌嘴和他跟赵二狗拌嘴一个味道，也是一种什么都不在意的乐呵。可他没说什么，只低头拨了拨箭羽，把箭筒里的六支箭理正。他忽然想起赵二狗笑起来缺了门牙的样子，那个豁口亮闪闪的，他不知道赵二狗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村里晃悠，跟别的小孩吹牛说他兄弟去修仙了。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又收住了。这两人拌嘴和他跟赵二狗拌嘴一个味道，也是一种什么都不在意的乐呵。可他没说什么，只低头拨了拨箭羽，把箭筒里的六支箭理正。
夜深了，两个人也歇了。杨三靠着墙睡了，孟六在门口睡了，横着身子堵在门口，像是怕有人半夜进来。无赦没睡，他坐在墙角，弓横在腿上，眼睛半睁着看那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蜡烛灭了的时候，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什么都听得更清楚了。风的声变了，从庙门口灌进来，先碰门板，嗡的一声轻响，然后沿着墙根往后走，走到后墙的裂缝那儿，嗖地钻出去。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带着一股凉意，还带着一种泥土被夜露打湿了的腥气。
无赦听着外头山里的声音。风声，虫声，偶尔有什么动物踩着枯叶走过去的声音。
忽然他听见一种不一样的声响。
那声响从庙后面传过来，不是人的脚步声，是什么东西的蹄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磕一下。蹄声走过去了，又折回头来，从庙后面绕到了庙前面的山道上。
无赦屏住呼吸，手握紧了弓。
蹄声在庙门口停了一会儿，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又走了，一步一步远去，没了。
孟六还在打鼾，杨三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听见。
无赦等了很久，那蹄声再也没回来。
他侧耳听了好一阵子，除了风声虫声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松开握弓的手，指关节已经僵了，掰了一下才恢复知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凉飕飕的。他躺下来，把弓搁在枕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那蹄声，是什么东西——不是牛，牛蹄声比这个沉；不是马，马的蹄声比这个脆；不是骡子，骡子的蹄声比这个闷。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来，最后不想了，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无赦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蹄声的余音。那声音很沉，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像是有谁拿铁锤在敲一面蒙了皮的鼓。他闭着眼睛想了半天，想不出那蹄声是什么东西的，索性就不想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杨三还在睡，孟六已经不在了，门口空荡荡的。地上留了一块饼皮——是昨天孟六没吃完的那半块，被谁咬了一口扔在那儿的。无赦看了看饼皮，又看了看庙门口的方向，起身去洗漱。
他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哗啦啦地浇在头上，凉得他一激灵。他把脸洗了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井水是凉的，带着石头底下的那种清冽，洗过脸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杨三还在睡，呼噜声比昨夜大了不少，像一头被吵醒的猪。无赦懒得去叫他，起身收拾包袱。那半块饼皮他捡起来扔了，然后看了看庙门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山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杨三才醒，揉着眼从庙里出来。两人在井边汇合了。杨三打了个大哈欠，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的痕迹。他看了无赦一眼，又看了庙门口一眼，问，孟六呢？
无赦推门进去的时候眼睛花了一下，过一会儿才看清。庙里只有一间屋子大小，正中间供着一尊泥像，泥像已经残了，头掉了半个，脸上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泥像身上落满灰尘，灰里长着一层细细的白色霉丝，像蛛网。
泥像前头有一张供桌，桌腿断了一条，用石头垫着。桌上有一个铜香炉，里头的灰满了，还有人插了三根已经烧成灰的香，香灰弯曲着，没倒，像三根折断的手指。
