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坊市
天玄宗的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石道，石道两旁种着松柏，松柏长得极高，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无赦沿着石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了三道门，每道门旁边都站着青袍弟子，看见他就让一条路，也不说话。
无赦一句话也没说。他跟着一个领路的弟子往前走，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冰凉，一直凉到骨头里。他走得很慢，眼睛东看西看，想把一切都记下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无赦抬起头，看见一座很大的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挑担的，有推车的，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团，吵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吵的声。青石村最吵的时候是过年，可那也不过是几个娃在街上追跑、几只狗在巷子口叫唤、几户人家在灶头吵架。这坊市的吵不一样，这坊市的吵是一种活着的吵，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你一走近就被裹进去了。
这是坊市。
无赦站在广场边上，有点发愣。
这坊市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了。他从小在青石村长大，见的最大的集市就是镇子上那条二三十步长的老街，摊位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个。可这坊市一眼望不够头，摊位挤着摊位，幌子叠着幌子，人挤着人，人在幌子底下钻来钻去，像一窝挖了窝的蚂蚁。到处都是声响——吆喝声，刀劈木头的声声，铁锤敲铁砧的叮当声，孩童的哭声，女人的笑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钟声。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集市，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镇子的集市都要大十倍不止。摊位摆得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从广场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像一排排蚂蚁搬家。
他跟着领路的弟子穿过人群，往广场深处走。一路上他看见卖符纸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兽的。有个摊位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罐子里装的五颜六色的粉末，摊主拿着扇子扇风，一边扇一边喊：仙丹仙丹，吃了延年益寿！吃了长生不老！旁边一个人嘲笑：别听他的，那东西吃了能拉肚子，我上个月就吃过一回！
无赦看了半天，没买任何东西。他只是走，看，把一切都印在脑子里。他看见有人用一块拇指大的石头换了一件长袍，那块石头在日头底下闪着隐隐的光，像里面装着一个月亮。
无赦看着那块石头，有点纳闷。一块石头能换一件长袍？他在青石村的时候，一件长袍得三钱银子，石头哪值那个价？他盯了那石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石头。那是一块灵石。他听陈玄提过灵石，说是修仙的人拿灵石当钱使，灵石里头有一丝天地灵气，修仙的人拿在手里打坐，可以吐纳灵气。一块下品灵石换一件长袍，在坊市里是寻常价。他也看见有人用一串珠子换了一把剑，珠子不大，可每一颗都通透得很，红的像血，蓝的像海，绿的像草。
走到广场中间的时候，无赦看见一个卖吃食的摊位。摊位上摆着一屉屉的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个桶，桶里盛着粥，粥很稠，白得像奶。
无赦的肚子又叫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包袱，摸到了那块碎银。二两银子，够买多少馒头？他不知道。他把碎银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摊位面前。摊主是个胖老头，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小哥，买点吃的？胖老头问。
无赦点点头：怎么卖？
两个铜板一个馒头，五文钱一碗粥。胖老头说，小哥要几个？
无赦掏出那块碎银，搁在摊主的案板上：这个够吗？
胖老头愣了一下，拿起那块银子和无赦交换的眼神看了一眼，又拿起来掂了掂，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够，够，太多了。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秤砣，把银子放在秤上称了称，又找给无赦几枚铜板和几个铜板的零钱。
无赦接过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他嚼过最软的饭食。青石村的馒头是糙麦面蒸的，颜色发灰，嚼起来拉嗓子。这馒头白得像雪，咬下去满口都是甜的，那甜味不是放糖的甜，是麦子本身的甜，被蒸出来以后全部裹在面里。他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一碗粥，撑得肚子圆滚滚的，蹲在摊位边上打着饱嗝。馒头很软，带着麦子的甜香味，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吃完了一个还觉得不够，又买了一碗粥，一口气喝完了。
胖老头看着无赦吃，脸上笑得更开心了：小兄弟是第一次来坊市？
胖老头的摊位不大，前面支了一口大锅，锅里蒸着白气，后头靠着一张条凳，条凳上坐着两个伙计，一个揉面一个烧火。揉面的伙计手上全是面粉，白花花的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像雪。烧火的伙计拿着一把长钳子，往灶膛里送柴，送一下拉一下风箱，火苗从灶口窜出来又缩回去，像一条在洞口探头的蛇。无赦看了一会儿那个烧火的动作，记在了心里。
嗯。
那你以后还来吗？胖老头问。
看情况。无赦说。
胖老头笑了笑，没再问，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无赦吃完东西，把铜板收好，继续往前走。
广场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开了一扇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天玄宗外门。门外头站着两个弟子，身穿白衣，腰上挂着长剑，神情冷峻。
无赦走到门口，拿出那张引荐符，递给左边的弟子。弟子接过符，看也不看，只朝里面指了指：进去吧。
无赦走进门，身后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紧了，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身，继续往里走。
---
门里头是一条青石板铺的路，路两边是一排排的屋子，屋子的门楣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不同的名字：外门甲字院、外门乙字院、外门丙字院。无赦沿着路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一座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缠着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生得也很好看，可眼神很冷，像两把刀子。
青袍弟子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无赦。
站住。青袍弟子说，名字。
厉无赦。
年纪？
十六。
籍贯？
青石村。
青袍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手里的册子一眼：根骨？
无赦愣了一下。根骨是什么？他不知道。
青袍弟子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册子，然后朝旁边一指：去那边排队。
