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同行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32章 · 36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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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六没留下。

杨三站在庙门口,朝着两个方向各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无赦,脸上的笑收了一些。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蹲下看了看地上孟六留下的那串脚印——脚印朝着东边去了,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一看就是赶早走的。杨三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意是走了就走了吧。

他走了?无赦问。

走了。杨三说,他跟我说去东边找一座小庙看看,说是那里有仙师路过留下的符。我寻思符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见着,就等他了。一等就是一早上。

无赦没说话。

杨三挠了挠后脑勺:要不咱俩一起走?我听说北边有条山路通到青石镇,过了镇子再往东走两天就到了天玄宗的外围。

无赦想了一想:你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啊。杨三说,我等了他一个早上,他肯定不回来了,干脆走呗。反正我俩是结伴来的,现在他不结伴了,我倒无所谓,我自己也能走。

无赦又看了一会儿庙门口空荡荡的山道,然后点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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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那个弯道的时候,杨三忽然停住了脚。

杨三走了半天,忽然又开口了。你没跟我说你去天玄宗干嘛。他说。我哪敢说啊,你看我这张嘴啊,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什么话都往外冒,可你一个字也没多说过。你这个人,跟你的那把弓似的,闷着,沉甸甸的。

刚才有动静。杨三说。

无赦也听到了,不是蹄声,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荆棘丛里走。他把手按在弓上,弓还没解下来,弦已经搭上了。

你听见没?杨三压低声音,眼睛睁得很大。

听见了。无赦说。

那咱绕道?

不用。无赦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横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前蹭。脚步声越来越清楚,像是有好几个人。

走到弯道的时候,无赦看见灌木丛后头探出三个脑袋。还是昨天那三个人——高个子、矮胖子、不高不矮的。

高个子看见无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哟,小兄弟,又碰上了。高个子说,这么巧?

无赦没说话。他把弓举起来,半拉满弦,箭头对着高个子的眉心。

高个子笑了一下,笑声有点干巴巴的。小兄弟,昨天那一下你可把我吓坏了。我也是讨口饭吃,你不就绕了我一程吗,怎么还记仇?

无赦还是没说话。

矮胖子往后缩了缩,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柴刀。高个子看了他一眼,矮胖子又把爪子缩回去了。

不高不矮的那个站着不动,双手垂在身侧,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一样。可他盯着无赦的眼神不对劲——那眼神里没有惧色,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古怪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注定要发生的事。

无赦的箭没松。

高个子叹了口气,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小兄弟,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问你借点银子。

无赦还是不说话。

杨三在旁边小声说:别理他,咱们走。

无赦没动。他把弦又拉紧了一分,弓发出嗡嗡的声音。

高个子看了无赦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有种。他说,我今天不找你麻烦了。但你记住,这山上不止我一个,也不止我们三个。

说完他转身往灌木丛里走,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没了踪影。矮胖子跟着跑,那不高不矮的走在最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无赦。

那一眼和昨天的一样——不是怕,也不是恨,像是在量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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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三个人走远了,杨三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杨三说,差点以为要死在这儿了。

无赦把弓背回肩上:走吧。

两人继续赶路。翻过两个坡,走过一片松林,中午的时候在一处溪边歇脚。

松林很密,树冠遮住了天,林子里暗沉沉的,只有斑斑点点的光从叶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像碎银子。脚底下全是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股浓郁松脂的味道。无赦在林子里走得慢,每一步都留心着脚底下——松针湿的时候滑,一不小心就摔跤。杨三踩着松针趔趄了两次,第二次差点摔个嘴啃泥,无赦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溪水很清,水底铺着一层五颜六色的鹅卵石,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是谁洒了一地的宝石。无赦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喝,水很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杨三坐在他旁边,一边喝水一边看他。

你到底去哪儿啊?杨三问。

天玄宗。无赦说。

求仙?

嗯。

求仙做什么?