无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鼻子里钻进一股陈年旧灰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朽木的霉味。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鼻腔里留下一种酸涩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门槛的石板缝里长着几根草，草已经枯了，枯叶蜷成一团塞在缝里。他蹲下身摸了摸石板——石板很凉，上面渗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出了汗。打小在山里长大的人都知道，石板出汗是要变天的征兆，今夜大概有雨。他爹说过，山里的破庙分两种，一种闹鬼一种不闹鬼，闹鬼的有兽腥味，不闹鬼的只有灰味。这座庙只有灰味，没有兽腥味，说明有香客来过，最近还有人来烧过香。
他往里走了几步，把包袱搁在墙角。墙角有一堆干草，不知道是以前谁铺的，干草上面扔着一只破草鞋。他捡起草鞋看了看，鞋底磨穿了，只有前半截，后半截断了。成人男子的尺寸。
他把干草拢了拢，铺开，把弓和箭筒放在手边，然后坐在草上歇一会儿。
天还没黑透，庙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道亮黄的印子。他看着那道光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无赦一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搭在弓上了。他半蹲着，背贴着墙，看着庙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那脑袋很小，瘦得像豆芽，顶着一蓬乱发。脑袋往里探了一下，缩回去了，过一会儿又探进来，这回看清楚了——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包着骨头，下巴尖尖的像钩子。
少年看见无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哟，有人了。
无赦没说话。
少年回头朝外头招了一下手。又进来一个，也是少年，年龄跟头一个差不多，可胖得多，圆脸圆身子，走路一晃一晃的。胖少年一只手拎着一只布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饼。
两个人站在门口打量无赦，无赦也打量他们。
瘦的先开口：你也来躲夜的？
无赦点头。
我们也是。胖的说，从北边来的，走到这儿天黑了，看见有座庙就进来歇了。我叫孟六，他叫杨三。
无赦。
无姓？
姓厉。厉无赦。
杨三笑起来嘴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跟他瘦黄的脸很不搭配。他蹲下来离无赦远一点坐了，把背上的包裹卸下来。孟六也坐了，靠在门边，把饼掰了一半递给杨三。
你打哪来的？杨三边吃边问。
青石村。
来这干嘛？
无赦犹豫了一下，看看这两人。他们的装束不是农夫，也不像猎户，身上的衣裳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比较干净，像是镇里出来的人。他们也没带兵器，没弓没刀，只有一根竹杖。
我上哪儿去，你管不着。无赦把语气放硬了些。他不习惯跟陌生人说太多。他爹说过，出门在外少说话少露底。你不知道别人什么来路，别人问你什么不重要，可你说了什么才重要。
杨三不介意，笑嘻嘻的。没事没事，随便问问是吧。我们俩是来寻仙的。
寻仙？
孟六接话：听说天玄宗有时候收根骨好的，我们俩去碰碰运气。
无赦心里动了一下。天玄宗，他也要去天玄宗。可人家去当弟子，他去当杂役。这区别他咽在心里没说出来。
杨三问：你去哪？
也往东边。
也是去求仙的？杨三眼睛亮了。
无赦没说。他把目光从杨三脸上移开，低头去整理自己的箭筒。杨三见他不回答，咧嘴笑了笑，也不追问，跟孟六接着吃饼。孟六吃得很快，三两口把半块饼消灭干净，又从布袋里摸出两个干枣来，扔给杨三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天黑下来了，庙里头更暗。无赦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截蜡烛头。蜡烛很短，只有一指长，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共三截，这是最后一截了。蜡烛光很弱，在庙里头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六看了看杨三，又看了无赦一眼。
你那弓是真的？还是唬人的？
无赦没回答。他把从背上解下来的弓拿起来给孟六看了一眼。弓背上的牛筋弦在烛光底下泛着暗黄的光，弓把上缠着的鹿皮磨得发亮。
孟六瞧了瞧，缩了缩脖子。不识货，但看着挺唬人。他说。
杨三啃着干枣，含糊不清地说：你别去招惹他，万一真射着人怎么办。我可不想明天稀里糊涂死在山里。
孟六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三个人在庙里坐着歇了一会儿。杨三是个闲不住嘴的，过一会儿又开口：你说那修仙的人真能飞吗？
他的嘴一张一合，停不下来，像一把磨快了的小刀刮着木头，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话。无赦有时候觉得好笑，这人的嘴要是能当扇子使，恐怕比他包袱里那把蒲扇还勤快。孟六有时候会瞪他一眼，他就缩一缩脖子，停半口气的功夫，又开始了。
孟六说：听说能。
真能长生不老？
那我不知道。孟六说，咱们又没见过。只是听说。
听说哪来的话？杨三又问。