无赦走过去，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青袍弟子，那人的眼神还是冷冷的，像没有温度的石头。
队伍很长，前面有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无所谓。无赦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走到青袍弟子面前，问几个问题，然后被带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无赦等啊等，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排队的时候他一直在看那青袍弟子。那人年纪不大可举手投足有一股稳劲，翻册子的手势不急不徐，写字的笔锋利有力，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轮到每个人他都只问三句话，不多也不少，问完就翻一页，像在赶一群鸡进笼。无赦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只被赶进笼的鸡，可他不知道这个笼子是什么。
他走到青袍弟子面前，青袍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无赦跟着他走进旁边的那间屋子。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青袍弟子，手边有一本厚册子和一支蘸了墨的毛笔。桌上还摞着几本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编号。墙角有一口箱子，箱子没盖严，从缝里露出一角铜版，上面刻着什么。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亮着。青袍弟子坐在桌子后面，翻开一本册子，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问：会什么活？
无赦想了想：会剥皮，会打猎，会劈柴，会洗衣。
青袍弟子笔下不停，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了无赦一眼：你被分到厨房，负责烧火。从明天开始，寅时起床，卯时到厨房报到。
无赦点点头：知道了。
青袍弟子把册子合上，递给无赦一块小木牌：拿着。这是我的工牌。以后进出外门，出示这个牌子。丢了要赔。
无赦接过木牌。木牌很轻，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个编号：无赦 047。
他谢过青袍弟子，走出屋子。
出了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047。他不知道这编号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之前有四十六个人还是四百六十个人。他握紧了木牌，把它贴身揣在怀里，和引荐符搁在一起，一左一右，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外头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无赦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在晚霞里变成了一道道深紫色的剪影。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
这就是天玄宗。
他握紧手里的木牌，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木牌在手心里被握得发热了，边角磨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痛。他一边走一边想：厨房，烧火。他会烧火。在青石村的灶台上他烧了好几年的火，灶口小，柴要塞得巧，火要引得稳。可天玄宗的灶大概不是村里的灶，那灶大概比他家灶口大十倍，火也猛十倍，拉风箱拉得胳膊能断掉。他不怕。拉得断也得拉，拉不断就继续拉。他一边想，脚步一边往杂役院的方向迈。
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三个字——杂役院。门是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灰木头。门旁边立着一块小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入此门者，不问根骨，不论出身，只问能否干活。
无赦一句话也没说。他跟着一个领路的弟子往前走，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冰凉，一直凉到骨头里。他走得很慢，眼睛东看西看，想把一切都记下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无赦抬起头，看见一座很大的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挑担的，有推车的，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团，吵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吵的声。青石村最吵的时候是过年，可那也不过是几个娃在街上追跑、几只狗在巷子口叫唤、几户人家在灶头吵架。这坊市的吵不一样，这坊市的吵是一种活着的吵，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你一走近就被裹进去了。
这是坊市。
无赦站在广场边上，有点发愣。
这坊市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了。他从小在青石村长大，见的最大的集市就是镇子上那条二三十步长的老街，摊位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个。可这坊市一眼望不够头，摊位挤着摊位，幌子叠着幌子，人挤着人，人在幌子底下钻来钻去，像一窝挖了窝的蚂蚁。到处都是声响——吆喝声，刀劈木头的声声，铁锤敲铁砧的叮当声，孩童的哭声，女人的笑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钟声。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集市，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镇子的集市都要大十倍不止。摊位摆得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从广场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像一排排蚂蚁搬家。
他跟着领路的弟子穿过人群，往广场深处走。一路上他看见卖符纸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兽的。有个摊位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罐子里装的五颜六色的粉末，摊主拿着扇子扇风，一边扇一边喊：仙丹仙丹，吃了延年益寿！吃了长生不老！旁边一个人嘲笑：别听他的，那东西吃了能拉肚子，我上个月就吃过一回！
无赦看了半天，没买任何东西。他只是走，看，把一切都印在脑子里。他看见有人用一块拇指大的石头换了一件长袍，那块石头在日头底下闪着隐隐的光，像里面装着一个月亮。
无赦看着那块石头，有点纳闷。一块石头能换一件长袍？他在青石村的时候，一件长袍得三钱银子，石头哪值那个价？他盯了那石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石头。那是一块灵石。他听陈玄提过灵石，说是修仙的人拿灵石当钱使，灵石里头有一丝天地灵气，修仙的人拿在手里打坐，可以吐纳灵气。一块下品灵石换一件长袍，在坊市里是寻常价。他也看见有人用一串珠子换了一把剑，珠子不大，可每一颗都通透得很，红的像血，蓝的像海，绿的像草。
走到广场中间的时候，无赦看见一个卖吃食的摊位。摊位上摆着一屉屉的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个桶，桶里盛着粥，粥很稠，白得像奶。
无赦的肚子又叫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包袱，摸到了那块碎银。二两银子，够买多少馒头？他不知道。他把碎银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摊位面前。摊主是个胖老头，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小哥，买点吃的？胖老头问。