无赦看了他一眼:吃饭。

杨三笑了:吃饭?修仙的人还用吃饭吗?

修仙的人也得吃饭。无赦把水囊灌满了,系好盖子,站起来往背上挎。你刚才没听人说吗,天玄宗有时候收根骨好的。

杨三挠了挠头:那根骨好的多不多?

不知道。无赦说,进了门就知道了。

杨三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想知道,所以我也去碰碰运气。

无赦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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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两人走到一座山脚下。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桥面铺着薄薄的木板,有的木板已经断了,露出水下面的石头。无赦先走过去,一只脚踩在桥面上,试了试稳不稳,然后招呼杨三。

杨三走过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桥板咯吱响了一声,他吓得停住脚,双手扶着桥栏杆,大气都不敢出。

没事,稳得很。无赦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杨三等了半天,见桥没塌,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过了桥是一段上坡,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见路分成了两条。左边的路标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两个字:青石。右边的路没有碑,只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绑着一块布条,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杨三指着左边的路:那边就是青石镇?

嗯。无赦说。

那咱俩分到这儿了?杨三看着无赦,脸上有点不舍。

分开吧。无赦说,到了天玄宗再聚。

杨三嘿嘿笑了一下:行,到了天玄宗我叫你。你先走一步,我晚两天就到。

杨三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你到了那儿可别跟谁起冲突,你这弓也太招摇了,万一来个厉害的修仙的,你那弓就不管用了。

无赦点点头,转身上了右边的路。

走了几步,他听见杨三在后面喊:喂!

他停下来回头。

杨三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好好修仙!别死了!

无赦也挥了挥手:你也是。

杨三笑了,笑声在山谷里传出去老远,然后他转身往左边走了。

无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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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无赦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很高,山腰以上都被云雾遮着,看不见山顶。山脚下有一条路,沿着山势盘旋而上,路两边是齐腰深的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太阳下山了,露珠还亮晶晶的。

无赦沿路往上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看见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袍子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你看过一眼就会忘记,只记得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无赦停下来。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弓,然后开口了。

你要去哪儿?

天玄宗。无赦说。

天玄宗不在此山。那人说。

无赦皱了皱眉:那在天哪儿?

在那边。那人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无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方向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山峦,山峦叠着山峦,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眼晕。那层层叠叠的山峦像一排排排着队的人站在天边,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远,最远的那一个已经被云雾遮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灰影儿,像是在天幕上抹了一笔淡淡的墨痕。

多远?

不知道。那人说,你自己走过去就知道了。

无赦看了那人一会儿,忽然问:你是天玄宗的人?

那人摇摇头:我不是天玄宗的人,我只是路过。

你为什么要拦我?

不是拦你。那人说,只是提醒你一句——天玄宗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无赦沉默了一会儿:多谢。

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叹息。他没再说第二句话,转身往山脚下走了,步子在草地里踩出一串很浅很浅的印子,很快就被夜风吹平了。

无赦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那个人,那人已经走出了好远,背影灰扑扑的,像一截灰色的旧布在风中飘。无赦忽然觉得那人很怪——他怎么知道天玄宗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怎么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自己去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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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道上,把路上的碎石照得清清楚楚。无赦踩在月光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两条腿都麻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快要以为自己永远也走不到头了。

忽然他看见前方有一点光。

那点光很微弱,像是萤火虫,又像是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火。无赦加快了脚步,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那点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个很清楚的轮廓。

那是一座山门。

山门很高,由两扇巨大的木门组成,门上没有刷漆,木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像是两根擎天的柱子。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笔笔如刀:

天玄宗。

无赦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很久。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白亮亮的路,路直通向山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包袱,迈过了门槛。

门里面是一条石铺的甬道,甬道两边植满了高大的柏树,树干笔直,像一排排巨型蜡烛。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银光。无赦踩在银光里,一步步往里走,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忽然想起他爹的背影,想起赵二狗的豁牙,想起陈玄走时的那片一大片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