镇上茶楼里的人说的。孟六说，你去镇上坐一坐就听见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说的最多就是修仙的事。什么修了百年还在山里待着的，有什么十八岁就开辟了什么关键的大穴窍一举成仙的，真假参半。
杨三叹了口气，我也想当仙，吃不完的粮不说，光是能飞就够神气了。你想想，飞过去人家看你一眼，啧。
孟六摇摇头：你别光想美事。修仙得看根骨。你以为是个猫是个狗都能修？
杨三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根骨不行？
孟六斜了他一眼：你？你上回爬个树都喘了半天。
那不一样。杨三辩解，那是树太难爬了。
无赦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这两人拌嘴和他跟赵二狗拌嘴一个味道，也是一种什么都不在意的乐呵。可他没说什么，只低头拨了拨箭羽，把箭筒里的六支箭理正。他忽然想起赵二狗笑起来缺了门牙的样子，那个豁口亮闪闪的，他不知道赵二狗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村里晃悠，跟别的小孩吹牛说他兄弟去修仙了。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又收住了。这两人拌嘴和他跟赵二狗拌嘴一个味道，也是一种什么都不在意的乐呵。可他没说什么，只低头拨了拨箭羽，把箭筒里的六支箭理正。
夜深了，两个人也歇了。杨三靠着墙睡了，孟六在门口睡了，横着身子堵在门口，像是怕有人半夜进来。无赦没睡，他坐在墙角，弓横在腿上，眼睛半睁着看那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蜡烛灭了的时候，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什么都听得更清楚了。风的声变了，从庙门口灌进来，先碰门板，嗡的一声轻响，然后沿着墙根往后走，走到后墙的裂缝那儿，嗖地钻出去。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带着一股凉意，还带着一种泥土被夜露打湿了的腥气。
无赦听着外头山里的声音。风声，虫声，偶尔有什么动物踩着枯叶走过去的声音。
忽然他听见一种不一样的声响。
那声响从庙后面传过来，不是人的脚步声，是什么东西的蹄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磕一下。蹄声走过去了，又折回头来，从庙后面绕到了庙前面的山道上。
无赦屏住呼吸，手握紧了弓。
蹄声在庙门口停了一会儿，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又走了，一步一步远去，没了。
孟六还在打鼾，杨三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听见。
无赦等了很久，那蹄声再也没回来。
他侧耳听了好一阵子，除了风声虫声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松开握弓的手，指关节已经僵了，掰了一下才恢复知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凉飕飕的。他躺下来，把弓搁在枕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那蹄声，是什么东西——不是牛，牛蹄声比这个沉；不是马，马的蹄声比这个脆；不是骡子，骡子的蹄声比这个闷。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来，最后不想了，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无赦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蹄声的余音。那声音很沉，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像是有谁拿铁锤在敲一面蒙了皮的鼓。他闭着眼睛想了半天，想不出那蹄声是什么东西的，索性就不想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杨三还在睡，孟六已经不在了，门口空荡荡的。地上留了一块饼皮——是昨天孟六没吃完的那半块，被谁咬了一口扔在那儿的。无赦看了看饼皮，又看了看庙门口的方向，起身去洗漱。
他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哗啦啦地浇在头上，凉得他一激灵。他把脸洗了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井水是凉的，带着石头底下的那种清冽，洗过脸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杨三还在睡，呼噜声比昨夜大了不少，像一头被吵醒的猪。无赦懒得去叫他，起身收拾包袱。那半块饼皮他捡起来扔了，然后看了看庙门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山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杨三才醒，揉着眼从庙里出来。两人在井边汇合了。杨三打了个大哈欠，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的痕迹。他看了无赦一眼，又看了庙门口一眼，问，孟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