无赦点点头：怎么卖？
两个铜板一个馒头，五文钱一碗粥。胖老头说，小哥要几个？
无赦掏出那块碎银，搁在摊主的案板上：这个够吗？
胖老头愣了一下，拿起那块银子和无赦交换的眼神看了一眼，又拿起来掂了掂，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够，够，太多了。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秤砣，把银子放在秤上称了称，又找给无赦几枚铜板和几个铜板的零钱。
无赦接过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他嚼过最软的饭食。青石村的馒头是糙麦面蒸的，颜色发灰，嚼起来拉嗓子。这馒头白得像雪，咬下去满口都是甜的，那甜味不是放糖的甜，是麦子本身的甜，被蒸出来以后全部裹在面里。他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一碗粥，撑得肚子圆滚滚的，蹲在摊位边上打着饱嗝。馒头很软，带着麦子的甜香味，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吃完了一个还觉得不够，又买了一碗粥，一口气喝完了。
胖老头看着无赦吃，脸上笑得更开心了：小兄弟是第一次来坊市？
胖老头的摊位不大，前面支了一口大锅，锅里蒸着白气，后头靠着一张条凳，条凳上坐着两个伙计，一个揉面一个烧火。揉面的伙计手上全是面粉，白花花的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像雪。烧火的伙计拿着一把长钳子，往灶膛里送柴，送一下拉一下风箱，火苗从灶口窜出来又缩回去，像一条在洞口探头的蛇。无赦看了一会儿那个烧火的动作，记在了心里。
嗯。
那你以后还来吗？胖老头问。
看情况。无赦说。
胖老头笑了笑，没再问，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无赦吃完东西，把铜板收好，继续往前走。
广场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开了一扇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天玄宗外门。门外头站着两个弟子，身穿白衣，腰上挂着长剑，神情冷峻。
无赦走到门口，拿出那张引荐符，递给左边的弟子。弟子接过符，看也不看，只朝里面指了指：进去吧。
无赦走进门，身后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紧了，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身，继续往里走。
---
门里头是一条青石板铺的路，路两边是一排排的屋子，屋子的门楣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不同的名字：外门甲字院、外门乙字院、外门丙字院。无赦沿着路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一座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缠着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生得也很好看，可眼神很冷，像两把刀子。
青袍弟子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无赦。
站住。青袍弟子说，名字。
厉无赦。
年纪？
十六。
籍贯？
青石村。
青袍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手里的册子一眼：根骨？
无赦愣了一下。根骨是什么？他不知道。
青袍弟子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册子，然后朝旁边一指：去那边排队。
无赦走过去，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青袍弟子，那人的眼神还是冷冷的，像没有温度的石头。
队伍很长，前面有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无所谓。无赦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走到青袍弟子面前，问几个问题，然后被带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无赦等啊等，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排队的时候他一直在看那青袍弟子。那人年纪不大可举手投足有一股稳劲，翻册子的手势不急不徐，写字的笔锋利有力，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轮到每个人他都只问三句话，不多也不少，问完就翻一页，像在赶一群鸡进笼。无赦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只被赶进笼的鸡，可他不知道这个笼子是什么。
他走到青袍弟子面前，青袍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无赦跟着他走进旁边的那间屋子。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青袍弟子，手边有一本厚册子和一支蘸了墨的毛笔。桌上还摞着几本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编号。墙角有一口箱子，箱子没盖严，从缝里露出一角铜版，上面刻着什么。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亮着。青袍弟子坐在桌子后面，翻开一本册子，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问：会什么活？
无赦想了想：会剥皮，会打猎，会劈柴，会洗衣。
青袍弟子笔下不停，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了无赦一眼：你被分到厨房，负责烧火。从明天开始，寅时起床，卯时到厨房报到。
无赦点点头：知道了。
青袍弟子把册子合上，递给无赦一块小木牌：拿着。这是我的工牌。以后进出外门，出示这个牌子。丢了要赔。
无赦接过木牌。木牌很轻，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个编号：无赦 047。
他谢过青袍弟子，走出屋子。
出了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047。他不知道这编号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之前有四十六个人还是四百六十个人。他握紧了木牌，把它贴身揣在怀里，和引荐符搁在一起，一左一右，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外头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无赦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在晚霞里变成了一道道深紫色的剪影。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
这就是天玄宗。
他握紧手里的木牌，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木牌在手心里被握得发热了，边角磨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痛。他一边走一边想：厨房，烧火。他会烧火。在青石村的灶台上他烧了好几年的火，灶口小，柴要塞得巧，火要引得稳。可天玄宗的灶大概不是村里的灶，那灶大概比他家灶口大十倍，火也猛十倍，拉风箱拉得胳膊能断掉。他不怕。拉得断也得拉，拉不断就继续拉。他一边想，脚步一边往杂役院的方向迈。
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三个字——杂役院。门是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灰木头。门旁边立着一块小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入此门者，不问根骨，不论出身，只问能否干活。